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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卷一 伍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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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和九年六月初二,长街一路吹吹打打,靖安王家的世子爷娶亲了,新娘子是隔壁两条街许老爷家的三娘子。
一年前,刚刚及笄的许三娘子便早已是家喻户晓的翘娘子,诗词书画,琴律烹饪,女红礼仪都是拔尖的,还未及笄那会门槛便已都换了好几个了。
于是就在及笄后两日,受不了的许家老爷终于发话了:“小女喜爱冬日里红色的梅花,谁若能摘了来让她瞧着那红色好看了便将小女嫁与他。”
晋国的冬日别的不多就是这腊梅多,大片大片的红梅给晋国披上鲜红的披风,任由那厚重的雪打上来也不露出怯意,盎然的恣意绽放着。
可就是这般容易的一件事却难住了各家儿郎,无论多好的红腊梅都好寻,可让许三娘子瞧出这是红腊梅谁能做到啊,整个晋国知道她的谁人不知她是个眼盲?瞧不出颜色?
这题一出许家的门槛也少换了几回了,那些勋贵也好,寒门也好,只要想娶许三娘的都退避三舍,又不是神仙,世上的翘娘子多了去了又非这一个了。可也不乏缺根筋的想撞死在许家这门槛上的,隔壁户张郎中的小儿子便是一个。
“三爷,三爷,开门开门,呲溜。”
“哎哟,小郎君快进来快进来,怎这个时辰出门啊,鞋子都浸湿了。先烤烤吧。”老者瞧着堆得老高了的积雪,都替这人冷得慌,铁青的脸颊发乌的唇瓣,哪里瞧得出来以往煦和的模样让人心疼。“女郎正在书房练字,你稍息会儿来得及的。”
“不用了三爷,我先去看了许妹妹,今日我去南安寺摘的腊梅我先给她送去。我去了,阿,阿啾。”
瞧着消失在雪地里的被方方条条框住的身影,三爷不禁心疼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小郎君,明里暗里也是说了许多哪知一点油盐不进一股脑的钻牛角尖。若是三娘子想嫁与他,那还会这么多年了也不松口的。“哎。咳咳咳。”
“许妹妹,许妹妹,我今天带来南安寺的红梅,你瞧瞧,你可喜欢!”
笔墨渲染着纸张不慌不忙的继续写完最后几字,待放下笔转身时却被不知何时站在身后被冻得脸上通红吊着鼻涕的憨傻小儿吓了一跳。
“张安,你躲我后面吓我作甚!你的披风呢!?脆桃…”
张安捧着许澜的脸,分明冻得脸都快皴开了双手在接触许澜脸时却意外的暖和。
“许妹妹,不可以生气,你瞧,笑着多好看。”
站门口装着木头的杏李眼往地上杵着拉住了喘着粗气往里闯的脆桃。
许澜清了眼,蹙着眉拂开了那双手朝着俩人径直走去,那脆桃杏李更是不敢喘气,待得许澜取过了披风往张安身上披上时,脆桃呆呆愣愣的跟在一旁却不敢张嘴伸手去服侍,仿若木鸡。
“说过多少次了,不准着薄裳出门冻不怕吗。”
接过杏李递过来的汤婆子正想递过去转眼却是想到甚是,又自己捂上转身朝着屋外走去。
张安望着身影消失在面前时才回过神,“许妹妹,你等等我。”噔噔噔的追了上去,咧着嘴挠着头:“许妹妹你怎的这般好看,竟叫我这痴人看傻了,妹妹身上好香,暖暖的,好甜。”
“休得胡言,你我如今早不得同席交谈你这般大大咧咧的胡诌是想坏我名声不成。”
“不不不,妹妹误会了,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妹妹太好了九曲河的仙官娘娘也比不上妹妹。妹妹才是举世无双明珠般的心尖人儿,静安河水也没妹妹通透泠人,骄阳翻红也不若妹妹鬓边的红霞,繁星群天不堪妹妹瞳中微光,连绵清黛折服在妹妹眉间,湖流…”
“行了。”许澜听着听着越扯越远,讲着这般能扯到那般,眉黛紧锁:“今日府中来了客人你先回去罢,改日你再来。”
张安不了,心想消停了得小半年了,许妹妹也没出过门见过何人,怎的今日偏偏他上门就碰着了,正想说话却只看着许澜淡漠往前走远。
“小郎君,这花…”
脆桃捧着红梅不敢处理只得上前问过张安,今晨时鸡犬都还未吠三郎君便骑到郊外的南安寺折梅,去时雪才零零散散的飘着回来时都快拔不出鞋子了。这般得来的花徐三娘却连看也不看。
“丢了罢,下次折更好的来。”
三爷拱手道了安将门打开,对着眼前这个笑得比哭还难看的张小郎心里直叹气。
朱红的门扉嘎吱嘎吱的被那双木若的手关上。
出家的人断了发丝常伴青灯解脱凡尘,那凡尘中不得解脱的人又如何了断呢。
“听说了吗,隔壁徐三娘子定亲了,是隔了两条街的靖安王府的世子爷。说是昨个儿对的生辰帖,今个一大早的就派人送了下定礼来。也不知道这世子爷是送的哪般好看绝顶的红梅来叫这徐三娘子瞧对了眼。”
说完嘴角一勾眼里的精光一闪,俩人心神意会。
另一仆妇将雪扫到一堆,跟刚刚说话在给树圃修树的仆妇传着今早上看见的下定场面,“你是不知道,今我男人出去采买那是瞧着那场面的,一直到回来了和我说了这事时我跑去外间看,都还能瞧着那队伍的影子,那不知得是多少礼啊,而且听我男人说,那世子爷站在队伍前面,骑着那大马手上提着两只大雁,边上那些小娘子些哭得稀里哗啦的,走到哪哭到哪,不是一般的热闹呢,哈哈哈。”
“诶,你手上这镯子倒是挺好看的,在哪买的?”
