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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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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方暗,秦淮河上便飘起了大大小小的花船画舫,灯火通明。
金陵向来人杰地灵,温柔水乡里养出来人儿也钟灵毓秀,才子佳人多会于此。
此时灯火初上,将一条街照的五彩斑斓,溢满琉璃色。夜里的金陵向来热闹,来往过客频繁,大多倚着栏杆临江近水远眺秦淮河上的风景。有多才多艺的人自会挥笔一蹴而就,一首名诗未免又要口耳相传了。
玄袍的男子面色冷淡的走在街上,身旁跟着两位男子一个翩翩公子,一个温和不语。
“嵘兄?”远远的,有人在喊他名字。
男子微微皱眉,抬起冷淡的凤眸看去,有个傻子正在河边阁楼上探出头兴奋的唤他。一时间,男子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本不想见四皇子赵祥,却奈何拒绝不得。想了想,还是抬步走了进去。可没想到他走进的居然是一家青楼,刚走进去,就有无数女子围上他,呛人的脂粉味让他难以呼吸。
见他迈进去的腿要收回来,旁边的紫衣公子一把手揽住了他的头,把人往里面带,“你别跑啊,我还没见识过金陵美人的样子呢。去看看。”
嘴上虽这么说,紫衣公子却以一把折扇不着痕迹的挡住了各路欲贴玄袍男子的女人。
“韩宁,你给爷松开!”虞嵘嫌恶的推开韩宁的手。
没了韩宁帮他挡桃花,那些女人又凑了上来。虞嵘冷冷抬眸,锐芒一闪,吓得那些女子瞬间退避三舍。他这才抬步上了楼。
韩宁慢悠悠走在他身后,又勾住了另一个男子的脖子,“师兄,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第一次来?”
徐云鹏目不斜视,“韩宁,我是子……他师兄,不是你师兄!”
韩宁轻轻哼了一声,瞥过又在前面一身寒气的男人,意有所指的压着声道:“你不让我叫你师兄,难不成让他叫?”
徐云鹏看了看虞嵘不解风情的背影,又看了看花蝴蝶一样的韩宁,瞬间有些犯晕。这……一个同他师弟乃天生冤家,一个又不靠谱,怎么选都是送命题。他一下子就黑了脸。
韩宁看他那认真的样一下子就被逗笑了,“我逗你玩呢,看你那傻样。我韩宁是那种为饮一瓢水放弃弱水三千的人吗?”
徐云鹏这回终于长进了,他认真道:“这不是理由,你与他乃莫逆之交。”
莫逆……
韩宁打折扇的手一顿,蓦然想起年少一事。虽历时已久,却至今尚历历在目,难以忘怀。
那时他们还年少。陆长朝随陆小将军来了青州,拜入王鹤师门,而他是个受家仆背叛走丢的小公子。
韩家家大业大,有人看不惯他这个继承人自然正常不过。花灯节那日,他与仆人走散,被一群黑衣人打昏塞进了马车里。
等他再醒来时,却是身处荒山野岭。
听闻这座山里有很多野兽,被叼走便连尸骨都无处安放。
他那时尚且是个孩子,虽比平常的孩子成熟不少,但依旧心里惶惶不安。夜晚时,他爬上了树靠着树,伴随着野兽嚎叫声闭上了眼睛。
可再睁开眼的时候,却听到了一声惨叫。他倏然睁眼看去,却见一只狼在树下翻滚,一只箭正中他的眼睛。
这只狼想吃了他,却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眼见着这头狼要凶恶的往草丛中扑过去,没想到第二支箭从黑暗中飞了出来,射中了狼的另一只眼睛。狼痛苦的嚎叫,转身跑了。
这时,他已经惊出了一身汗,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向了黑暗一处。
黑暗处有影子动了,月光将这个影子拉的又瘦又长。
从中走出来一个白衣的小少年。这少年背着弓,一双透彻而明亮的眸子与他对视,而后朝他走来,朝着他伸出了手,语气沉稳,“下来吧,没事了。”
韩宁已经记不清当时是何表情了,但他永远记得当时心中的悸动,那种溺水之人抓住了树枝的跃动。
他跟着这个少年走了,去了一个世外桃源。直到几月后韩家人找到他,他才知道,少年名叫陆长朝。
韩宁停住脚步,将视线转向了窗外,有些难以喘息的叹了口气。有些事,身为仇子戚仇人的虞嵘不知晓,身为仇子戚师兄的徐云鹏更不知晓。
而他韩宁,本该也不知晓的……
他自幼性子通透又兼八面玲珑,在黄庭居的日子里即使相处时短,仍旧对陆长朝了如指掌。
那时的陆长朝虽聪慧早熟,却与日后那个颠倒众生的妖孽迥乎不同。他虽看破许多,却也保存着天真与明朗。
而这一切美好,在他再次与仇子戚重逢之际泯然消失了。
陆家出事了。
那时,他已重回韩家,将偌大的韩家牢牢把握在手中。听闻这个消息时,立刻赶赴了雍州。
可他赶到时,陆家人已尸骨无存,连副棺椁都没有。
他借酒消愁了几日,浑浑噩噩,这时,却听闻陆长朝妹妹的消息。
陆长朝的妹妹陆夕在押解的半路上被陆丞相的好友林尚书救走了,同陆家女眷半途自杀的那人只是一个死士。
就在他要松了一口气时,林靖年死了。
林靖年死了,林府的下人说他是被一个妓女所害。那妓女美貌妖艳,穿着一袭红裙,大漠曲《燕歌行》跳的又美又摄人心魂。与此同时,府中还丢了一个新买来的通房丫鬟。
他立刻着人查了林府之事,可得到的消息却让他忍不住将林靖年碎尸万段!
