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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虚洛】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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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洛】远天
※《罗小黑战记》虚淮&洛竹
※大四狗双向暗恋,练习短篇1w完。
※扔给七月,毕业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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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份的太阳仍旧算得上毒辣,晒得不慌不忙还加了点燥。从火车站归来,经历了三环十九堵的校车大巴缓缓驶入学校大门,拐弯下了一个小坡之后,把满肚子新生放在体育馆门前。
每一颗即将在校园里生长四年的脑袋都会东张西望,被恢弘的建筑,广阔的操场,拥挤的人潮——有时候也被美丽的学姐吸引了目光。
洛竹举着摄像头蹲在角落里好几分钟了,终于抓拍到满意的角度:初来乍到的同学们刚刚邂逅X大校园,眼中还充满着懵懂和无措,学长学姐们已经亲切地迎了上来……得,文案组的图片注解都给他们想好了。洛竹低头翻看刚才拍的照片,每个人都在阳光下,光线极好,加上新生参差不齐的审美,让他们的衣服凑齐了画面上的饱和色彩。
“拍好了?我也看看我也看看!”
新媒体部的学妹们迅速凑了过来,洛竹轻车熟路把相机举高,姑娘们在台阶下,即便洛竹蹲着也够不着,只能远远看见预览屏上一位学长正帮新生抬行李箱,胳膊被太阳烫成金色,可是又白得发亮,像什么上好的沧州石。
若水眼尖,拽着洛竹袖子嚷嚷:“是虚淮!太会拍了,快传给我!”
洛竹手臂舒展,把挂带缠在腕上,松松垮垮地把相机转到怀里,说:“要看也是宣传组先看,你们赶紧去给学弟学妹打下手,不然我哪来的素材给你们看图码字。”
他话音刚落,相机就被人轻巧接过,腕带也被自然而然地脱了下来。
“是吗?那我先看看——这张多少有点喧宾夺主了,拿来做学生会年终总结的摆拍差不多。对新生再多些关注吧。”
说虚淮是宣传部甚至学生会的排面都不会有人有异议:他生得太好看了,即便眉眼间都是冷意,总叫人自觉被他招惹。虚淮说话声低,清朗疏离,对洛竹说话时刻意放轻反而有种落差造成的柔和。
他把相机还给洛竹,像是抓着偷懒划水却不点破的老师,只说:“你们院的新生到了,不如你带着去宿舍转转。”
洛竹撇嘴:“不要,我还得拍照呢。“
一旁的紫罗兰适时地走近,说:“我来吧,接待新生估计也是最后几次活动了,洛竹每年都带,今年就让他玩一玩吧。”
虚淮也不说什么,只回头去应别人叫他帮忙的活儿,出现得悄无声息,离去得也似风如云。
若水便对洛竹挤眉弄眼:“我们宣传组要求高吧?”
洛竹笑了笑,对着相机把眼睛眯起来:“习惯了,高中开始他就这样。”
镜头刚好取到虚淮侧过头举指引牌的样子,他被洛竹习惯性地放到标准线的交叉点,晃了一晃,像是藏起什么见不得人的偷瞄,又正襟危坐地拍起新生们脱帽擦汗的动作。
“下一届你们部的部长应该就是紫罗兰了吧?温温柔柔的小姑娘,好担心她被人欺负呀。”若水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根棒棒糖,趁四下无人,撕了包装就塞到洛竹的帽子里。
洛竹习以为常,右手托着镜头,左手两秒钟就把帽子里的垃圾兜了出来。
“有你在,谁能欺负了她?”
若水道:“话也不是这么说,你和虚淮马上就要卸任了,头上没人罩着自己,总觉得要吃亏。”
“大四才刚开始呢。”洛竹望了若水一眼,他们此时都靠在栏杆上,只不过一个忙着划水,一个随便干活。
若水把棒棒糖转了个方向,说:“快得很,不就是一眨眼的事。就像谁能想到风息走得这么快?”
洛竹也不说话了,任风盘着旋儿吹过来,把他周围几株灌木的影子打乱。烈日当空,一碧如洗的天色下白云只有棉絮般的两朵,唯独这树荫里能偷得一丝凉爽,好像抓着夏天尾巴的蝉声,拖拖拉拉的不愿停下。
他忽然开口:“这天气该去放风筝。”
若水便回:“你也想走了啊?”
