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星光》花枝春满

7、（七）

　　“程一简！”
　　“嗯？”程一简闻声回头，看到了朝她飞奔过来的林锦。

　　林锦换了一条白裙子，还配上了一顶同款设计的帽子，一边朝这边跑一边怕帽子飞了还要用手扶着帽子，快到程一简面前的时候干脆把帽子摘了抱在胸口，一蹦一蹦地朝程一简跑。

　　这两天在哪都可以看到林锦快让程一简对这张脸产生应激反应了，尤其是本该在往第一星系车上的林锦又出现在面前，还换了身衣服。
　　程一简手并成刀，朝林锦颈部劈去。
　　林锦反应很快，下意识往后躲，但是身体素质没赶上脑部运转，后躲变成了向后倒，没站稳被程一简拉住了。
　　这个平衡能力，是林锦本人。

　　程一简叹了口气。
　　虽然之前一直没有见过林锦，但是作为林秋声女士家长里短的典型代表，程一简已经听说这个名字十几年了。尤其是到后来她爸妈去世以后，惨遭指定为监护人的林秋声女士为了增加谈话的趣味性及充实内容，毫无哄小孩经验的林女士盯上了林锦干的奇葩事及蠢事，事无巨细地说给了程一简。
　　她早就知道林锦难搞，没想到真人看起来比传闻还能折腾。

　　程一简无奈，问：“宋屿呢？”
　　“被我骗上去第一星系的车了，如果反应够快下一站就下车回来的话，今天应该能到。”林锦知道程一简身份之后，之前还抱着的一咪咪害怕都没了，肆无忌惮地拽着程一简袖子撒娇，“一一姐姐。”

　　程一简一哽，很久没有人这么叫她了。
　　她没有亲人，唯一会定点联系的只有林秋声，但是林秋声对于亲密称呼毫无感觉，这么多年连林锦的小名都没叫过，哪怕就是小心翼翼想安慰她时都直呼程一简大名。

　　她有一点慌乱，但多年的习惯来得比感情更快，这一点异样情绪立刻就被她压下去了，拉着林锦又上到她机甲里：“你就在这坐着等我，我办完事来接你。”
　　“我不要，我可以帮你忙。”林锦两只手拿着帽子，抬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程一简。

　　这身行头是来的路上买的，把宋屿骗上车以后林锦跟她妈通了个电话，听她妈说程一简比较喜欢乖巧可爱的，立刻钻进隔壁商场特意换了一条裙子。
　　这纯粹是林秋声为了骗她回家诓她的，程一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
　　她开了一家纵情声色的酒吧，自己却修炼成了一个不近声色的石头，酒吧昏暗的灯光一打，模糊看倒也像是融入了人间。

　　这几年她和各色各样的人都打过交道，磨出了一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嘴皮子，在凌晨被酒吧的熟客追着问为什么女朋友要跟他分手，也在清晨被朋友电话吵醒，听朋友质疑自己不够喜欢爱人。
　　程一简泡在各式各样的感情里，假装自己游刃有余，其实心里清楚得很，她还是没学会喜欢和被喜欢。

　　林锦又喊了一声，试图让程一简带着她跑，声音转了几个弯，像是带了波浪号：“一一姐姐。”
　　程一简回神：“你能帮什么忙啊，业都没毕的大学生，演起戏来倒是挺像。”
　　“我还会撒娇啊。”林锦冲程一简眨眼睛，这个她不熟练，眨得十分生硬，语气倒是愈发娇气，“一一姐姐不就很吃这一套。”

　　程一简语塞，她招架不住直白的亲热，尤其是这人对她的喜欢毫无道理却理直气壮。她没办法回应，她怕自己给不出同等的喜欢让别人受了委屈，于是想方设法让别人少喜欢她一点点。
　　这是打从娘胎起就带着的破毛病，她为此对自己失望好多次。