扫地那仆妇停了手里的活计,扬着手说:“你说这啊,嗨,是我男人昨个出门采买时看见觉着和我挺相配的,便给我买了,好看吧。”
“真好看你男人对你真好,哪像我家那个,你真是福气好。对了,你那侄子不是在读书吗,你…”
脆桃急速而过,裙边与掉落的树叶错落开,面上怒气不忿转转拐拐便入了院子。推门而入时没了火急火燎,平和下来敛了耳边散落的发丝三两上前将手中的红梅递了过去。
“小郎君,红梅,采回来了。您瞧,还带着霜花呢。”
“真好。咳咳咳,你送去,她可会欢喜否?”
“定会的。”
“咳咳咳。”
手中的花透着寒气,没收好的窗吹来风带着星雪,花蕊透着濯濯生机。
天和十一年二月,窗外还纷扬着大雪,这是伍三入府的第一个冬天。去年秋收那会她被世子爷拾回了府。
“秋夫人,世子妃来了。”
伍三从美人榻上下来朝外间跑去,刚至门前便与踏脚进来的许澜撞了个满怀。伍三捂着头,许澜抚着下颚,许澜瞪了一眼随即朗声笑了起来。
“你心急个甚,不若是外间堆了黄金千两才惹得你这般心悦。头可还疼?”
说完,取了帕子抬手为伍三轻柔,责怪的点了一下,径自说了起来:“你瞧瞧,偌大的包,你这脑瓜子又非铁打的下次可别在急急忙忙的,得该多疼。”
伍三水灵灵的眼弯成了镰刀月,抿着嘴摇头。又指了指许澜下颚,心疼的望着那处红斑。
“无事,过会子就消了,今日做了些枣泥糕,你尝尝可喜欢。”
许澜拉着伍三坐到桌前,俾子提着梯笼将里面放着的糕点一一取出,来来回回转了两三次,原本空廖的桌子被精美的各式糕点摆满。扑面而来枣泥味勾得人垂涎三尺,却瞧着这精巧的模样偏偏还舍不得吞囵下肚,连碰上一二也是遭罪。
俾子们围在身旁侍菜伍三诺诺的不敢动,低垂着头只敢偷偷瞄一下便低回头去。一双筷箸夹着精巧的莲花样式的糕点放置在面前的碟子中,伍三直盯着那儿嗓子上下滚动着吞咽,伸出手将那糕点慢慢吞吞拿在手里细细吞吞的吃了起来。
世子妃是伍三见过最温柔的人,以前在楼里时每个人都是匆匆忙忙的,最闲的就是伍肆,因为所有的事都被她塞给了自己,她便缩在角落里成日成日的偷瞌睡。
第一次见世子妃那天伍三记得风好大,夹着漫天黄沙。满头满身迷糊得眼找不着南北眼前影影绰绰的,只见得身姿卓越的身影面罩遮着面容,乌丝摆着在腰间,还未说话便嗅着了一股淡淡的梅香。
天仙就这般落在了伍三心头,只在那回眸片刻之中。
撤下糕点两旁的俾子端上茶盏,俩人絮絮叨叨的又谈了会天南地北,其实只是许澜一人再说罢了。
过了三两盏,想起房中还有许多庶务未做便起身离去。离去时,许澜对伍三说王府后院梅林许久未扫了,倒是得了个寂落。
第二日,伍三同往常一般早早地就起来却难得的出了门,朝着后院走去。
辰时去落日才回,后数连着七日天天如此,直到外出的世子爷回到府里见着了世子妃却不见伍三的影子,心中不悦便着人将伍三唤来。
看着梅林不在了萧索,只待来的人瞧见了心里多几分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