洛竹是个土木狗,自己的专业和爱好格格不入,当年成绩悬乎,为了和虚淮凑到一个学校填了服从调剂。这所学校土木工程学院都是凑数,虚淮待的经济管理学院才是好手云集。洛竹的期末作业就算是虚淮都能帮忙做完,可是虚淮的期末作业要他自己在图书馆手指翻飞按上三天三夜计算器。
不过洛竹大学四年在新媒体中心也算混得风生水起,大三的时候终于有了自己的相机,除了学生工作还可以接点校内外的摄影单子,课少或者节假日还会去市中心的影楼帮忙做点兼职,加上有虚淮的建议,洛竹的小金库也攒了不少。盘算几年,洛竹决定毕业就走自己心仪的路子,没打算和自己的专业纠缠下去。
可是虚淮嘛……
周围人都知道洛竹对虚淮在意得不得了,但谁也没当回事,毕竟从前一个高中现在同一所大学的交情来之不易,换做谁毕业之后不想一块工作?可世道上这么多路子,走起来靠得近都算是缘分深,还想再多图点什么,难啊。
X大的就业指导课程放在大四的第一学期,尽管时间安排很合适,可把它上成像形/势政/策那样公共课的行为,多少还是让人感觉到了敷衍。马院和文院为数不多的公共课老师一到周五就来回跑,手里的U盘装着不知道全校多少人的生涯规划作业和就业指导建议。
洛竹脾气好,也能干,不是班长也经常被叫来做事。
来土木院上课的老师似乎是被临时通知的,匆匆忙忙也没什么准备,叫洛竹收集班上同学的工作期望和简历初稿放到桌面,准备来个当堂大抽奖,现场点评并作出指导。洛竹不胜荣幸,首当其冲,成为了第一个受害者。
“我们来看看这位洛竹同学的……你看,很有勇气,预期工作岗位填写了图片编辑、摄影师,就像我们刚才提到的专业不对口现象。……”
所幸他的简历不坏,学生工作那一栏从大一填到大四,擦边拿到过三等奖学金,摄影作品也帮他在各大平台积攒了不少人气,合作过的品牌有大有小,所以虽然专业不对口,但也算得到老师的认可,只是最后对洛竹的期待工作地点做了建议:“洛竹同学选择了留白,没写想去哪儿工作,可能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发展。你的水平给自己混口饭吃肯定不成问题,不过,X市新媒体资源多,如果可以留下来应该是不错的选择。”
洛竹尴尬地向老师道谢,心里讪讪的。
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其实他走哪条路又不行呢?他所有的人生轨迹是可以改变的,只要追随的那个人定下了方向,他随时随地可以背上相机和他走。
教室里的作业的关注度只保持了一份人,展示到后面大家似乎已经不再感兴趣。公共课老师话锋一转:
“看了几份咱们土木工程学院的作业,也可以来看看别的学院的作业嘛。”
老师的桌面投影在屏幕上,洛竹看到鼠标仿佛冥冥之中注定一般点到了经济管理学院,虚淮的成绩好,学号也靠前,老师似乎笃定他的简历不错,第一个便点开,可眨眼间又关掉,再点开下一个,仍是快速关掉,来回反复几次,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份满意的,这才开始自己的滔滔不绝。
可洛竹不再能集中起注意力,因为他清楚地看到,好学生虚淮一闪而过的未来规划上什么也没说,好像空无一物的天空,唯有湛湛远青。
十月份学生会换届选举,新老干部交接之后有例行的聚餐。终于结束就职演说和离职感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去火锅店,每个部门占据一桌,把半个大堂全坐满了,点菜加菜的声音此起彼伏。洛竹因为整理今天选举大会的照片晚来一步,新任部长紫罗兰已经把学弟学妹安置妥当,放眼望过去已经没了位置。
洛竹把包挎到腰后,他今天戴着棒球帽,穿普通黑T工装裤,基本上和进来修电器的小工差不多,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他便反过来观察众人。
虽然卸任的老部长也有坐到主席团的位置去的,不过那边毕竟惹眼,何况自己有更好的去处。
宣传部虽然自称糙汉遍地,但到底妹子居多,氛围友好也不容易被敬酒,洛竹想好了所有的理由,直接坐到了虚淮的旁边。
“你周围居然还有空位,人缘不行啊。”
虚淮看了洛竹一眼,说:“都比较谦让。”
洛竹了然,学妹们坐在学长旁边多少需要勇气,但是自己不需要,四舍五入算是走了后门。桌上大二大三的都认识他,毕竟宣传组和新媒体经常对接工作,大家也喜欢洛竹的活泼开朗好说话,一来二去三年也就熟了,不用再搞什么客套寒暄。洛竹上来便问:“菜都点了吗?可别一会儿吃饱老的饿死小的。”
若水从洛竹左侧伸出手,把点好的单子往桌上豪气地一拍:“点好了!肥牛五花,鸡肉巴沙,毛肚羊肉,午餐肉和丸子也管够!我们还另点了一条烤鱼一条酸菜鱼,你要不要再加!”