　　第七星系这几年的飞速发展跟第一星系有很大的关系，程启和杨雨晴夫妇就是从第一星系机甲研发中心派过来的。
　　这对夫妻是程一简的法定父母，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是就运气来说是能进一张门的一家人，两人运气比程一简好不到哪去，程启只有爸，杨雨晴只有妈。
　　程启他爸和杨雨晴她妈都是从第七星系偷渡过去的，第一星系当时对第七星系各位宽容，没有遣返这批人，把他们安排在了城区边缘的小区，程启和杨雨晴分配到了一栋楼。
　　偷渡者大多都是独身一人，来的时候无牵无挂无依靠，整栋楼就他们两个小孩是被带着出来的，于是好像理所当然就接受了他们对于第七星系无处安放的情感寄托。每次他两放学回家就有人从门口探出头来，给他两塞一份刚烙好的饼子或者刚出锅的菜，上完楼捧了一手挂了一胳膊，程启他爸和杨雨晴她妈都不用做饭，两家人凑一起也才四个，送的菜甚至有多。

　　这群偷渡者虽然被第一星系勉强接纳了，但聚在一起说些闲话时内容永远是第七星系，说离开时第七星系多穷，说小时候讨一份零嘴多难，说自己离开第七星系的原因和故事。
　　话说的最后大家都哭了，可结束语永远是我还想再回第七星系看看。

　　离开第七星系的时候程启和杨雨晴还太小，对第七星系没有什么印象，大人的话题插不进去，他两就兜着零食在一边写作业，后来一起考上了一所大学，一起进了第一星系机甲研发中心，一起交换了戒指和誓言。
　　也许是小时候苦日子过多了，他们结婚还没有多久，程启他爸和杨雨晴她妈就先后走了。
　　之后机甲研发中心发布了支援第七星系的任务，程启和杨雨晴第一个报名，成了带队队长，来了这个从小听到大却从没有来过一次的地方。
　　刚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步，小时候听过的故事全部涌上心头，他们的血脉在这里，一来就能与故事感同身受。
　　他们一脚踩进人间疾苦，就知道自己可能一辈子都回不了头了。

　　程启和杨雨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干了一年就把初期任务全部开了工，他们一个一个地检查工程项目实施情况，存了点私心第一个去看的是他们父母以前的住址，巧的是两套房子在一条街上，他们还在那条街上捡到了个孩子。

　　“这是有人不要的吗？”程启没抱过孩子也不会抱孩子，拎着程一简不可思议地问老婆。
　　“是的吧……”杨雨晴伸出一根手指试探性地戳了戳被程启不对的姿势拎地狂哭的程一简。
　　两个人面面相觑，颇有点不知所措。

　　当天的计划就此泡汤，他们两拎着一直哭个没停的程一简去了福利院。
　　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做了登记，本着职业素养顺口问了一句他们要不要领养。

　　程启呆了一下然后去看老婆，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要不要领养？”
　　杨雨晴沉默了一会儿。
　　孩子还在杨雨晴怀里，被工作人员教育了抱孩子的正确方式后，程一简趴杨雨晴怀里睡着了，还时不时打个哭嗝，听到问题的程一简在睡梦里抓住了杨雨晴的手臂。
　　“也……也不是不能养。”

　　“取个名字吧。”带了两天孩子每次叫名字都叫宝宝结果完全没收到反应的杨雨晴提议。
　　“额……”程启一个完全没读过几本专业外书籍的纯理科生发愁，“捡回来的，要不叫程简？”
　　杨雨晴想了想：“简简不好听，总不能跟林秋声一样管谁都叫大名吧。”
　　“那就程一简。”程启干脆利落地决定，“一一这个小名能叫。”

