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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Second. ...

  •   “本台报道,昨夜西城大厦二十四层B户家中突发火灾。”
      “警察到达火灾现场时,家中只有一名倒地女子,疑似燃气中毒。”
      “据现场报道,该女子已送往医院,只院方现未联系到亲属。”
      “具体情况,本电台将继续跟踪报道。”
      医院里,我躺在病床上,听着那则火灾新闻。
      “重温小姐。”
      白纱布裹缠住我的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我机械地转动着眼珠,看着那位专门留下给我作笔录的警察。
      那位警察生冷着一张面孔,目光几分凛冽。
      我掠过那位警察衣襟前的胸章,“棠警官。”
      打开录音笔和记录本,棠鹤生开始作记录。
      “事故发生之前你正在做什么。”
      我垂着眼睛,“睡觉。”
      “在什么地方。”
      “客厅。”
      “大约是几点。”
      “九、十点钟。”
      “睡觉之前,你有没有做其他的事,或者见过其他人。”
      我不假思索,“没有。”
      手中转动的笔一停,他抬起眼看我,冷冽而崤寒的视线。
      他的面孔,愈显冷硬刚毅。
      “重小姐,请真实回答。”
      脑袋里又开始突突地疼,头皮像有针在细细地刺戳着。
      “没有。我没见过谁,也没去过哪里。那天我很累,就想着下班后直接回家休息。”
      闭上眼,我看不见棠鹤生的表情,不知道他眼底什么情绪,但是脑海里我能深刻地记着他冷漠的不苟言笑的表情。
      薄薄的菱形的唇,似抿成一条直线。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那种表情。
      在哪里呢?
      像是很久之前见过的。
      模糊的,不清晰的。
      我捂着脑袋,想要回忆着过去,身体却抵触排斥着,头皮下那尖锐的疼痛感愈加强烈。
      棠鹤生似乎是发现我的变化,低哑着声音问道,“重小姐,你怎么了?”
      在哪儿?在哪儿?
      我到底在哪儿见过?
      我急躁地撕扯着头皮,指甲扣破火烧过的脸。
      淤青的眼角沁出血。
      一边检查身体的机器滴滴滴地不停在响。
      棠鹤生一手按着床头铃,一手按压着我。
      医生和护士带着机器来了,要给我打针。
      “小姐,请冷静。”
      “来,给她注射镇定剂。”
      我挣扎,指甲划伤了棠鹤生的手臂。
      “你别压我!别给我打针!”
      “我不打针!我不打针!”
      “我要阿远!我要阿远!”
      “阿远!阿远!你们都起开!”
      细长的针管刺进皮肤,冰凉的液体注入身体。
      我最终还是安静下来了。
      意识渐渐模糊,我手指却死死攥着那位警官,指甲戳伤他的手臂,有血珠沁出。
      棠鹤生微弓着身,没甩开我。
      他冷漠的眼瞳里映着疯狂的我。
      “我记得,我记得,我见过你,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棠鹤生仅是垂着双眼,薄唇抿成线。
      看着他不说话,我不停眨着湿润的眼,不想让自己睡去。
      突然害怕,闭上眼之后,再也醒不来。
      我眼底浮起深深恐惧。
      我死死地抓着他,像是溺水人抓住救命稻草。
      床边站着的医护人员强制性地要扯开我的手,“重小姐,你需要休息了。”
      意识逐渐被麻痹,我执拗地看着棠鹤生。
      我张了张唇,无声地吐几字。
      棠鹤生身形一僵。
      显然,他看懂了。
      手指渐渐脱力,我缓缓地阖上眸。
      “棠警官,病人已经休息了。”
      棠鹤生立在床头,俯瞰着我的眼瞳戚深。
      “医生,她醒来后如果发生什么的情况麻烦你通知我。”
      “那她的亲属……”
      棠鹤生抬起眼尾,冷漠表情。
      “没有亲属,医院也不用再通知其他人了。”
      “那她住院的费用……”
      棠鹤生从钱包里抽出张黑色银行卡,“那就麻烦你了。”
      医生接过他递来的银行卡。
      “棠警官,这个病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看着钱包里夹着的泛黄的花边相片,指腹细细摩挲过相片里人的墨白脸庞。
      棠鹤生闭上眼,掩住黑色眸心里那一瞬的阴鸷狠厉。
      “她是潜逃多年的杀人凶手。”
      看着他的表情,医生了然。
      “难道你姐姐……”
      棠鹤生骤然睁眸,凌厉的视线。
      “医生。”
      医生一怔,“抱歉,不该在你面前提起。”
      棠鹤生摆手,“局里还有事,我先去工作了。”
      “好。”
      看着棠鹤生远去的背影,医生深深叹了口气。
      旁边的护士长看他这样,问道,“医生,怎么了?”