洛竹一目十行,从桌筒里抽笔,在单子上端端正正补了一盘肥牛。
“看不出来啊洛竹学长,牛肉专业户?”若水歪了歪脑袋,回头扬手便叫来服务员帮忙加菜。
洛竹说:“不,我吃鱼。”
月底差不多就要准备期中考试,可若水一个大三狗还没过四六级,马上又要开始报名,多少开始有些急了,担心毕业凑不够学分,向虚淮和洛竹求助之前还先给学弟学妹打预防针,一定要在刚刚经历完高考的这一年,武功尚存还能苟且之际把四级过了,最好再接再厉四六连报,保证手熟嘴快。
“其实你也不用太担心,拿不到六级的证书还可以换计算机二级。”每人一座小火锅,服务员补上洛竹的份,这块多少就拥挤起来,虚淮便悄无声息把水壶撤到身后的架子上。
若水伸手想拿,洛竹见状便侧身替她去拿,手柄位置方寸之大,免不了抓着虚淮的手,两人一时不知谁放谁拿,都顿了一顿。
洛竹托住壶底,稳稳拿住,虚淮顺势松手,洛竹再行云流水将手把转了个方向,递到若水跟前。若水说:“谁不想呢?可是现在二级越来越难了,公共课还学那会儿没考过,之后都不用想了。再说了,就算有也还差一个呢。”
洛竹想了想,说:“我记得你是少数民族吧?为什么不考个MHK,学分好像差不多,加上二级或者加上普通话凑一凑?”
若水拍桌:“你俩是神!我要敬你们一杯!”
洛竹连忙抱拳:“大可不必,你这酒量力拔山兮,留着挡一会儿过来敬我的那群新媒体小鲜肉吧,谢谢了!”
若水听到酒,眼睛一亮,拍手称快:“好呀,看在虚淮的份上准了!那你现在四舍五入是宣传部的人,一会儿娘家人来了可别说我没说过。”
周围的学弟学妹其实三三两两讨论着自己苦手的专业课,最初没人注意到这边,只是有小学妹戳了戳若水,问:“学姐,线代真的有传说中那么可怕吗?”
若水转头就把问题抛给虚淮,虚淮一边往锅里放生肉卷一边回答,除了介绍他们学院的老师之外,还替学弟学妹把每个课程需要注意的都梳理了一遍,干净利落,讲完肥牛才刚好出锅,顺势就进了洛竹的碗里。
前辈总是游刃有余,回过头来还能拉上晚辈一把,避去诸多阻碍,省掉不必要的弯路,可没人考虑先往前走的他们会遇到什么样的变数,是否又有人能拉他们一把。
这桌上有一盏顶灯,光在虚淮脸上映出月色,他眉眼永远漠然如雪,好像被什么疏离得很远,只有说话时才感觉是同伴。
“感觉和去年有点像啊。”洛竹忽然开口,周围也就他俩是大四的,桌上的话题兜兜转转,其实都是些象牙塔里的担忧,加上也不是自己部门的工作交流,任周围如火如荼,洛竹独自安心吃鱼涮毛肚。
虚淮知道他说的是去年差不多这时候,同样的就职大会后学生会聚餐,只不过当时交流经验的人现在都不在了——包括风息。
虚淮把筷子上的骨头轻轻磕掉,望了他一眼,说:“嗯。可是不到大四,哪里听得懂那些话。”
什么时候该准备考公务/员,什么时候该准备考研,怎么样复习才有效,外头的培训班有没有意义,和辅导员搞好关系的意义在哪,如果不考直接就业有什么选择……人类的弯弯绕绕这般多,谁能条条走得清楚。当时他们还不太懂,可真正走着走着似乎都见识了。
洛竹嚼着鱼,仔仔细细的,说:“有什么关系?不都这么过。”
虚淮看他一眼,问:“你怎么过?”
