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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们算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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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柏的爹娘分别在镇南镇北的萝卜庙和白菜庵剃发出家了,在她第十几次被退亲之后。她对此无动于衷,虽然担忧自己无依无靠的未来,但并未挽留。
他们拜遍了跟姻缘沾边的神佛乃至妖魔鬼怪,都没能阻止一户户人家直白或婉转地表明"我家儿子实在是不想再见这位宋柏姑娘",到最后媒人也对宋家避而远之。宋父一度想找来当年算出女儿命定天煞孤星的先生毒打一顿,他是衙门的捕快,虽已青春不再,一把子力气还是有的。
后来是宋柏做主,又由爹娘精挑细选,请了个号称神算子的大师,仍是一模一样的结论,此外还说这是她的大幸,不钟情于男子便洪福齐天。
那天大师被赶出了家门。宋柏追出去给他塞了好些钱财,千恩万谢。
女子不嫁个好夫家何来的富贵。这是宋柏爹娘坚信不疑的。
那些有钱的没钱的、有权的没权的男子都太蠢了;让我嫁给一个蠢人,还不如捞点甜头就让他退亲,我绝顶聪明,怎么就不能靠自己洪福齐天。这是宋柏不曾动摇的。她确实比每一个定亲的男子都聪明,他们也确实接受不了一位比自己聪明且自知的妻子,所以每一次带来了钱财增加或地位提高之后的退亲都如水到渠成。
每一次,宋柏都清晰地记得。
第一次早在她及笄之前,那是铁匠铺张家的三儿子,曾和她一同念过几年的私塾,她十二岁那年领先了同窗太多,被教书先生引荐给了自己的恩师,这门亲事就在她打点行装之际到来。
宋柏见了张三,便问他两人初识那天先生讲了什么。张三说:"我忘了。"
“我也未必记得,你为什么不编一个告诉我?”
"啊……"张三皱眉苦思,忽然像是灵光乍现,“《千字文》。”他说,还背了几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不出十句便卡住了,支支吾吾地住了嘴。
宋柏说:“你骗我,我都是记得的,那天讲的是《大学》,先生还说了,现在听不懂不要紧,懂得多少做多少就足够了,读书是一辈子的事情。”
张三点头称是,宋柏却冷下脸:“你都不记得了,我不要嫁给你。”
“可是你说可以编。”
“所以你就骗我,《大学》里的诚意学到哪里去了,以后还怎么齐家?先生讲的你果然都忘了,你白学了。”宋柏拂袖而去,心中暗暗得意,张三则哭着回家,从此子承父业。他们再也没有见过对方。
第二次发生在她离开生长的小镇,跟随史学大师穆如潜心进学的时候。
穆如天赋异禀,著述无数,又曾身居要职,主管天下教化,宋柏开蒙时所学的典籍就是出自他手。于花甲之年赋闲之后又收了弟子,传授毕生所学。
不同于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诸多学究,穆如格外器重有天分的女弟子,奈何她们的父母无人赞成,即便学了一阵,也会被家人以一身才华无处施展为由,接回去不就便谈婚论嫁、相夫教子。穆如屡败屡战,宋柏便是他暮年的最后一次尝试。她来到穆如学堂时,是唯一的女弟子。
宋柏当然知道爹娘是迟早要接她回去的,因而早有打算。潜心志学之余略藏锋芒,时常请教师兄弟,流露出仰慕之情与恰到好处的聪慧,她终于引得同门弟子蠢蠢欲动,其中更有家世显赫之人。
向家里交代时,便打起攀高枝的旗号。宋柏出身市井平民,与那位官宦世家的长孙公子门不当户不对,只得靠长期共处来换一份情意。爹娘以为她终于开窍而窃喜,宋柏却只想在恩师暮年的岁月里擭取尽可能多的才学。
四年之后,穆如以百岁高龄溘然长逝,弟子各奔东西。长孙家的少爷应父母之命与另一户贵族联姻。他对宋柏的爱慕之情,从她不再遮掩、肆意挥洒才情开始便渐渐消散,不了了之。宋柏学成归乡,去私塾里教起了书,父母为这次错失的良机扼腕叹息了多年。
离家四年间,镇上家家户户似乎是明白了科举的好,子嗣纷纷背上这份期望。而年方二八又才华横溢的宋柏成了理想的妻子,或许她的聪明才智能传给后代,或许她只教本家的子弟,能少些才学出众的、别人家的孩子。宋柏回乡之后的两年,媒人踏破了门槛,却因为她惊人的不驯,一个个失望而归。
中有一回,宋柏用从不离口的之乎者也让一位目不识丁的钱庄少东知难而退,上一位退亲的是个官家子弟,那家的父亲不想要一个比他聪明还不肯装傻充愣的儿媳。有钱有权的她都不要,心急如焚的爹娘劝她:再聪明的女子也不可能靠自己得享荣华富贵,即便有一飞冲天的心,也唯有指望觅得良婿。
宋柏嘴上应了,转过头依然我行我素。直到爹娘断了靠嫁女的聘金养老送终这条念想,红尘勘破,各自遁入空门去了。
现在宋柏十八岁,成了孤身一人。私塾里的差事够她温饱无忧,但她不会留下了。男人算什么,不靠他们能走多远,她想去一试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