      医生笑笑,“没怎么。”
      “我感觉棠警官不太对劲。”
      “哦?”
      “就在你提到他姐姐的时候,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可怕。”
      医生却道,“可怕才对,不可怕才不正常。”
      “难道他姐姐……”
      “被人剜了心后吊死在西城后山上。”
      护士长蓦然震惊。
      医生回忆道,“当年那件轰动西城的吊尸案,凶手不知道害死了多少女孩。”
      “尸体一具具地从后山里挖出,送往我们医院,我和院长当时都被吓到了。”
      “那些被剜了心的女尸伤口平齐整合,手法很娴熟。”
      “看着那些鲜活的年轻生命,凶手怎么能下得去手?”
      护士长惊诧地捂着嘴,“最后抓住凶手了吗?”
      看着护士长的表情,医生皱眉,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
      “被当场击毙了。好了,你们都去工作吧。”
      之后,医生负手离开。
      护士长仍心有余悸,迅速地收拾好设备,离开了病房。
      护士长走后,病房里的卫生间门缓缓打开,有人从里面缓缓踱出。
      颀长身影,白衣黑裤。
      他黑色眼瞳静谧而深邃。
      李闻檀逆着光,立在床头定定看着被纱布紧紧包缠的阖着眼眸的人。
      他浅薄的唇轻轻溢出三个字,温朗声线。
      “对不起。”
      枕边,他搁下一瓶白色的塑料药瓶。
      药瓶上,猩红的英文字:Bipolar Disorder。
      四周安静的,没人能原谅他。
      李闻檀拢着长衣,坐在床边。
      他一个人,静静地说话。
      “我记得,第一次见你,是在学校影院门口,你和另一个人。”
      “你揽着他,对他笑弯了眼。”
      “后来再遇见你,你和那个人一起出现在毕业典礼上。”
      “那个人向你告白,你同意了。”
      “有很多人看着,那个人吻上了你。”
      李闻檀垂着眼冰冰凉凉地笑了。
      “当时,我也看见了。”
      “毕业之后,有时同学聚会,我还能听到你和那个人的消息。”
      李闻檀转过脸,目光淡淡扫过枕边那只药瓶。
      “失眠,多梦,惊悸,易忘。”
      “明显是躁郁症典型特征。”
      “患上躁郁症的人必然遭受严重刺激或创伤。”
      “每当我问你过去发生的事,你只觉得都是在梦里发生的场景。”
      “因为梦里人都死了,死于非命。”
      “可患上躁郁症的人常梦。”
      “梦到的大都是自己经历过的事。”
      李闻檀微微侧脸,“我记得,那年在学校向你告白的人的名字叫赵遗远。”
      “当年西城吊尸案的作案凶手名字也叫赵遗远。”
      李闻檀微勾唇,细指抚过我淤青的眼睑,轻柔的动作。
      “重温。”
      “你的那段记忆,真的让我感兴趣了。”
      我躺在病床上,脸上裹着纱布,苍白的眉眼。
      傍晚,潮湿的天空,西城雾气浓重。
      棠鹤生坐在警局里,查阅着档案。
      八年前,那件轰动西城的吊尸案。
      警局存档记录只有近五年,之前案件记录也只是笔录。
      但那件吊尸案,警局却未作任何记录。
      有也只是草草几笔记录。
      关于凶手,关于整个案件审理过程和审判结果,几近于无。
      看着档案袋上寥寥几字,棠鹤生攥紧拳头。
      当年,他的姐姐也是受害者。
      被剜了心,吊死在后山上。
      血顺着裙裾滴落。
      风吹着,腥红的血干涸在身上。
      姐姐垂着头颅,挂在树上。
      树下一滩血渍。
      西城后山上有多少棵树,就有多少具被吊死在树上的女尸。
      后来,凶手被抓住,报道也只称被当场击毙,谁也没见过凶手尸体。
      当年参与抓捕凶手的警察也都被调往外省,而那些见过凶手长相的人却一一意外身亡。
      之后,新闻也不再继续追踪报道。
      那件轰动西城的吊尸案,也被强制性宣布破案。
      破案时间,仅用一天。
      而那些被害女尸也被当天立即送运火葬场同一火化,同一埋进公墓。
      运送的一路上,有大量警力保护。
      那些被害者家人被予以厚重的抚慰金后,又陆陆续续搬离到外省。
      轰动一时的吊尸案,才算告终。
      如今的档案袋上,只寥寥记录:凶手被我市某警员击毙,但该警员与歹徒搏斗中不幸受伤,因抢治无效后死亡。
      无凶手特征记录,无受害者家庭记录。
      无医院鉴定书,无法院判决书。
      这份档案,充其量只是做给不了解情况的群众看的。
      那些早已被火化的女尸,也只是冤死。
      指骨攥得发白,棠鹤生面无表情地看着档案,眼神阴沉得可怕。
      站在一旁的文字记录员看着他的表情几分后怕,“棠警官,为什么要调出这么老的档案?”