洛竹没想到他问得突然,嘴里的鱼吞咽下腹也没反应过来。他说:“我啊……我都行。你有打算了?我看你证都考得差不多了,如果直接投简历,应该哪儿都可以吧。”
虚淮只说“嗯”,末了似乎觉得太简单,又说:“都可以。”
虚淮一向这个路数,不爱说话,真说起来也不绕弯子,问遍问了,答便答了,没有什么旁敲侧击的机会。这突然的你来我往,倒是让洛竹措手不及,他挂念了好几天的简历问题,却一下子问不出口。以他们的关系早该一条微信解决,可是居然拖到现在还没个开头——现在有了,就是不知道怎么接。
第二口鱼肉吃完了,毛肚也涮好了,最多再喝一口王老吉,这话再接不上便是接不上了。洛竹举起杯子抿了抿,说:“那看看呗,有打算了告诉我一声。”
“好。”
可是所有人在毕业之前都不知道大四的那一年快得就像眨眼,甚至分不清两个学期之间的界限。学生会换届之后,如果不是为了取材料,他和虚淮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们的碰面都是在学弟学妹口中,诸如“今早经管院来领体检单,虚淮学长比待在部里时气色好多了”之类的擦肩而过。
土木工程学院的实习全部提前了一个月,十月底的时候洛竹整个专业卷铺盖走人,他都没来得及和虚淮吃个饭就被拉去了工地。在路上用断断续续的信号打和虚淮打了个招呼之后就没了音讯,偏远山村里不仅没水没电的,天气还不好。他们刚到的时候还阳光明媚,过两天翻书似的变天,刮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洛竹缩在棉被里庆幸自己收拾行李的时候没有偷懒。
虚淮倒是比自己抗冻,开暖气之前一件外套就能管所有的天气。洛竹掐指算算再过一阵也要开暖气了,想了想发现自己每天早睡早起断网断电,这样的生活非常社畜又莫名养生,时间飞一下地流走,还有半个月该回学校了,不知道虚淮最近过得怎么样——想到这他就打了个激灵,生怕那边已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决定被错过了。
平常除了工作需要,生活上限水限电,一周充一次得来珍贵的电量让所有人决定不到最后时刻绝不开机,和大家抢电源应该不是什么好想法,所以洛竹打起了领队老师的主意。
虽然领队老师也是一周来看一次学生的死活,但是那一天一定是吃好喝好住好,洛竹打着给院里传实习照片存档的名号去坐了一下午,还蹭到了珍贵的信号。
可是打开聊天框,洛竹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翻了翻自己这些天断断续续拍的存货,除了同学和工地,基本没有为了自己拍的照片,只有一朵在万般荒芜中居然灿烂盛开的小野花。
“这简直就是悲惨的我吧。”最终洛竹只是如实写下了他的第一反应,点击发送。
人们习惯光的存在就没法适应黑暗,如果没有光时就会手足无措,似乎危险便会存在于周围。如果称光源所带来的感觉为安全感,那么网络时代信号应该也算其中一种。洛竹没想到那之后就一直没有办法收到回复,他的信号阴差阳错再也没有出现过。
终于熬到最后一次在山旮旯里打着哈欠起床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可洛竹还是觉得很困,大概是因为天气太冷,而这一个半月又太累,回程的前夜道现在睡了整整十二个钟头也不够。
他打开手机,发现电量残存百分之二十,和同伴一起哀叹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真的有一个半月不能使用网络的大学生。
“其实也不是不能,只是不想,对吧?如果我们足够有钱,弄点电还是绰绰有余的。”
洛竹说:“如果我们足够有钱,为什么不直接买通学校换一个轻松的实习场所呢。”
同伴沉吟一阵,道:“你说得对,那大概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这是能不能的问题。”
洛竹不可避免想到曾经看过的文章,“非不能也,是不为也”,这原来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偷电如此,难道寻求一个答案就不是如此了吗?
在这个年代应该很难有找不到的人,也很难有得不到的答案,非不能也,是不为也。他看了看打着一把叉的信号,觉得自己因为在意,反而犹豫太久了。
洛竹问同伴:“我们今天下午就能到火车站了吧?”