　　两个人莫名其妙捡了个崽，不经思考带了回家，十分敷衍地取了个名，最后当成亲生的养了十几年。
　　可是也没能把程一简别扭的破毛病改掉。

　　程一简觉得自己脑子铁定进了水，她不仅把林锦随身携带了，还带进了第七星系机甲研究中心的秘密基地。
　　和第一星系一样，机甲研究中心就没几个只干研发工作的，第一星系还有林秋声那几个例外，第七星系一个没有。
　　日常工作包括但不限于机甲相关安全问题的处理，机甲售卖质量检测，机甲走私安检侦查等。而且由于第七星系发展较晚、机甲技术都由其他星系提供等各种各样数都数不完的特殊性，第七行星机甲研究中心大部分人大部分时间都在跟各路明里暗里搞事的人作斗争。
　　研发岗的工作人员基本都在研究其他部门收缴来的奇形怪状但危险性奇高的自制机甲，工作任务已经排到了两年后，其他部门还在源源不断地往这里堆垃圾。

　　“程队。”门外有人敲门，屋里两个人立刻分开站直。

　　刚刚她两勉强能算是吵了一架。
　　林锦的专业是机甲研究，程一简的岗位是机甲研究，两个人对机甲的了解程度都不低，林锦跟终极版的那台机甲正面对上过，程一简跟这群人明明暗暗交手了无数次。
　　两个人手上只有图纸和展厅里主持人浅显的讲解录音，但是分析地都很到点，交流起来异常舒适。
　　两人争吵的点在于给这台八成已经有名字了的陌生机甲取代号，程一简觉得林锦的照片和描述，推测出对方的设计目的后，这台机甲应该叫“黑龙”，但是林锦觉得取一个这么酷炫但中二的名字非常长他人志气，坚持要叫“黑蛇。”

　　程一简是个惯能放让的，可能是被林锦天天撒娇影响了，在这点破事上不愿意让步。
　　林锦一般也无所谓，但是她之前对程一简的了解都来自于她妈，林秋声跟程一简提林锦多，但在林锦这几乎没怎么聊过程一简。只言片语里拼出来的程一简该是一个感情波动极少，对什么事都无所谓的形象。林锦这两天也看透了，她之前的判断基本没问题，就是多了一个程一简喜欢假装自己情感丰富的观察结论。
　　鉴于程一简装得太像，林锦这个演成本能的戏精不仅没看出来，还被石头成精撩飞了，林锦觉得她奇妙的胜负心开始作祟了。
　　但其实就是她是在为程一简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跟以往不同的一点改变而开心。

　　两个人吵着吵着话题开始偏了，林锦开始故意撩拨程一简，程一简勾着嘴角不动声色撩拨回去。

　　门外的人听程一简应声，推门进来看到一个陌生人，本来要开口的话迟疑了。
　　“没事，说吧，自己人。”程一简想了想觉得不对，补上一句，“第一星系机甲办的自己人。”
　　“哦？”在人进来时站开了一点假装看图纸的林锦拉长了尾音又往程一简旁边凑。

　　“第二阶售卖会的地址找到了，但是刚刚派人去查，所有人都已经撤走了，会议厅非常干净，估计这场根本就没开。”
　　程一简把电子阅读器接过来，上面只有几张会议厅的照片，看得出来原本有个展览要开。

　　“第二阶？”林锦凑过来问。
　　“我的一个猜想。这个团伙估计把黑龙从雏形到成品分为了几个阶段，不同阶段的设计面向不同的人群售卖，你那场是第三阶。”
　　“我说我怎么那么容易就混进去了。”林锦也翻了翻阅读器，“监控查了吗？布置展厅的人呢？”
　　“查了，照片在另一个文件夹里，之前也带过模型进场，但是只有部分外壳。”

　　“看不太出来。”程一简跟她凑一起看照片，监控很清晰，但是来往的人搬的都是箱子，看不出来里面放了什么，“但是如果是这个大小的箱子的话，第三阶没有这个大小的零件。”
　　程一简把一张照片放大，指出有问题的那个箱子。
　　林锦看了看没想出什么结论，问了另一个想法：“如果你的猜测没错的话，会不会有第四阶，直接流通向市场。”
　　“有可能，说不定还从我们这走的质检。”程一简反应过来，“查一下近三个月做过质检的公司名单，有疑点的列出来给我。”
　　“如果没做质检的话，缉私办那边可能能找到点东西，或者去郊区一点的机甲市场，挑一个神神叨叨的人去跟看上去神神叨叨的老板套套有没有新款的机甲。”