      棠鹤生推开椅子,沉默地起身,拿走了有关资料和档案记录。
      “谢谢你的帮忙。”
      年轻的文字记录员看着他刚毅面庞,蓦地红了脸,摆手道,“没事没事。”
      棠鹤生也只是目光扫了一眼她,把档案装袋后离开了。
      刚出警厅门,棠鹤生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
      一串陌生号码,他按下接通键。
      “你好。”
      “棠警官!那个病人不见了!”
      棠鹤生眸心陡凝,“什么时候?”
      “就在护士长查过房之后!”
      棠鹤生抿着薄唇,“好,我现在就过去。”
      警局负一层的停车场里,黑色的轿车亮着明锐刺目的灯,一路疾驰,向西城医院驶去。
      医院门前,车停。
      棠鹤生自车上走下,一袭黑色长衣,颀长身影。
      迈着阔步,他径直走向病房。
      单人病房里,一人也无。
      病床上仅套蓝白相间的女式病服。
      手中攥着那套病服,棠鹤生眯起眼,幽湛的眼底骇人。
      重温。
      身后护士长几分紧张地看着他,“棠警官,病人失踪了,怎么办?”
      棠鹤生勾唇,冷冽地笑。
      “我知道她去哪儿了。”
      西城,潮湿多雾。
      我光着脚走在回家路上。
      身上套着偷来的长外套,宽大的,不合身。
      脸上纱布被拆下,露出半张被凹凸不平的脸。
      我带着帽子,遇见人就低头走着。
      家。
      回家。
      家里还有阿远。
      他们忘了救阿远。
      还有那只肥猫,我才给它新买了猫粮。
      拉低帽沿,我一路小跑着。
      路人频频看我,我装作看不见,想跑回家。
      回了家,站在半掩的门前,我颤着指尖推开。
      被熏黑的墙壁,焦黑的沙发,落地灯已被烧化。
      我踩着地板上残留的干石灰,一步一步上楼。
      一间间地推开门,没有人。
      猫也不见了。
      我瘫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那片废墟。
      “阿远。”
      嘶哑破碎的音,苍老又难听。
      眼睛里,有东西疼痛地溅出。
      一滴滴地砸在手臂上,滚烫滚烫。
      “重小姐。”
      低沉磁性的男声。
      心一悸,我猛地回头。
      男人白色衬衣,袖口微卷,气质温和。
      废墟里,他踩着灰烬,一步步地走向我。
      我失望地垂下眼,“是你啊。”
      关先生。
      落寞表情尽收他眼底,关先生温和地笑。
      “怎么。”
      “你看见这里的其他人吗?”
      我斜着眼睛看他。
      关先生微抿唇,摇首,“并没有。”
      我呵呵笑。
      “哦。”
      他目光一直落在我被烧毁的左半张脸上。
      我睨他。
      “你在看什么?”
