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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与梦 电次,别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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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茫茫的雪地。
又做了那个梦。
早川秋在雪地上独行,意识清晰地知道自己身处梦里。
凛冽的寒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拢了拢身上的外套,继续朝前走。雪下得很深,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软绵的沼泽地里。
「得走快点才行。」
念头从心底里闪过,步伐不由加快。
一步,两步……
前方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见终点。
他这是需要去哪里?
呼啸的寒风没有给予他答案。
身体疲惫得使不上力,每一次呼吸都拼尽了全力。又往前走了几步,早川秋疲惫地停下了脚步,回头朝后望去。来时的脚步早已被大雪掩埋,干瘪的枯木横在眼前,分不清身处何方。
风越吹越烈,黑黝黝的枯枝是雪地上唯一的点缀,有雪花窜进了衣领里,早川秋抖动领口想将其抖落,结果一着不慎,雪花顺着锁骨滑落,化为冰水越坠越深。
实在是太冷了……
早川秋不受控地打了个寒颤,蜷缩身体想走快点,低头一看,双腿深陷在雪里——不知不觉之间,大雪竟已漫上了膝盖!
不过眨眼,身体往里又陷了一寸。
纷飞的大雪没有留情,它越下越大,似乎是想将他掩埋于这片雪地里。
“呼呼——呼呼——”
“秋——”
谁?是谁在叫他?
半梦半醒之时,早川秋听见了一声呼唤,睁眼去看,白茫茫的雪花中,隐约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
他是——
电次?
对!是电次!
喜悦涌上心头,早川秋前倾身子,张嘴想要呼唤对方的名字,却见对方满脸是泪……
电次……他在哭?
早川秋惊讶地愣在了原地。
·
“秋!”
“早川秋!”
早川秋猛然睁开眼睛。一个重物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身上,眼前顿时一黑,还未喘上气,又一个重物压了下来。
咬牙将梗在胸口的难受劲儿忍过,早川秋屈膝朝上撞去。
压在他身上的人影挨了一脚,捂着痛处,一个咕隆滚下了地,另一人及时躲过,在半空翻转了一圈,即将落地时却踩滑了脚,摔倒在地上那人身上。
鸡飞狗跳一阵哀嚎,早川秋在喧嚣声中翻身坐起。
身侧的玻璃窗大开,北风卷入屋内,地上两人不知疲惫地打闹着,胳膊相抵,双脚拼命往对方身上蹬,不过一会儿,四肢就纠缠到了一块儿。
早川秋没有理会,他尚未完全清醒,正靠在床头醒神。
梦里景象逐渐褪去,徒留最后看见的场景恍若被不断倒带的碟片,一遍又一遍地在眼前回放。
电次他……哭了?
忍不住看向床下。
电次此时正努力与帕瓦搏斗。
胳膊抽不出来就用腿,腿被压住了就用头。
撞头策略失败,局势霎时间反转。帕瓦抓住机会,梗着脖子想咬身侧人的耳朵,察觉到她的意图的电次后仰身子,伸长脖子拼命往后躲,结果重心不稳,带着帕瓦连滚了两圈,“嘭”的一声闷响,直接撞上了床尾。
坐在床上的早川秋身子随之一颤,彻底清醒了。
“你们俩个!”
“怪帕瓦啊!是她翻窗子偷跑进来的!”
“本大爷才不会干这么没品的事!本大爷是光明正大地走进来的!咦……”顶着一对尖角的长发少女鼻翼翕动,转过脑袋,瞪大眼睛惊呼道:“下雪了!”
正如她所说,灰白的天空有东西不断飘落,像是细小的飞絮。寒风未停,早川秋抬起右手,一片飞絮悠悠飘至掌心。
定睛一看,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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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大,待早川秋扎好辫子从屋里走出来时,雪势已经到了不得不关窗的地步。
电次和帕瓦挤在窗边看雪,看了一会儿觉得不过瘾,帕瓦不假思索地将窗户推开,没有了玻璃窗的遮掩,窗外的风景清晰在目。可凛冽的寒风同样真切,头发脱离地心引力在脑后狂飞,就连脸上的肌肉亦在不停地抖动。
“快……把……窗……关上!”
