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7、麻雀 相守 ...
-
戚宁出去一看,原来是一群同僚都围在大门前,众星拱月的中心人物赫然是苏三省。
他俨然是不习惯这阵仗的,脸上挂着生疏的笑,眼里满是趾高气扬与志得意满,正与毕忠良一众人寒暄。
戚宁看过一笑,慢慢地举起杯子,抿一口水,继续看楼下的热闹。
秋月走过来看,瞄一眼上司的脸色,笑吟吟带着讥诮,跟着说:“昨天才听说苏队调用的传闻,今天就高升,不愧是影佐将军的心腹大将。”
戚宁冷笑着问:“去哪里?”
秋月道:“为苏队单独设立的机构,东亚政治研究所。”
戚宁垂眸,冷哼道:“走就罢了。他可真上进,不过不在这,我们也可清静一段时间,他投诚才一两个月,就把这里闹得鸡飞狗跳。”
秋月抿唇不语,在一旁微笑。
毕忠良表现大度,笑容满面,等告辞以后,唇角的弧度才慢慢下来,负手而立,眸色深沉地望苏三省一行人上楼,才转身回去。
一切落入眼中,戚宁看一看山海,西装下的手慢慢握成拳,脸上萦绕气愤之色,眼神沉默中闪现杀意,薄色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计划还未开展,苏三省此时又高升,岂不是难上加难。
走到他身边,戚宁露出一个缓和的笑意,安抚道:“山海,千万别心急。苏三省登高跌重,不会得意太久。”
唐山海也意识到情绪过于外露,松开拳头插进裤兜,看向爱人的眼神温柔和顺。
“是我太激动了。”唐山海侧一侧身子,看到宁宁美好的脸庞与宁静的神色,整个人的心情都平静下来。
他道:“宁宁,虽然这样说很自私,但我还是想说,在这个残酷的地方,有你真好。”
戚宁见有人过来,于是飞快地眨眨眼,笑道:“我也是。”
两人说完话,走回办公室,关上门后,唐山海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神色有些复杂,“宁宁,这是苏三省亲属的资料,他在上海只有一个姐姐,这也是他唯一的亲人,如今两个人住在一起,住址之类都在上边。”
“他这样的人也有心?呵。”
冷笑声中,戚宁疑惑地打开来看,看了却是了然,原来苏三省的姐夫外甥,都是死于日本人之手。
戚宁又仔细地看过,把要点详记于心,纸仍递与山海,划一根火柴烧了。
火焰在唐山海脸前窜起,戚宁也觉热起来,走两步坐上沙发,手贴一贴脸,彷佛能降一点温度似的。
纸灰扔在烟灰缸里,山海挨她坐下,握着手,叮嘱说:“宁宁,苏三省残忍无情,背叛出卖了整个军统上海站的人,你一定要小心。”
戚宁感到他的手心有薄汗,湿湿的,甚至在微微颤抖,单眼皮下眼神不见惯常的风流多情,满满的焦虑忧心。
右手盖上他的手,紧紧握上,语气轻柔地说:“我知道,苏三省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我都会跟你说。你也是更要小心,毕忠良还是李默群,都比他更难缠,姓苏的虽然手段狠毒,终究目光短浅,又根基尚浅,不是心腹之患。”
唐山海才想张口,外头传来敲门声,忙起身坐到一边,才道:“进。”
原来是他的属下,戚宁遂起身,摆出工作态度道:“唐队长,那就说好了,你按时把文件交给我。”
说完,走出办公室,到二楼走廊里,戚宁撞见苏三省,神色颇为踌躇,带一点期待,看脚步似乎在此徘徊许久。
一看她,眼神里露出一丝喜色,急切地走到对面,抬起脸,却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戚处长,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喝咖啡。”
瞌睡就来了枕头,戚宁心中得意,面上却不显出来,反而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先拒绝道:“苏队长,不好意思,晚上我还有些工作得做。”
苏三省表现得失望,扬起的眼眸垂下来,却听轻柔的声音又说:“明天早上,我们到一起吃早餐怎么样,我知道一家咖啡馆,他们做的三明治很好吃。”
失而复得,苏三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带着一种不太正常的、过于炽热的黏稠感,忙点头说好。
戚宁看了他两秒钟,他重新恢复了那副沉着冷静的模样,于是抿唇上下点一点头,转身回办公室处理工作。