      关先生笑笑。
      “抱歉。”
      我把头发藏进衣服里,带上帽子遮住脸。
      扶着墙壁,我站起,一步步地走下楼。
      关先生跟在我身后。
      我停下。
      他也停下。
      “关先生,我们好像不太熟吧。”
      关先生想了想,“是不太熟。”
      “那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他站在楼梯上,不说话。
      站在楼梯口,我看着他。
      我睨见,他下颚淡淡的一抹美人裂旁,一道浅浅疤痕。
      细长细长,像被利器划过。
      不深察,不明显。
      奇异地,我脑海里开始浮现出一些记忆片段。
      像摔碎的玻璃鱼缸,瓦碎一地。
      那捡不起来的记忆,怎么都拼凑不全。
      混乱地,模糊地。
      记忆里,我看见自己,疯了般挥舞着刀子。
      然后,刀子染了血,掉了地。
      死了好多人。
      死了好多人。
      那里,死了好多人。
      脑袋里嗡嗡地,我撕扯着疼痛发麻的头皮。
      “你怎么了?”
      他踩着木质楼梯,一步步向下走。
      我后退着。
      看着关先生,突来地,我莫名地恐惧。
      光着脚,我没踩稳,重重摔滚到楼下。
      我蜷缩在地上,从骨头里散发出隐隐的疼痛。
      头昏脑胀,像被重器狠击过的感觉。
      耳畔,低沉的男声,“重小姐。”
      我看着他伸出手。
      那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虽白皙,但虎口处生着狰狞的疤痕。
      头皮又开始发麻,泛着尖锐地疼,似有无数细细尖尖针尖刺戳着。
      混沌沌地,目光不清地。
      记忆里,也有人这样对着我伸出手。
      好像,那人递来一把黑色的折伞。
      我捂起流泪的眼。
      “那天雨里,是你递给我的伞?”
      “你叫,关隘。”
      “阿远的舅舅。”
      喑哑破碎的音,苍老而难听。
      笑容那么一瞬固结眼尾,关先生云淡风清地笑笑。
      看着我从地上爬起,他缓缓收回手。
      “你记起了。”
      敏锐的疼痛让我不得不弓着身。
      想要往前想着,想要回忆更多,可脑子里依旧是空荡荡的白。
      “记得什么?”我问关先生。
      关先生沉默着,不说话。
      散下头发,我戴上帽子,遮着半张脸。
      我扶着墙,光着脚一瘸一拐地向门口走去。
      “我记得,阿远以前告诉我,他说他不喜欢你,要我离你远一点。”
      “所以关先生,以后家里请你不要再来了。”
      身后,关先生立在废墟里,黑衣黑裤。
      他斜着双狭长眼眸,看着我离开。
      一路上,我走走歇歇。
      路面潮湿,脚底早已污黑。
      我向着阿远经常去的几个地方走着,想着能遇见阿远。
      阿远喜欢遛他的猫,而遛猫的地方简单地就那么几个。
      阿远像是故意地,每次他出去遛猫,都不告诉我,一定要我出门去找。
      可我一找就能找到。
      家里没有阿远。
      大火的时候,估计阿远出门遛猫了。
      这么久不回家,那个坏脾气又好玩的男人,肯定是玩的时候跟人吵架了,然后被人扣在哪里了。
      好多次不都是那样的吗?
      阿远现在一定在哪里急着等我去带他回家。
      还有那只大肥猫,那么久不吃饭,一定饿了。
      所以,只要沿着路,找一找,找一找,找找就能找到阿远了。
      阿远会在等着。
      在哪里等着我去找他。
      遇到人,我压低帽沿,却不敢低头,害怕错过阿远。
      阿远,阿远。
      直到找急了,顶着湿重的雨雾,我瘸瘸拐拐地小跑。
      脚踝的疼钻入心。
      而心口沉甸甸地,像是被人死死抓住心脏,想要将它完整扯出。
      脑袋一直突突地泛着疼。
      阿远,阿远。
      “嘀---”
      迎面忽来一辆汽车,鸣着笛。
      明锐刺目的车灯恍花了眼。
      我捂了眼。
      汽车鸣笛,却也不停。
      车灯照得我眼前白茫茫。
      脑袋又开始发空。
      耳畔忽然嘈杂,不久又安静下来。
      我麻木地只发现自己躺在地上,静静地,悄无声息地,像死了一样。
      梦。
      我又开始做梦了。
      这次,梦里有我,还有我的阿远。
      猫在窝里犯懒,蜷曲着身体,轻轻重重地甩着猫尾。
      “你说,为什么要咬拖鞋?”