同伴说:“是啊,我们还能在火车上蹭点电——如果学校给我们买的绿皮火车硬卧上的充电口没有被插烂的话。”
托flag的福,充电口真的很难找。
洛竹捧着虽然已经开了节能模式但距离变成一块废砖只有百分之七电量距离的手机,坐在窗边发呆。
已经是晚上十点半,程序员把灯光熄灭,窗帘拉好,洛竹偷偷掀起一角,看外头的夜幕里久久才飘过一盏灯光,和时有时无的信号一模一样——得,又是信号,这一天跟信号过不去了。洛竹叹了口气,开始后悔自己之前没有拔舍友的插头给自己手机充电了。
他抱着一丝希望,在大部分人回到铺位上之后,最后一次尝试寻找能够使用的插座。
走到第三节车厢第三个床位之间时,洛竹终于成功,接下来就是争取信号的挑战。他根据刚才听到乘客聊天的信息推断下一个站还有半个小时,也就是说应该会有信号。
“咦?”
洛竹看到自己和虚淮的聊天框里有三条回复,其中一条是图片,而另外两条是文字消息:
“所以悲惨的小花什么时候回到森林?”
“[图片]”
“D7691,我后天七点四十到火车站。”
洛竹的心重重地跳了一拍,这不是他返程的火车序列号,可是图片并不能刷新出来,灰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第一条回复是半个月前,而剩下两条是两天前,算算和洛竹明天早上六点半到火车站的时间差不多,可是,虚淮要去哪?
洛竹下意识熄灭了手机屏幕,他用手掌捂着脸,虎口卡在嘴边,没挡住滚滚而出的沉默和心跳。
列车毫无察觉地向前疾驰,好像野马脱缰一路奔驰,还不知道方向就被它推着走。洛竹觉得它好像比白天快了许多,唯独夜晚瞧不见太阳,黛色满天时才赶路,他既希望火明天来得再早些,又不希望火车再快些了,他还没有想好……因为他不知道虚淮要去哪,他什么都不知道。
洛竹把聊天框反复刷新,可是无论怎么祈祷努力,他始终看到的都是那波澜不惊的红色感叹号。
“你要去哪?”
[一条消息发送失败]
“我明早六点半到”
[一条消息发送失败]
洛竹把手机关上,屏幕熄灭,火车仍然在咣当咣当,可他落入了杳无音讯的夜晚。
洛竹一个晚上没睡好,他半夜里醒过一次,虚淮发送的图片能够显示缩略图,隐约看出是聊天截图,可认不出头像。他寄希望于第二天早上虚淮能够收到消息,结果在梦里梦到自己回到龙游,在高中课堂上补毕业论文开题报告,毫无思路,焦头烂额。想求助同桌,可同桌是一罐金鱼缸,里头有一条通身冰蓝色游来游去的小鱼。
洛竹在梦里找不到虚淮,不管怎么张口只能对着金鱼吐泡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我不是人鱼王子,我同桌是阿淮,我以前没问他还会不会种花,现在谁能帮我问问他?
讲台上的老师突然宣布开始答辩,不知从哪出现的风息抱起鱼缸就走,好像不认识洛竹一样,洛竹吓得站了起来,“咚”地一声头撞在卧铺隔板上,梦便醒了。
“下一站XX站,下车的乘客来换票了。……上铺的叫一下,下一站XX北站,下车的乘客来换票了。”
乘务员的声音在隔间里折回,洛竹一边迷迷糊糊地摸车票,一边掏手机,他打开屏幕发现时间显示6:32,脑子一个激灵。
“你好,到XX的,列车晚点了吗?”
“晚一个钟头,七点半到XX,先换票。”
洛竹回过神,再看一眼手机,昨晚静坐两个钟头蹭到的百分之三十电量还剩大半有余,只是消息通通有去无回,哪怕是问若水也没有回应——不过那帮修仙夜猫子能这么早起来也是见鬼。
洛竹快任命了,他带着被困意倒打一耙的脑子去洗漱,祈祷什么神兵天降。
可惜没有什么神兵天降,同伴们昨晚用蹭到的电不知死活地看了一场电影,还大言不惭地保证自己身上有现金,即便没有二维码也可以顺利打车坐公交。
洛竹扶着额头:“你们都不用报平安的么?”