林靖年早已背叛陆丞相,投靠了安国公。而解救陆夕也只不过是贪图陆夕美色罢了。陆夕一入府中林靖年便撕破了伪装,想要强行要了陆夕,可陆夕性子刚烈又身怀武功,居然让林靖年吃了个大亏。
可陆夕武功再高又如何,她敌得过一人两人却敌不过一群人,到了最后,一身武功尽废,被林靖年关进了私狱中。暇眦必报的林靖年在她身上种下许多毒药,把她送入红鸾阁,差红鸾阁的妈妈好好“驯服”她。
陆夕当真被他“驯服”了。她学会了逢迎林靖年,主动回了林府,还为他换上了舞衣,跳起了舞。
拜林靖年所赐,这段日子里,陆夕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伪装和狠心。她披上了美人皮,蛊惑住了林靖年,用一柄小刀插进了林靖年的心脏。
陆夕逃走了,走的时候带上了林靖年刚买回来的通房。听闻那通房也性子烈,为保全自己对林靖年以死相逼,险些死在陆夕面前。那小丫头还小,名叫程夕。
后来,红鸾阁起了一场大火,将这座花楼烧的一干二净。有人说,看见楼里有人在火中起舞。匆匆一瞥竟然分不清飞旋的是红衣还是大火。
此后再无任何陆夕的消息。
直到后来,绛乐轩来了一位容貌绝顶的妖孽。
见到那妖孽的第一眼,韩宁就知道那个惊才绝艳的陆长朝又回来了,可他明知道面前之人便是陆长朝,却躺在美人膝上,笑问美人姓甚名谁?
“姓仇名君,字字戚。”陆长朝这样笑着回道。
从那时起,他便知道,有些东西还是变了。忠君爱国的陆长朝死了,只有为复仇而生的仇子戚活着,并且将不久于人世。
复仇是仇子戚的动力,所以他救下虞嵘,借虞嵘之手颠覆陈国,当着虞嵘的面杀了陈帝。
如今,仇子戚的使命终于要完成了。
他很早就说过,世界上最了解仇子戚的就是他。所以,他知道仇子戚到底想做什么。
仇子戚要做虞嵘手中最锋利的剑,替虞嵘铲除一切绊脚石。他将深藏功名,投身于一场大火,燃着一切黑暗。
韩宁不由得从心底生出一种悲哀。可他没有资格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挚友飞蛾般赴灭。
也许世间当真有这种天生不容之人吧。虞嵘与仇子戚之间必定是一人以血肉之躯供另一人成就帝位。
每每思及此,他心中烦闷便深一层。
陆家人啊,宁陨其身,不行歧道。
仇子戚啊,欲以身扫除障碍,留一条康庄大道。
到头来,不都是为了虞嵘……
真傻。
有女子从他身后缦步走出,江南的吴音温软,舒服到了心头,“公子,何事烦闷?不如奴家陪公子解解闷?”
韩宁蓦然笑着展扇,他眼中有风流韵色,“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韩某只信今朝有酒今朝醉。”
于是,在飞飘的层层纱幔中,紫衣公子真当醉卧美人膝,与佳人相对坐调笙。美酒琼酿后,乐得做个云端神仙梦。
水波的帘帐翻起飘荡,复又缓慢飘落,余留一室低语。
韩宁将半生潇洒入了骨子里,从此自是烂柯观棋,将前缘尘后当做一梦。
这世上不乏有韩宁这般通透之人,却依旧会被种种因果囿于原地,终究是造化弄人。
这夜难得的漫长......
虞嵘于四皇子赵祥长谈许久,赵祥很是兴奋,拉着他不让走,絮絮叨叨就是几个时辰。从夜幕初降直至星子罗布。
虞嵘面色冷淡的坐在一旁饮酒,将赵祥苍蝇般的声音驱逐出耳外,对赵祥与几个女子调情的动作视而不见。
他酒喝着喝着就想起了过往种种,心中一痛,猛然起身将杯子砸碎在脚底。
他突然爆发的行为惊得赵祥戛然而止,小心翼翼的打量眼前盛怒之人。他却打量,心中的惊吓便更多一些。眼前之人不知何时双眼红了起来,眼神冰冷之下压抑着无数怒火,凶狠的就像一只孤狼。
赵祥吓得大气不敢出一下,眼看着虞嵘从面前走过,脚步轻浮的离开这间屋子,好久以后,他才与身边女子们面面相觑,皆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方才......他们真的感受到了强烈的杀意。
没人知道虞嵘去哪儿了。
徐云鹏把妓院当成了客栈,赶走一群莺莺燕燕后,早早歇息了。韩宁还在醉生梦死,倒在温柔乡里。
虞嵘一人离开了花楼,走进了寂静与黑暗之中。
本能告诉他往西走,可他走着走着就停住了脚步。
往西走是一片湖,在月光反射下流动着银光。他站在原地愣住好久,混混沌沌的意识终于有一刻是清醒的。
往西走......是雍州......
有泪从眼眶跌落,接着莫名就泪流满面了。
远在雍州的仇子戚正点着灯提笔批阅奏章,这一刻似有感应的抬起了头,笔尖的墨汁承受不住重力,瞬间掉落纸上,“啪”的一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起来,掩住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