      我一手提着猫,一手抓着只拖鞋。
      灰猫慵懒地睁眸,幽碧的瞳眸,眼底湛湛。
      胡须微动,它细细软软地呜吟,“喵。”
      它在撒娇。
      我挑眉,怒气消退一半,可也心疼新买的拖鞋。
      “说!下次还敢不敢咬了?”
      我吓唬它。
      它只是呜吟,绵绵又软软的叫声。
      阿远听见了,他从楼上下来。
      看见我提着他的猫,几分心疼。
      他哄我,想要我把猫放下。
      我倔犟地不听。
      “它都咬坏我好多拖鞋了!你看,那张新沙发有的地方也都被它咬破了。”
      阿远点点头,迎合我。
      “对,猫不好。”
      他拉着我坐到沙发上,“可我这么坏脾气,你都能容忍,可见,你多喜欢我。爱屋及乌,你也能容忍它。”
      我被他荒谬的语言气笑到。
      见我笑,阿远拍拍猫,猫机敏地挣脱我手,悠哉悠哉地回窝里躺着。
      看见此,我佯装生气地一哼,胡乱地揉着阿远的脸泄气。
      “赵遗远,你喜欢你的猫多过喜欢我。”
      阿远笑眯着细长的眉眼,几分痞气邪气。
      看得我心底突突地跳。
      “有时候,我惹你生气,你也不说话,一个人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等我一撩你,你就沉不住想挠我。”
      阿远握着我的手,温热的手掌心交合一起。
      “你不就是猫的性子吗,喜欢你,不就像喜欢猫一样。”
      他抬起一只手,揉乱我头发。
      “我啊,才是爱屋及乌。”
      他深深望着我,灰褐色的眼瞳里倒影是我。
      我耳朵发烫。
      我向来经不起他的甜言蜜语。
      我踹他,“哼,花言巧语。”
      阿远一手就攥住我踹他的脚,用力一拽。
      我倒在他身上,紧张地不敢动了。
      耳朵愈来愈烫,脸上几分绯红。
      透过薄薄的衣,我感受到了阿远身体变化。
      阿远附在我耳边,不停呵气。
      我扭着身体,想躲避。
      “你再乱动,后果自负。”
      耳畔,阿远低低哑哑地道。
      我紧张,又害怕,紧绷着身体不敢放松。
      “那你……手别乱摸!”
      我攥住他乱动的手。
      阿远抱紧了我,双臂紧紧地有力地箍着我。
      耳边,我听着他粗喘压抑的声音。
      我知道,他在难受。
      揪着他领口,我还是伸手抱上了他。
      心疼的,软软的,舍不得他难受的。
      “赵遗远,你喜欢孩子吧。”
      机智如他,哪里听不懂我的话。
      他动作迅速地,将我压在沙发上。
      他灰褐色的眼瞳深深地望着我,目光幽邃,藏着火,藏着情。
      我红着脸,慢慢地伸出手,如藤蔓般攀附上他。
      我拉低他的头颅,却也仰着颈,附在他耳畔小声道,“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他身躯一震,良久,我听到他低哑道,“好。”
      沙发旁,昏暗灯光,两条人影交叠。
      阳台上,猫蜷缩成团,安安静静地假寐。
      只有灰色猫尾舒舒卷卷。
      沙发上,偶尔几声压抑地低吟,细细软软。
      梦里的阿远总是好的。
      再后来,梦就开始破碎。
      断断续续地,组不成章的。
      我梦到自己怀了孕,阿远像个孩子般开心。
      我又梦到自己躺在手术台上。
      睁着空洞洞的眼,僵硬惨白的面孔。
      手术台旁,围着好多白袍人,带着皮手套与口罩。
      好多好多的人,像是护士与医生。
      那些人里面,我看见了双熟悉的眼。
      灰褐色的眼,不再含笑,苍老疲倦。
      那是阿远的眼。
      我喜欢的阿远的眼。
      可梦没做完,我就醒了。
      我睁着眼,茫茫地望着天花板。
      睁眼那一瞬,有东西从我的眼角缓缓滑落,湿湿润润的。
      阿远。
      “你醒了。”
      温朗的声线。
      我机械地转动眼珠望去。
      男人从沙发上起身,迈着修长的腿。
      他靠近,我也没能认出他。
      李闻檀表情淡淡,“重小姐,你还记得我吗?”
