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尽天涯路》七彧

1、第一章 昭和十七年

　　“上马。”
　　这天的道场环境极为舒适，没有大太阳，偶尔还会刮来几缕清风，卷走地上的落叶。
　　白衣少年身背箭筒，骑上枣红色的汗血马，一手握着弓。
　　那弓极为朴素，不加漆饰，露出的是竹子本身，单刻了个“陆”字，但被保养得极好，看得如新弓一般。
　　站在一旁的女孩一跃而起，熟练地骑上了栗色毛的汗血马。
　　二人长相极为相似，连身高也几乎一致。
　　只见少年眉宇坚定，目光如炬，盯着移动的箭靶，左手拉开弓，嘎吱作响，右手有力的捻住紧扣着的弦与箭。他的手并未随着移动箭靶而移动，只是对准预判的靶心。“簌——”的一声，竹箭穿过轻柔的风，向前而去，紧跟着一声“啪”，直中箭靶中心。
　　“到你了。”少年眉间舒缓，望向了女孩，带着一丝宠溺低声道。
　　女孩抱着弓，点了点头。
　　前些日子才学会弓箭的她，第一次上马射箭免不了有些紧张。
　　少年只是在一旁，沉默不语，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弓，不禁笑了。
　　这弓怕是和她差不多高吧。
　　女孩缓缓拉起弓，对着树立在移动箭靶旁的靶子，瞄准之后不加犹豫地飞快射出。
　　锋利的箭头穿过箭靶边缘。
　　风随竹箭而起，箭尾的羽毛顺势摇摆。
　　女孩嘟起了嘴，显然是为未中靶心而失落。
　　少年只是浅笑，侧身下马，将女孩抱下了下来，带着对女孩的怜爱，轻声道:“岑儿是第一次在马上射箭，这样已经很厉害了，只要勤加练习一定会练就过人的箭术的。”
　　岑儿是女孩的乳名，取自南夏一位有名的女将，为人父母的除了盼儿女健康长大，多了一份儿女身为将门之后他日能报效国家的期望。
　　女孩眼里闪着光，“那就是说，我也可以像兄长那样厉害吗！”
　　从小起，女孩就将兄长看得无比重要，二人关系之好完全可以在私下忽视敬称。即使父母知道如此也从不责罚，起因是祖上出过一个女将，虽名气威严不如女孩乳名出处之人，但也十分厉害，多次平定战乱，受世人景仰，给陆家添光，因此女孩也只用在外人面前自称“奴家”，在家中完全不用如此。
　　“那当然了，将来啊，你会比兄长更厉害的！”少年摸摸女孩的头，仰头看天，充满了希望。
　　“你看今天天气是那样的好啊。”
　　少年名叫陆箴言，女孩名叫陆梦纾。

　　坐在梳妆台前的陆梦纾任侍儿梳妆打扮，回忆起从前的时光，那时她年纪尚小，兄长也并未成年。一袭红衣，一头金饰，胸前戴着的是皇上御赐的镶嵌着宝石的金项链，但即使是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了她的不悦与无奈。
　　“吉时到了，公主，请起身吧……”
　　陆梦纾只是对着镜中的自己强颜欢笑。

　　她是将门之后，曾在群英宴上展露头角，世人都说陆姑娘如此武艺超群，定能如陆将军一般功勋卓越，光宗耀祖，保卫南夏。
　　陆将军便是陆梦纾之兄，陆箴言，字真言。
　　可如今，加封公主，远嫁他乡，但愿能保两国的长久太平吧。