如此刻意和苏三省接近,戚宁甚至不需要费什么力气,温柔且单纯地笑一笑,偶尔关怀一下吃饭穿衣,这个在刑讯室里,面对血肉模糊、惨叫连连,眼都不眨一下的男人就开始变得手足无措、语无伦次,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与他特务的身份,有种荒诞的不协调感。
一日一日的,苏三省卸下心防,戚宁原来与他刻意亲近,不过是为将来做铺垫,76号里能搞好关系的,她都是搞好的,苏三省对她有好感,利用一下也不亏。
可苏三省似乎太认真了些,虽然被军统培训过美人计,戴雨浓也是催促几回,但戚宁可没有献身的计划,更别说还是在山海跟前。
这一日深夜,76号静悄悄,没什么人。戚宁在办公室忙完,关了灯正准备走,一转身就看见苏三省,倚在走廊边上等着。
他没穿长外套,只一套西装,穿得规矩规矩,领带都整整齐齐,不知道站了多久。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有点乱。
他看见戚宁出来,下意识想往前迈一步,又硬生生收住了,清了清嗓子说:“戚小姐,你下班了,太晚了,不安全。”
戚宁在心里几乎要笑了,这种话从苏三省嘴里说出来。她面上不动声色,微微歪歪头说:“苏队,你头发乱了。”
苏三省忙梳了梳,戚宁走过去,仰着头,很认真地问:“你等了这么久,是送我回家吗?”
“不是。”苏三省反射性摇头,顿了顿又说,“也不是。我是想问问……你明天有没有空?我姐说想请你到家里吃饭,她很想见见你,她做饭也很好吃。”
这话说得磕磕绊绊,苏三省自己大概也觉得窘迫,耳根又红了,目光躲闪着不敢看她,完全不像那个在冷笑的杀人魔。
戚宁假装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啊,我也很好奇苏姐姐多好,整天让你挂在嘴边。”
但为与苏三省远离,已决定爽约,毕竟苏三省除他之外,最在意他姐姐了,但得有一个正当的理由,能用他时也好再说话。
“好,那我送你回家。”苏三省说,笑容大大的。他大概是察觉到自己反应太大,又迅速收敛了表情,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拘谨的样子。
戚宁低头抿了抿嘴,藏住眼底那点厌憎,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眉眼间全是温婉的笑意。
回到家,戚宁见苏三省走了,才放松下来,抬脚往二楼走,看见一个人影,不是山海是谁。
他在那里站着,手插在西裤里,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的眉骨下方投下浓重的阴影,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他身体很直。
唐山海说:“我真想杀了他。”
戚宁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唐山海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戚宁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的暗流,“他抓你手腕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提前开枪。”
戚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面前的这个男人,在任务面前都很冷静,此刻却因为他的爱人被人觊觎,被迫接触危险而耿耿于怀。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站在原地很久,才慢慢地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边的疲惫。
唐山海关灯,也没有说话。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捧住她的脸。
他的掌心是温热的,干燥的,像被阳光晒过。在这只手覆上来的瞬间,戚宁忽然觉得自己的肩膀松了一下,从进入76号第一天起就绷着的、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过的肩膀,终于在这一刻,稍稍地放了下来。
黑暗之中,戚宁闭上眼,吻了上去,带着温热,却像一簇星火,猝不及防燎过沉寂的心胸。
下一瞬,唐山海骤然反客为主。