      这次,我好像睡了很久,脑海里空空荡荡,连听力都下降很多。
      他的脸重重叠叠,我勉强认清。
      “你怎么在这?”
      李闻檀望着我,“这里是我家。”
      我沉默。
      之后,我掀开被,要翻身下床。
      李闻檀伸手拦住我,我立即甩开他的手。
      “我跟你不熟。”
      这句几乎是吼出来,怀揣着怒气。
      心腔里器官怦怦地跳动,急剧的声音我自己都能清晰听见。
      家里失火,我没生气。
      可一见到他,藏起的怒气像被撕裂条细长口子,无边地涌出蔓延。
      大脑发疼,尖锐地,突突地。
      我却也习惯了,麻木着。
      我苍白着脸颊,偏着头,问着李闻檀。
      “你为什么要拿走我的药?”
      药。
      那瓶药,在茶几下的药。
      要命的药。
      李闻檀沉静的黑瞳看着我,不说话。
      我更生气,气红了眼。
      “说话啊!”
      头皮欲裂,脑袋里似有东西挣扎欲出,而整个人像是要被撕开。
      沉默好久,李闻檀缓缓吐出字来,“躁郁症,忌情绪化。”
      我蓦地哑然,看着他模糊的脸。
      他漆黑的眼瞳里映着我的脸。
      那张被火烧过的脸。
      “你要说什么?”
      “惊悸,失眠,易忘,大悲大喜。重小姐,你患上躁郁症已经很久了吧?”
      李闻檀这样静静地问我。
      他也这样静静地看我。
      我沉默。
      充斥胸腔的怒火突被平息,怦怦跳动的心脏突然下沉。
      我听着,四肢开始发凉。
      像被人挖开胸腔,袒露腐朽的内里。
      而那颗被自己深藏在完好皮囊下的心,仍裹缠交织着尚在缓慢运作的其他器官。
      “躁郁症有很长一段潜伏期。有的人潜伏期可能几个月或一年,有的人潜伏期可能是几十年或一辈子都不会发作。”
      “因为躁郁症人群大多是受客观事物刺激。”
      “客观事物有多种因素影响,发作率较高。”
      “而主体变化会直接诱发躁郁症。”
      李闻檀看着我,“重小姐,你属于哪一种?”
      我垂下眼眸,突然不敢看他。
      怕。
      害怕。
      害怕被人发现心底深藏的丑陋,和丑陋里包裹的那个瑟瑟的灵魂。
      排斥。
      不停在排斥。
      “你别说了。”我低低道。
      “重小姐……”
      “我让你别说了!”
      我猛地推开他。
      他晃了一下。
      然后从他身边跑开了。
      那一瞬,有液体从眼眶里溅落,砸在人手臂上,灼热得滚烫。
      李闻檀就立在原地,看着我从他家跑出去,不再去拦。
      目光冥冥,湖也无澜。
      他弯腰,拾起地上无声掉落的衣裳。
      轻轻掸了掸,整齐地叠好,搁在床头前。
      李闻檀垂着眼眸。
      “你是讨厌我,还是不敢承认赵遗远已经死了的事实?”
      “重温。”
      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
      我光着脚走在人行道。
      路人指指点点。
      我木讷地转动眼珠,看着他们。
      一旁玻璃橱窗里,我也看见了自己。
      僵直的目光,惨白的脸庞。
      脸上纱布掉落,露出骇人的丑陋的疤痕。
      光着脚,披头散发的模样,像个疯子。
      玻璃橱窗里,穿着素白婚纱的无面的假模特。
      我捂着眼,吃吃地笑。
      泪水从指缝里流出。
      我蹲在地上,有狗伸着舌头舔着我的手指。
      我看狗。
      狗黑漆漆的眼瞳凝望着我。
      它蹲坐在地上,伸着长长的大舌头,傻傻的目光。
      是地铁站遇到的那只狗。
      街上的人群里,有人吹了声口哨。
      金毛浑身一抖,甩着蓬松的尾巴跑开了。
      我站起身,想透过重重的人群看着狗去哪儿了。
      手臂一紧,有人拉住了我。
      我回头去看。
      一双黑沉的眼瞳,凛冽而崤寒的目光。
      棠鹤生,那个警察。
      “你还想去哪儿?”