“只要我不违法乱纪,我家里人就没管过我。再说,又没有女朋友,报什么平安。”
听起来无牵无挂无所畏惧,倒显得洛竹理亏了。
“工作人员请注意:由xx开往xx方向的K228次列车停靠在3站台,请做好接车准备。”
洛竹终于回到X市的土地上,带着没电的手机和一箱一包。他嗅到下雪前那种清冷的味道,天没有亮透,加上灰蒙蒙的云,他抬头看到LED屏上显示现在是七点五十三,耳边接连不断的站台播报一串又一串地送来不同的火车们。
去到换乘点再上车恐怕来不及了,不知道得多大的缘分才能掐着最后检票时间遇见虚淮,洛竹心里也知道没必要,到了学校什么都好说,可就是断不了左顾右盼。
洛竹越走越快,甚至甩出手提特产的同伴快五十米的距离,好像所有人都不着急,唯有他行色匆匆。
“旅客们,由xx开往xx次列车正在检票。有乘坐D7691次列车的旅客请您到B6检票口检票,到4站台上车。”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他要跑起来,尽管他明明不知道虚淮在哪里,但在车站广播第三次播报D7691次列车即将停止检票时,他觉得他该跑起来。
于是洛竹就这么做了,他拖着行李箱刚刚抬腿,就被人一把拽住,力气大得连人带箱都被往后退了些。
“你要去哪?”
古人说马上看壮士,月下观美人,讲的约摸是朦胧美。除此之外,惊鸿也该算上一个艳绝美,摄影的时候套着两种审美,总有一方能博到眼球。洛竹现在觉得在陌生环境下的熟稔也该算一种,好像什么九死一生的一生,命悬一线的一线,或者说一线生机、柳暗花明——总之,洛竹该说不清了。
“去找你。”
洛竹觉得他的眼睛里把什么都回答了,可就是未能宣之于口。八点的太阳越过火车站的主楼,穿过连廊与人群奔向他们,半昧的阳光在地上薄薄地铺出一层暖色,D7691次列车也仿佛应声而起,于此同时发车。
“你要去哪?”
洛竹怔怔地反问,没意识到自己问了一样的问题。虚淮的手却一直抓着他的胳膊。
“我送小黑,他刚走。”
这样洛竹便想起来了,那个糊成一团看不清的头像,的确是今年刚刚上大学的小黑最近换的。他说:“不是你走?”
虚淮了然,知道他没看到消息,便把聊天截图翻给他看,顺手接过了行李箱,说:“不是,我只是来接你。”
小黑:“谢谢这两天的招待啦,可惜洛竹哥不在,希望下次来可以一起。”
淮:“会的。明天几点的车?”
小黑:“六点五十五,晚上九点到!”
淮:“我送你吧,洛竹应该和你差不多时间到。”
小黑:“要不要这么可惜!就差这一点!”
洛竹看完,眼睛都睁大了些:“……我没看到,你吓死我了。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到?”
虚淮说:“问的。很奇怪吗?”
洛竹默了一默,说:“问得好,早该问了。”
赶上来的同伴愤慨道:“还可以找外援的,早知道我也叫人了。”
洛竹说:“我俩吃饭,你一起吗?”
冲这见面之后“我们”就换了对象的态度,同伙怎么也不会和他们去。一行人把背包里各自的东西分了,一来一回的,像是刷新了这站台,也不剩什么人。
虚淮说:“黑了不少。”
洛竹说:“没办法啊,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转头就是大太阳,你去也得黑。”
虚淮低头把行李箱往自己身边靠了靠,心不在焉似地说:“我不去。”
两人并肩站在扶梯上,洛竹回头看了虚淮一眼,“为什么”还没问出口,虚淮的眼已经轻飘飘地瞥了过来:“你不是回来了么。”
洛竹说:“哦。”
他俩在出站口排队的时候,虚淮往旁边让了一让,被洛竹推着往前:“你走你的,我跟着。”
不知是他有意还是无意,总之把心里的双关说出口时,像是终于承认了自己之前的一地鸡毛,即便现在仍然渺无目标,却有种尘埃落定之感。
从还在龙游念书起,他们就有自己独特的默契,即便性格不能算一致,爱好多少有偏差,托磨合的福,现在生活已经能照顾彼此的习惯,只可惜阴差阳错,洛竹不知何时就生出了别的情愫。他花了同样多的时间来确定,就算没有经历过电影里细枝末节的恋爱,也有足够的神经告诉他:这在乎与众不同。
回过神时虚淮正盯着自己,洛竹便问:“怎么了?”