努力将话说完,电次手忙脚乱地扑身向前,与帕瓦一同前将窗户拉好。寒风被阻挡在窗外,两人深呼一口气,同时后仰身子,瘫倒在地。
站在房门口看完这场闹剧的早川秋跟着叹息了一声。他系好围裙,满脸无奈地走到冰箱前,将昨日备好的食材取出,结果走回餐台,意外发现光洁的大理石餐台上摆着一份铺满水果的蛋糕。
电次和帕瓦坐在餐桌前,手里举着一本杂志,正透过杂志上方的间隙偷窥他的反应。目光乍一相碰,就缩回脑袋,装作无意地转移视线。
“啊!这个女人长得可真正!”
“啊!”
听着两人嘟嘟囔囔说着的话,早川秋装作没有看见他们手里拿倒了的杂志,低头看向台上的蛋糕,借着垂眸的姿势,遮住了勾起的嘴角和眼底的笑意。
水果层层叠叠的堆积在奶油上,要不是上面还插了一个由巧克力做成的“生日快乐”摆件,真看不出来这份压得都快塌掉的东西是什么。
小心将蛋糕捧上餐桌,早川秋快速后退一步。
桌上两人不出所料地为了蛋糕上的巧克力摆件打了起来,奶油被甩得到处都是,谁也没有讨到好处,就连已经躲远的早川秋也被溅了一滴在脸上。
伸手将它拭去,战况已然清晰,巧克力摆件被一分为二,两人一人一片。
为即将打扫房间卫生的自己哀叹了一秒,早川秋重回桌前,找了个还算干净的位置坐下,举起切刀正想着该从哪里下刀,一只手突兀地伸了过来。
帕瓦举着掌中的巧克力摆件,察觉到他的目光,没好脾气地撇开了视线:“还拿不拿?不拿本大爷就不客气地笑纳了!”
说着就想要将手中的巧克力摆件收回,早川秋眼疾手快地将它夺过,东西拿到手里才发现那半截巧克力上写的是“快乐”两字。
电次撇开脑袋不看他,帕瓦吵着要吃蛋糕,早川秋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落回到掌心的巧克力上。将其放入嘴里,甜味在口腔里蔓延,那味道有些超标,连灌两杯白水才将舌尖的甜意压下。
蛋糕被分成两块,最小的那块属于早川秋,余下的交由帕瓦和电次自由分配。
不大的房间吵吵闹闹,早川秋安静地听着,没有告诉他们证件上标记的时间错了,今天不是他的生日,毕竟……他们也没说生日快乐,不是么?
·
纷飞的大雪没下太久。
帕瓦和电次在瞥见雪势转小时就趴到了窗前,莹莹白雪装点着这座城市。拿着扫帚清扫房间卫生的早川秋累得要死,时不时还得应付两人急于出门玩雪的情绪。
又一次被电次抱怨你怎么打扫得这么慢,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门时,早川秋愤怒地丢下了手里的抹布,可环顾四周,瞧见被折腾得一团乱的房间,又无可奈何地将甩到地上的工具捡起,继续手里的工作。
将一切复原成昨晚的样子,时候已经不早了。
雪彻底停了,太阳高挂在上空,帕瓦拽着电次急匆匆地往外冲,早川秋锁好门窗,慢步跟在身后。
城市被白雪所覆盖,一步一个脚印。
帕瓦和电次乐此不疲地在雪里地蹦跶,扫雪工人辛苦一上午的成果被他们轻易打碎。电次抱着行道树狂摇,帕瓦有样学样地在一旁狂踢树干。
积雪纷纷下落。
路人瞧见了这幕,不时站在一旁指指点点。
早川秋累得不行,实在没力气替他们收拾烂摊子,呵斥几声见他们不听,只得挪开目光,装作不认识他们。
“嘟嘟嘟——”
兜里的手机在振,姬野前辈发来了讯息:[哇,下雪了!]