      我掩下眸心。
      “哪儿也不去了。”
      看着我的模样,棠鹤生皱着眉心。
      “跟我回医院。”
      心底一凉,我莫名地排斥医院。
      突然抬起眼眸,我望着那位警察。
      “棠警官。”
      那位警官看着我。
      “你姓棠,你是不是有个姐姐叫棠梨?”
      那个警察表情突然变得恐怖,眼睛里似藏着暴风雨。
      我笑,丑陋地笑。
      是真的。
      棠鹤生用力地提起我的衣襟领,眼睛里的狂风暴雨向我袭来。
      “果然是你!”
      我歪着头,表情无辜。
      “怎么了?”
      棠鹤生怒极生笑,重重冷嗤一声,拽着我,逆着人流,向街那头走去。
      我趔趔趄趄地才跟上他。
      街那头,停着他的车。
      棠鹤生扯着我,把我扔进车里。
      他动作迅速地上了车,然后锁了车门。
      钥匙插入,启动车辆。
      他一脚油门踩到底,车疾驰。
      我面色苍苍地坐在车后座。
      车在警局门口停下。
      他一甩车门,动作粗鲁地扯着我下来,然后拽着我进警局。
      警察厅里,不少的讯案的警察。
      棠鹤生带我进了最里间的那间审讯室。
      那间审讯室,空空荡荡的,仅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没有录案的机械设备和文字记录员。
      仅有我,和棠鹤生。
      面对面。
      他扯着我坐下,然后走到门边,上了锁。
      他大步地走回到我身边。
      桌子上台灯突然亮起,直直地照着我,刺目的明锐。
      我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棠鹤生攥着我的衣领,提起我。
      “八年前,你在哪儿?”
      我眯着眼睛都能看清他骇人的眼底里涛生的怒气。
      之后,我别过眼,不去直视他。
      “不知道。”
      棠鹤生手指攥紧了我的衣襟领,用力到指骨发白。
      “我查过你的所有记录,只有八年前,没有任何记录,甚至一笔消费账单也没有。直到五年前,你工作了才开始又有记录了。”
      像是被谁刻意抹去般。
      人间蒸发般,消失了三年后又再次出现。
      棠鹤生松开了手指,他不知从哪里拿来一沓纸。
      “八年前,你最后一笔消费记录是在医院,妇产科做孕检。”
      “孕检结果,你已有了三个星期的妊娠期。”
      棠鹤生将一沓纸重重甩在桌面上,“那之后,你去了哪?”
      我看见,那纸上的日期,八年前,十月末。
      我阖上了眼。
      脑袋里仍旧一片空白。
      可是,莫名地在害怕。
      不知道在害怕什么。
      不敢深想,害怕会发掘出什么。
      害怕医院,害怕见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
      突然,害怕起丢失的那段记忆。
      手指落在纸上打印出的黑白图片。
      细细描摹出图片里的胚胎形状。
      小小的胚胎,孩子的雏形。
      孩子。
      我机械地眨着眼,眼眶里有液体滚落。
      记忆深处里,依稀零碎的场景。
      阿远高兴地抱着我,眉眼弯弯,笑得像个孩子。
      液体砸在纸页上,晕染一团。
      我知道,那是我的孩子。
      曾经的,我和阿远的,孩子。
      平整的纸张被攥出褶皱,像难以平合的旧伤疤。
      那段被刻意藏在记忆深处的,带着痛楚回忆的过去,被人发现,像将要愈合的伤口,慢慢地被人撕裂开。
      流出脓,参杂着污血。
      那段记忆,我一直忘记的,不敢去想的记忆,兼怀了很多人的秘密。
      我的,阿远的,其他人的。
      想一想,连回忆都带着血腥。
      我阖上眼,液体从脸颊滑落。
      溅在心尖,晕染开,默默地,无声地。
      我扯动苍白干裂的唇瓣,嘶哑着声音,“你不是在找我之前吗?我告诉你。”
      “那片后山上,藏有你要的秘密。”
      “当年,所有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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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被盗文自杀过笔名。 原笔名:JIJIU、祭酒夫人、玫瑰杀我、阿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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