他素来沉稳克制,隐忍伪装,所有情绪都藏在儒雅温和的皮囊之下,从未有过半分放纵,可统统这人打破,蛰伏的情愫尽数翻涌而上。
他抬手扣住她的后腰,将人拢进怀里,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温热的吻层层加深,褪去了方才的试探,多了几分隐忍已久的占有,却依旧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此刻,在无人可知的黑暗里,他们可以卸下所有伪装,抛开身份、任务与无尽的猜忌,做一回纯粹的彼此。
戚宁攥住了他笔挺的西装衣襟,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短暂的安稳里。
吻缱绻而绵长,如这夜,夜无遮无拦,如他们相拥之间,可以清晰感知到对方共振的心跳,挣脱了所有的克制与束缚,热烈而滚烫。
清晨的光照进来,唐山海起身穿衣服,系上领带,低头吻了吻爱人,道:“宁宁,我会杀了他。”
戚宁仍在沉睡之中,唐山海一边系纽扣,一边想:关于他的处境,他是没有告诉宁宁的,宁宁不知道苏三省对他、碧城、军统行动队陶大春的威胁,被这条疯狗整日天盯着,任务都进行不下去,必须杀了他。
还有,他也不认为鬼子会信任苏三省,让他参与归零计划,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搭上宁宁的安危,他不认为值得。
陶大春已经带走了曾树的儿子,胁迫他把苏三省引来,今天就能行动。
他走了,戚宁到九点才睡醒,请假在家两天,不赴苏三省的约,再回76号时,就已知道:陶大春没杀成苏三省,反而杀了曾树,幸好人逃了。
苏三省自然不肯罢休,先是杀了曾树儿子的报复。戚宁想不明白,上海站也是军统分区中的大站,曾树原是上海站的站长,也属军统中层,家属不在国府重庆大后方,怎么会在上海?
以戴雨浓的一贯作风,不把家人拿捏在手里,也好奇怪,难怪曾大站长叛变这么迅速。
不明白也就放下,唐山海忙着出门,苏三省却带了梅机关的日本人来,将76号围得水泄不通,下午三点禁止任何人出入。
原来,内部已有人叛变,山海和新任交通员接头,早被苏三省监视,他得到的乃是假情报,人也被控制,苏三省又要将在大方旅社新的军统成员一网打尽。
戚宁不知道内情,但也知道很危险,只好直接用76号的内部电台,给戴老板上个月给电波频率,发了一切行动必须停止的信号。
下午有雨,风是冷烈的,雨是刺骨的,苏三省得意地倾巢而出,丧丧地带队而归,一网打尽的计划没成功,但捉到了唐山海,碧城有陈深通知,顺利逃脱,倒是没有后顾之忧。
戚宁去寻陈深,双方达成默契,毕忠良那边由他应对,反正那老狐狸也对苏三省不满很久了,生怕对方取而代之,而且怕日本人战败以后被清算,想左右逢源,至少给他太太安排好。
苏三省那边,由戚宁应付,她又忍了一夜加一个上午,才去找苏三省。
监狱在阴面,站在通往深处的楼梯上,戚宁裹着一件驼色呢子大衣,仍旧觉得有些阴冷刺骨,隐隐传来声音,是山海的么。
手下匆匆跑到审讯室,把戚宁来了告诉他队长,苏三省脸上划过一抹喜色,看了唐山海一眼,见他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心里更喜,整整衬衫,擦一擦血,不紧不慢地说:“小宁在等我,我回来再说。”
黑暗中,苏三省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系外衣的扣子,理一理偏分的发,至跟前问:“小宁,这里这么脏,你怎么来啦?”
一边问,一边拉着她出去。
戚宁微微侧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关切的微笑,等光线明亮了,看到苏三省脸上溅有好几滴血,有的是已经干涸了,印在脸上,有的是没擦干净。
原想说话,戚宁张一张口,声音湮灭在喉管,竟说不出来,只默默咽下去,低下头掩饰悲伤,掏出一方手帕。
抬起头来,眼神已恢复如常,说:“你脸上不干净,擦一擦吧。”
苏三省慌乱接过,趁空瞪了手下一眼,也不提醒,忙擦起来,戚宁正脸看墙外的绿树,说:“这都一点多了,我想着你估计没吃饭,过来一问,果然没吃饭。”
调整好情绪,脸上已浮现一抹笑,“你也正好歇一歇,附近就有一家料理店,我已经预订过了,吃完最多半个小时。”
苏三省耳根泛上明显的红,立刻答应:“好的,好的,我们这就去。”又举起帕子,“帕子脏了,等我洗洗再给你。”
戚宁原说:“我不要了。”又见苏三省脸色失望,忙补救一句,“我还想着你送新的给我,不是吗?”