　　两年前，昭和十七年，皇帝突然大病卧床，由太子代理朝政，对外隐蔽皇帝大病之事。怎料北齐突然与泊荣联手，北齐更是屡次越过神河，骚扰南夏边境。
　　与此同时与北齐交接的南齐，其旧主突然失踪，取而代之的是野心勃勃的也琰，其人与不和多年的北齐联盟，实在让人感到奇怪，据说南北齐的矛盾起源于南夏的一位女子，至于为何人，鲜为人知。
　　好在驻守在边境常安的陆家，江行的赵家，丹州的木家，莲韵的戚家都是有实力的名门望族。
　　这其中的常安便是陆箴言陆将军把守。就在几年前，陆老将军和夫人留下一锦囊，说什么不到逼不得已不要拆开之类的莫名其妙的话便游山玩水去了，至今未归。
　　一小池旁的亭子内，一小厮打扮的人正跪坐着烹茶，一穿着华丽的男子蹲坐在松软的蒲团上。那人往亭外一瞅，看见了刚回来的陆箴言。
　　“陆兄，”说话之人乃与陆箴言交好的御史大夫之子赵延赵二公子，此人正暂住在陆府，前几日来时说是要游玩常安，“你来的正好，这是我今日寻来的烹茶高手，快来尝尝这茶。”
　　赵延这人虽是出了名的纨绔，但为人还算正直，分得清是非黑白，也算有些本事，不然也不会和陆箴言交上朋友。
　　赵延招呼着陆箴言，一旁跪坐的小厮连连站起来，递上茶来，手微微颤抖着。
　　陆箴言瞥了小厮一眼，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厮吓得荡出了些茶水，连忙稳住了手，跪了下了，一并低下了头。
　　“你别怕，陆兄又不吃人。”
　　“小，小人姓李，无，无名。”
　　“无名？”陆箴言皱起了眉头。这人看着不像本地人。
　　“是这样陆兄，”赵延笑眯眯地凑到陆箴言身边，拿起放在一旁的折扇，轻轻向另一只手敲去，“他是我在余老头那‘抢’来的，余老头说自己从茶园炒茶回来遇到了他，看他无家可归失了忆怪可怜的，碰巧茶艺又好，便‘捡’了他。”
　　赵延开始笑道:“然后我就从余老头那捡了个便宜，你别说，虽然我不怎么懂茶，但这茶真的不错，陆兄你快尝尝！”
　　陆箴言接过茶，品了一口。
　　“确是好茶。”说罢便坐在了赵延一旁的蒲团上。
　　“是吧，陆兄，我就知道我喜欢的，你也定会喜欢。”赵延一手展开折扇，一边兴奋道。却突然间仿佛想到了什么东西，眼神黯淡了下来，招呼一旁的小厮离去。
　　望着小厮离开的背影，赵延若有所思，却沉默不语，然后扭头看向了正在品茶的陆箴言。
　　“陆兄，我这……”赵延犹豫着，不停握着折扇敲打着手心，迟迟不敢往下说。
　　陆箴言没吭声，只望着赵延，待他说出下文。
　　“陆兄，我，我还是和你说了吧。这皇上大病数月以来，除了朝中重臣望族，本是无人知晓的，谁知那北齐仿佛在我朝长了只眼似的……”
　　赵延又觉得自己太啰嗦:“算了吧，陆兄，我还是直接说重点吧。”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南夏现在内争外斗的，对付其他各国实在是有心无力的……
　　“太平那边传来消息说，东余国已经派来和亲的队伍了，很快就要到临溪了。”
　　太平是南夏的国都，东余国是南夏隔着神河的一个国家，而临溪则是与东余国相隔最近的南夏的州。
　　“和亲？”陆箴言的脸上明显露出了不悦。
　　“是东余提出来的。东余……”东余与南夏向来互为敌国，耐于南夏实力强盛、地域辽阔，东余不敢轻易出手，却又从不屈服。

　　赵延想起自己曾经问过陆箴言，为什么东余一个小国没什么实力却又迟迟不肯屈服，互通商贸，行李往来不是对东余有力的事吗。
　　那时陆箴言的回答是“陆家祖上一位将军带头拿下了东余都城”。
　　赵延好奇为什么都城都攻下来，何不占领整个东余。
　　“因为玄厸皇帝当时怕了。”
　　赵延清楚的记得，当时陆箴言一脸平静，面无表情。

　　“东余国的七皇子刚好到了婚嫁的年龄，听说是仪表堂堂，”赵延用扇子托住了下巴，装出仔细思考的样子，“就是不知道和我一比怎么样呢！”
　　“不过啊，虽然皇族是打算同意，然后声称为了天下太平，但那些公主们、太平的那些望族们，好像都不愿嫁呢。
　　“也是，换做是我，也不要嫁到异国他乡去……”
　　“砰”。
　　赵延话音未落便听见陆箴言愤慨地捶向茶桌的声音。
　　“他们这些人，平日里瞧不起女人，这时又要女人来救他们！”
　　亭外起了风，池中的荷叶莲花也跟着舞了起来，偶的传来几声蛙叫，然后听见“扑通”一声，除了涟漪，不见踪影。