　　来送资料的人老半天没能在她两这插上一句话，突然接到任务，都没注意到底是谁发布的，领完就十分迅速地从气氛诡异的房间溜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她们完全没觉得气氛哪里不对的两个人，林锦翻回到刚刚程一简指出的那张照片，跟第三阶分析出的零件大小做对比。
　　程一简窝在椅子没说话。

　　“林锦。”过了一会儿程一简叫她，“你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对机甲了解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可思议了，对这些流程的推测是怎么想到的？”
　　“啊。”林锦从照片里抬头，先无意识地应了一声，“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不想一个人在家待着吧。”

　　林秋声最初也不是只留在第一星系研究中心光埋头做机甲研发的。
　　随着互有联系的星系越来越多，机甲市场也越来越乱，第一星系机甲最初全部都由官方管理，分为军用和民用两类，民用的技术永远比军用的落后两个层次，且一直在限制民用普及。
　　本来也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事情出在第一星系对外做技术支持的时候将一部分已经淘汰了、不会对自己造成威胁的军用技术也分享了出去，而第四星系直接用在了民用机甲上。
　　但这项能够很大程度便民的技术在第一星系自己还没开放民用普及。

　　第一星系官方顿时傻了眼，人民炸了锅，不怀好意份子蠢蠢欲动。
　　紧接着林秋声出差第四星系，各方盯着第一星系和第一星系市场的人纷纷下场。
　　林秋声实在是个好捏的软柿子，没背景还没一点防范意识，平时除了查资料基本不上网，出差前领导专门提醒她注意安全也没往脑子里放，各路评论吵得沸反盈天，她脑子全是技术研究。
　　但是她又是个捏起来响声很大的柿子，第一星系机甲研究中心第一个破格招收的学生，在几大星系都出了名。向来都是别人挤破了头往研究中心冲，但她还没毕业就收到了中心递来的橄榄枝。
　　她才三十出头就成了研究中心的主心骨，没人能预测她下一次的提案能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林秋声在第一星系手里是把利刃，在其他人眼里也是，只是方向不同，利害也不同。有人想把刀夺到手里，有人想把她折断。
　　而本人毫无自觉，后知后觉想起来的领导提醒她的注意安全的话后唯一一个举动是给自己个人终端和文件都加了三层密码。

　　那次出差是林锦唯一一次一个月都没等到林秋声的消息。
　　林秋声当妈当得挺敷衍，但她一直都记得自己还生了个崽要负责，生孩子以后就再没在中心通过宵，干到半夜没干完就打包回家继续干，出差也会记得把林锦丢在外婆家再走。
　　那时林锦刚过完十岁生日，跟她妈信誓旦旦保证自己可以照顾自己，林秋声想着自己最多半个月也就回了，十分心大地把崽子一个人丢家里就出门了。

　　然后整整一个月，林秋声没有发回来一个字。
　　林锦没有爸爸，她是林秋声自己去精子库随手挑了一个看顺眼的编号生出来的。她直觉告诉她也不能去找外公外婆，只会让另外两个人坐立难安。
　　她自己摸去了第一星系机甲研究中心，可是中心也跟林秋声一行联系不上，支援队已经派出去了，什么消息也没有传回来。
　　这一个月林锦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到后面连学都不去上了，每天都蹲在家里等林秋声回来。
　　她运气不错，最终还是让她等到了一纸探望准许书。

　　林秋声还没有醒，无知无觉地躺在医疗仓里，皮肤失了血色，四肢因为太久没动有点浮肿。
　　林锦看到就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旁边守着林秋声的男人没哄过孩子，手足无措地递过来一包纸，林锦看都没看，就一直掉眼泪。
　　她哭了好久终于开口，声音都哑了，就叫了一个字：“妈……”

　　近一个月没醒的林秋声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