苏三省又灿烂起来,得寸进尺,去拉戚宁的手,见她不反对,遂大胆握上,两人手牵手出了门去。
唐山海毕竟是由李默群的关系投诚过来的,如果他被确定为卧底,李默群的日子也不好过,苏三省在影佐跟前得了势,越发连一个汉奸也不放在眼里了。
不管怎么样,先让76号内部斗争起来,让苏三省无暇顾及唐山海。
果然,经过李默群、毕忠良的合作,影佐决定把山海交给76号审讯,这也本就是既定的程序。
山海暂时无性命之忧,戚宁专心在苏三省身上。
那天去他家赴宴,戚宁特意挑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旗袍,外罩一件浅灰色开衫,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不施粉黛,看起来温婉可人。
苏三省来接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顿了好几秒,然后飞快地移开,说了句“走了”,声音明显比平时高了半度。
一路上,又偷偷地打量她,带着贪恋,舍不得移开。戚宁感觉得到,只当不觉。
到苏家,苏姐姐做了一桌子菜,拉了她的手夸了又夸,戚宁看着苏三省,脸上浮现出一个略带羞怯的、欲语还休的表情。
苏姐姐看了多开心,收拾饭桌时偷偷拉了苏三省,“小宁多好一个姑娘,又愿意,你还不快把人家娶回家。”
苏三省没有接话。他好像隐约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许是戚宁今天的态度比平时热络了太多,也许是她看他的眼神里多了某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看沙发上的戚宁,抬起头来向他一笑,明艳至极,像暗夜里忽然炸开的一朵烟花,把苏三省心里仅存的那点警觉炸得干干净净。
竟然被她手足无措,目光躲闪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最终只是低着头说:“没什么……姐,你别说了。”
回家已是晚上,黑沉沉的夜色,远处有一两点稀薄的灯火,像是被人随手丢在黑暗里的烟头。
戚宁将目光收回,逼迫自己把它们重新放在了苏三省身上。她的笑容没有断,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替苏三省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大衣领子,轻轻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苏三省的呼吸急促起来,一把抓住了戚宁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微微皱眉。
“小宁,我……”他的声音发着抖,“我是真的,你和我结婚好吗?”
“好呀。”
这两个字戚宁说得很轻,但苏三省愣住了,他从来没有听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欢喜道:“你答应了。”
戚宁点头,“嗯,我已是无父无母的,你姐姐待我很好,你也待我很好。还有,我喜欢你,三省。”
羞涩地摸摸脸,一路小跑回去了,苏三省眉飞色舞,送小宁回了家,跟姐姐通报这个好消息,又去翻出数这些时日的钱。
昨天的求婚太简陋,至少要给小宁一枚戒指。苏姐姐见过戚宁,看出来她也是书香门第,办婚礼至少得在外国饭店才行,因此变卖首饰换了六七条小黄鱼,交由弟弟置办。
这几日,趁苏家姐弟俩都不在家,戚宁让人把电台、密码本、胶卷统统藏到了苏家。另一方面,又骗苏姐姐,她和苏三省走不开,由她代二人回苏州老家为父母扫墓,实则是带人远离日占区。
一切准备就绪。没有月亮的晚上,云层压得很低,整座城市像被扣在一口巨大的黑锅里。
“苏三省。”戚宁把人约在了桥上,看着点点灯火,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点飘忽,“你说,一个人做的事,到底能不能被原谅?”