　　此时皇宫内，一位穿着华贵，身披紫袍的男子慵懒地躺着卧榻上，把玩着新送来的玩意。
　　这人乃是皇家第三子，与太子同母，连轼皓。
　　一旁站着几位中年男子，身穿官服，似是刚下朝而来。
　　一位他们中的长者率先开口:“殿下，您这般赞成和亲臣认为实在是不妥，我朝几百年来从未和亲……”
　　“赵大人，不，我理应称您一声‘舅舅’，您看看，这就是您的不对了，既然从未有过那就现在创造嘛。”连轼皓说话时口气轻傲，连正眼都不瞧上他们一眼。
　　“可皇上这边……”
　　“李大人，瞧您说的，今非昔比啊，若父皇知道我只要加个女人出去就能维系天下太平，守护黎民百姓，高兴都还来不及呢。”他轻描淡写地说着，手上的玩物也随着他的指尖转动着。
　　“这……”被称为“赵大人”“李大人”的中年男子相视而望，一时竟无语凝噎。而其他几位一直未说话的人点头哈腰，连声附和连轼皓的话。
　　“行了，你们都退下吧。”这群中年男子退下后，禁闭的房门只透过一丝光照映在他脸上。
　　他打了一个响指，一个侍卫模样的人便单膝跪地在他面前，双手抱拳。
　　“殿下，需不需要派人盯着他们……”
　　“不必了，”连轼皓并未把他们放在心上，“板上钉钉的事，他们能掀起什么波澜……
　　“不过旭晋啊，你派人给我盯住东余那帮家伙，”男子手撑着头，露出不可捉摸的笑，“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耍什么把戏。”
　　“是！”

　　数月后，东余国和亲的人马抵达太平，为首的便是皇室的七皇子，骐嘉王宇连祺。
　　虽然朝中有不少人不满和亲之举，但赞成的其实更占上风。
　　皇室贵族们将各家小姐们的画像收集起来，编了个美人册。
　　说来也奇怪，京城的望族们个个不情愿，一些没落的家族门派为了这个名额却是挤破了脑袋。
　　一人得道，全家坐享荣华富贵，谁管你一个女流之辈过得好不好呢，谁在乎呢？就算没有和亲，也不一定嫁得好，而那些百姓最多也只是随人流称赞。若是哪天两国关系破裂了，指不着要那谁开刀呢。
　　京中的贵族们深谙此道，可谁又说小家族不知道呢，只是想走个捷径光宗耀祖罢了。
　　“久仰骐嘉王大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凡。”前来接待是南夏太子连轼渊，他双手作揖，以表敬意，“不曾想这等小事竟让您亲自前往。”
　　“哪里的话，太子殿下您不也是亲自接待吗，我又怎能怠慢了呢。况且，和亲这事怎么能算是小事呢？”那群老家伙想要使诈，把和亲这个烂摊子交给我了，我的皇子妃总得我自己选吧宇连祺一脸装模作样的回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和亲自然是大事。”连轼渊笑眯眯地看着他，在心里暗暗琢磨道，与东余结盟虽不能使国力大增，但少一个敌对总是好的。
　　这连轼渊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他永远是笑着的，虽不至于是笑面虎，但你永远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到底是喜是悲。他与连轼皓同为皇后所处，最大的不同，就是他心善，能不用武力解决的事绝不动用武力。
　　他与连轼皓想要和亲的目的不同，他只是单纯的想要天下太平，而连轼皓不是。
　　用赵延的话来说，连轼渊就是个老好人，而且从样貌上来看也是。
　　但即使是这样的老好人，没有点手段，怎么坐牢太子之位，若真权斗起来，亲兄弟也是不曾放过的。
　　“你们几个随骐嘉王到处逛逛……”
　　“不用了，我自己走走就可以了。”反正你们也会派一群暗卫跟着我，宇连祺在心里暗暗想到，对此感到不满但也无话可说。
　　“这样也好。”
　　一行人离开后，连轼渊招来了一群人。
　　“派人跟着他们……保证他们的安危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