虚淮说:“若水问你快毕业了怎么打算。”
洛竹舟车劳顿,拎袋背包,裹着围巾还能阻回两口呼出的气,在拥挤的人潮里分明和所欲人一样狼狈,偏偏笑起来却还是那么灿烂:“她问的还是你问的?”
虚淮只停顿须臾,说:“我问的她,但她不知道,所以我来问你。”
洛竹早该发现的,他们有足够的默契和足够多的选择,再长的人生规划不过是未来日子里的一步。往哪里走分明是一句话的事,为什么阻隔山水和无线信号,绕过四十七天却没有问出口。
当人类一厢情愿的份量足够重时,他们总是把选择权轻飘飘地塞到对方手里,无论结果如何,都任凭生活宰割。
洛竹说:“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太阳暖洋洋地落在他的笑意里,像纸飞机对天空抛出试探性的一跃。
大四上学期的最后一门课程期末论文是开卷完成,安排在元旦前上交,手快的同学在圣诞当天就完成了,洛竹被钦点留下来收卷,成天从图书馆转到饭堂,再从饭堂转回图书馆,自律得像个回环的时针,天天围着期末周的虚淮转,陪他复习最后几门专业课。
洛竹今天的目标是从I挪到J,他用一个礼拜转完了文学书库六十多排书架,开始热衷于在五花八门的艺术类书本里淘点东西,毕竟他目前追逐不起新品,用着性价比高的老款,更新换代不够快的图书馆还真有不少存货。
“就是太丑了吧这个设计,总觉得打开自己的审美都会跟着下降。”洛竹在自助借书机完成借阅之后,回到自习区拉开椅子时,还是没忍住吐槽了一句。
虚淮在旁边说:“你审美高。”
洛竹说:“那是,我审美可高。今晚看到几点?”
虚淮手指拨开下一页,撑着腮望他:“闭馆吧。”
洛竹墨色的眼向窗外一转,说:“我回趟宿舍,那你看完书直接去天台找我呗。”
图书馆的天台被锁起来,只能翻窗抵达。这里视野开阔,远眺有万家灯火,车流川行,除了栏杆的防护措施不太好需要小心之外,学生会拍部门照都喜欢来这儿。
虚淮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半,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道:“所以是我上次帮你吃鱼的时候露馅的吗?”
人说到底还是动物,自律毕竟是个难事,可虚淮这人有时候自律得很,不论作息还是习惯,基本上分毫不差,让人怀疑身体里钟表成精。——对,甚至像个妖精。讲究起来也很难妥协,虽然不挑食,而且荤素搭配得当,但偏偏就是不吃鱼,这种奇怪的挑食居然藏在他的生活小原则里。
洛竹熟门熟路,反正他不挑食,所以不介意帮挑的人作一下弊。
虚淮说:“不是,那是习惯吧。”
洛竹深以为然,于是更加好奇,他问:“那是什么时候?”
此处远处市中心的老钟楼悠悠敲响新年第一声,而烟花扶摇而上,在不夜天幕中袅袅炸开一层又一层的火树银花,金沙流泻飞身而下,像用慢镜头拉得极长。
烟花被按了暂停键,镜头稍稍偷了一张景。
“新年快乐!”
洛竹忽然侧过脸,极快地在虚淮脸上啄了一下。
震耳欲聋的烟花声里,图书馆的天台忽明忽暗,像偷吻月光的蝴蝶,扑闪一下坠在雪里,把洛竹红透的耳尖藏得很好。
“要拍烟花吗?”虚淮问。
“啊?”洛竹听不清,有些茫然地回望,虚淮伸手扣住他的下巴,探过身子吻了过来。
雪花被风卷着簌簌下落,飘到两人脸颊上,细碎微痒,化成春露落花,点点挠在人心尖上。
“新年快乐。”
虚淮的手指在洛竹脸上刮上一圈,找腮帮边一块称手的肉捏了起来——烫的。他的手总是很凉,盛夏如此,寒冬亦然,此刻他们抵着额头,呼吸相闻,虚淮好像也被洛竹捂热,眼角一点笑意,像是宵月弯弯。
这烟花终将沉夜,而年岁旧去新来,这世间总有变化无常,是千里奔赴,是阴晴圆缺,可是任春秋更迭,朝夕不改,洛竹知道总有些东西在这样的排列重组中从未变过。现在未来有幸,算是留全了青春,再走一遭剩下的人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