他突然转了话锋,苏三省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站了起来,缓步走到身边,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怎么问这个?”他眼睛里盛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和关切,
戚宁冷冷地想:你这种人,就不配谈原谅。
“随便问问。”戚宁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苏三省不明白,目光牢牢地盯着她的脸,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浓烈又潮湿的情绪,似墙角长满的苔藓,阴冷又黏凉。
她没有说话没有解释,也没有给苏三省任何反悔的时间,只是转身,稳稳地抬起手,扣下扳机。
苏三省的眼睛骤然睁大,他毕竟是受过训练的特务,在戚宁闪身的同一瞬间就察觉到了危险,右手飞快地往腰间摸去——但已经晚了。
她的枪响了。
砰,一枪胸口。
军校满环的成绩,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苏三省的身体晃了两晃,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喊叫,整个人就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仰面倒了下去。
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戚宁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具还温热的尸体。苏三省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像是临死前还有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两秒钟,然后别过了脸。
不是恶心,也不是害怕。
她见过的死人不少,只是不想看到那张脸。那张刚才还在疑惑,笨拙企图解释,此刻已经变成了凝固的表情,似乎死在最不甘的时刻。
作为一个人,和一个畜生,两种身份的苏三省,让她内心深处生出了某种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像是恶心、痛快、和一丝微弱遗憾混合在一起的东西。
她不想直视这种复杂,所以她选择了不看。不到一分钟,一辆车驶过来,一人处理尸体血迹,一人取下苏三省的枪,向戚宁点了头,向她打了一枪,将人推下桥。
戚宁发现苏三省的身份,被他打伤,苏三省则逃之夭夭,下落不明,再有戴老板那边的人配合,安置好苏三省姐姐,派新的卧底过来,应是一出值得相信的戏。
沉入江水时,戚宁放松身体,漂浮在冰冷的江面上,随着血一点点流下,意识也渐渐沉入黑暗。
再苏醒时,一眼对上就是毕忠良的脸,他问:“戚宁,你终于醒了,可以好好跟我解释解释。”
戚宁坐起来,回忆编好的说辞,一边想着,一边说出来,自己是怎么发现苏三省才是“熟地黄”,又怎么搜集证据,结果被他发觉灭口。
毕忠良又问有什么证据,戚宁说:“别的我不知道,但我办公室有一个录音机,我录下来一些东西,有一卷录音带,在办公室的抽屉里,你们拿出来听,钥匙就不知道了。”
毕忠良满意一笑,“好,苏三省和他姐姐都不见了,如果证实为真,你可是给我们76号立了一大功。”
戚宁微笑。录音带伪造技术是美国一个同学教她的,日本人或许有人知道,但以李默群、毕忠良的口才和诡辩,不会让影佐怀疑真实性,再说影佐那个自负的狗东西,怀不怀疑还两说。
接下来,就只能等消息了。
傍晚的街灯亮了起来,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深黑,戚宁站在窗口,面前摊着一份报纸,人的影子映在玻璃上,面色平静,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许久,门被敲响了,陈深站在门口,道:“唐山海放出来了,梅机关和76号在搜捕苏三省。”
她说:“皮衣很帅。”
陈深得意,“不看是谁?”
她笑了笑。
出院后,终于又见到了唐山海,他今天穿的是一身76号后勤处配发的深蓝色制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有疤痕,依然不影响帅气。
他站在那里,肩背挺直如刀裁,下颌微收,目光沉静而克制,既有那种世家子弟骨子里的端正,也有军校磨砺出来的锐利,这可不是一身狗皮就盖得了的。
两人目光一触而松,一直到晚上,确定没有监听,没有监视,没有跟踪,才聚在一起。
她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的眼睛。
唐山海握着她的那只手收得很紧,低声说:“还好你没事,别为我不要命。”
戚宁把头靠进他的颈窝里,感受到他锁骨下方那个稳定的、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暗夜里永不熄灭的灯塔。
“不要这样说,”戚宁语气悠悠,轻得像一句耳语,“我不喜欢。”
唐山海点头,“好。”
戚宁闭上眼睛,明天还在等着他们。但此时此刻,在黎明到来之前,最后几个小时里,她可以暂时卸下所有的伪装和算计,安安静静地待在这个人的温度里。
以后的日子,有他相守,或许不是特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