怎么都跟第一次见雪似得。早川秋哑然,举起手机,对着不远处那两个滚进雪地里的身影拍了张照。
正要将照片发送出去,一个雪球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头上。
“哈哈哈哈哈!”
电次恶作剧得逞,在前方狂笑,眼见一旁的帕瓦眼睛一亮,摸出雪球也想使坏。早川秋赶忙收起手机,先一步团了个雪球,丢了过去。
分不清在砸谁,雪球在半空中乱飞,衣裳湿了又干,闹到最后也没分出是谁获得了胜利。
早川秋好久没有这样畅快地闹过了,酣畅淋漓地打完雪仗,他卸力倒在雪地上。
天空又下起了小雪,纷纷扬扬。
雪花落在身上,泛起轻微的凉意。
不知怎的,他又想起了昨晚的梦。电次此时就躺在他身旁,转头看去,熟悉的面庞笑意未收,察觉到他的视线,微扬眉梢,似乎在问怎么了。
早川秋摇了摇头,想说没事,可嘴唇微张,终是没将话说出。
不知为何,他还是有些在意。
·
在意的心情影响到了他的情绪,想像往常那样将这些隐秘的情绪压至心底,可掂量许久,在夜深人静,与帕瓦和电次同坐在长椅上休息时,早川秋终究还是将昨晚的梦境说了出来。
“梦见我哭了?”
电次听完他的讲述,惊讶地瞪大了眼:“这怎么可能?我是说……我怎么会哭?”
苍白的脸上只有玩闹时沾上的泥垢,眼睛干干净净,丝毫不似梦里的模样。
早川秋也觉得自己魔怔了,想要说点什么转移话题。听清他们对话的帕瓦却已顺杆子往上爬,扳过电次的脸庞,咧嘴嘲笑道:“什么?哭了!来,快哭给本大爷看看!”
看稀奇的语气成功说恼了电次。
“滚啊!”
曲起手肘撞向身旁,帕瓦被电次撞开了一瞬,转而又缠了上来:“来嘛来嘛!给本大爷哭一个!”
“哭个鬼啊!我才不会哭!”电次被缠烦了,转头去瞧罪魁祸首:“你为什么会梦见我哭?”
“我不知道。”
早川秋被他们推搡得也很烦:“鬼知道你为什么会哭!”
“嘿嘿!”
帕瓦在一旁怪笑。
电次夹在两人中间,脑袋都大了。他抓了把凌乱的头发,崩溃道:“我没哭!”
他被自己的逻辑绕了进去。
“我怎么会哭?啵奇塔死的时候我都没哭呢!”
电次不常说到啵奇塔,那个将自己的心脏交付给他的恶魔。谈及这个话题,大家纷纷安静下来,就连闹腾不休的帕瓦都识趣地没再说话。
昏黄的灯光洒下,眼前的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光色中。
这种氛围让人不适。
电次难耐地抖了抖肩膀,像是想将这种微妙的黏腻感抖掉。
“我是说……”他试图解释:“我不会哭……也不是不会哭,怎么说呢?”
烦躁地扯了扯头发,想到了一个合适的说法。
“我没哭过,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哭是什么感觉。”
他看着前方,眼神有些迷茫,用手指了指心脏:“我想,大概只有这里很难受很难受的时候才会哭吧……”
“那就别哭了。”
早川打断了他,灯光映照下的眼神有些温柔。
“别哭,电次。”他说:“无论发生什么……”
“嘁……这还用你说!”
电次小声嘟囔,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
“梦都是假的啦!”他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伸手拽过帕瓦的尖角,将帕瓦拉到身前:“我还梦见过帕瓦的身体被轰飞,只剩下一颗脑袋了呐!”
一边说,一边抬手拍了拍帕瓦的肩膀。
“她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啊啊啊你在找死!”
帕瓦愤怒地咆哮,两人又打成了一团。
早川秋安静地坐于一旁,今晚的夜空没有星星,天空是沉寂的黑色,他的情绪在深沉的夜色中平复,闭上眼睛,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听着身旁的吵闹声,他想,对,梦都是假的。
而昨晚的梦,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