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安》思渐

1、第 1 章

　　6月24日，农历五月初四。我死了 。死于自杀。我站在浴缸旁边，看着那张刺眼的红色喜帖，努力回想着自己为何自杀。
　　突然敲门声响起，把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我走过去从猫眼看了看，只觉得这个人特别熟悉，却什么也记不起来。我想开门，竟发现自己的手从门把手一穿而过。我只能任由外面的人越敲越急。然后我听见脚步声由近及远，可能是知道没人又回去了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还是那个人。我看见他急匆匆向屋里走来，他那搜寻的目光，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他一边找一边喊着那个人的名字，“子安，子安！”这个名字好耳熟，我一定在哪儿听过！
　　然后，他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径直走向了浴室。我也跟着他走过去。我看见他站在门边，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嘴巴微张，手抑制不住的在抖。然后他脚步艰难的走向浴缸里的尸体，嘴里念叨着“子安……”。我看着浴缸里的自己，哦，原来我的名字叫子安啊！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喜帖，又看了看浴缸里被血水浸泡着的我，最后他瘫坐在地上，双目无神，只一个劲的抚摸着我苍白的脸。过了一会儿，他打起了电话，“我是江医生，麻烦叫一辆救护车来。”
　　在等待救护车的过程中，我看见他把喜帖轻轻的拿起来，翻开了它。这喜帖真好看，是我喜欢的颜色。喜帖上写着：
　　公历6月24日 农历五月初四
　　为江子平先生和傅雅婷小姐举行结婚典礼敬备喜宴
　　恭请光临
　　突然一滴泪打在了喜帖上，我只觉心里疼痛。
　　葬礼在我死后的第四天举行。我死后的这些天江子平哪儿也没去。就窝在我的家里，看着我的这些陈设、照片发呆，不吃也不喝。直到第三天，傅雅婷给他打电话叫他该回门了，他才刮了胡子，和傅雅婷一起回门。
　　这些天我也回忆起了许多。此刻站在我面前正在参加葬礼的男人是我哥哥，毫无血缘关系却在一个户口本上的哥哥。一身素衣的他此时正握紧拳头，努力不让自己在众人面前失态。而站在他旁边正在小声哭泣的妇人就是我的母亲。她脸色不好，看起来憔悴了许多。
　　葬礼结束后，她把江子平拉到了一边，牵着他的手，说“妈妈知道错了，我以为你们不在一起就是最好的结局，没想到会是这样。是妈妈对不起你们，你能原谅妈妈吗？”江子平捏了捏母亲的手，说：“妈，从小你就含辛茹苦的把我养大，我怎么会怪你呢？只是我有个请求，您能把子安的遗物留给我保管吗？”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他们的婚房，房子不算大，两个人住刚好。但总感觉少了点生气。江子平没有把我的遗物带过来，而是只带了几本日记，其它的都被他锁在那个房间了。
　　夜晚，傅雅婷还没回来，江子平坐在书桌前，拿出了我的日记本。他不停的用手抚摸着它，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翻开了日记……
　　2002年 4月22日 周一 晴
　　今天，妈妈带回来一个哥哥，听妈妈说他只比我大一岁。爸爸妈妈好像又吵起来了，他似乎很怕生的样子，站在那里小心翼翼的环视着周围，一动也不动。
　　9月2日 周一 晴
　　今天，妈妈把我们两个送去了学校，他和我同级。但是他好像不喜欢说话，遇到新同学总是别人先跟他打招呼……
　　11月26日 周二 阴
　　我发现好多同学都要欺负他，他回家也不会跟妈妈说，真笨！不过他今天用省下来的零用钱给我买了一副手套，从这一点上我还挺喜欢他的！
　　……

　　江子平直愣愣地盯着远处，仿佛陷入了回忆……
　　那时候我八岁，对于这个要我分享母爱给他的不速之客实在是喜欢不起来。我爸妈也因为这件事吵得更厉害了，最终不欢而散。江子平总是沉默寡言，对外界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直到那个冬天他送了我一副手套。我还记得他送我手套时腼腆的样子，他把手套塞到我包里后，头也不回的就走了，生怕别人看见似的。自从爸妈离婚后，关心我的人就少了起来，看着那副手套，我感觉这个冬天也没那么冷了。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当我们一无所有的时候，一根火柴就能温暖整个世界。
　　傅雅婷自我的葬礼后，就再也没出现过。江子平也已经连续几天出急诊了，每次他回来时都是一脸疲惫。清晨，当钥匙再次转动门把手的时候，我知道是他回来了。他甚至连澡都来不及洗，就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了。看着他熟睡的面容，我感到了一丝心疼。
　　爸妈离婚后，妈妈经常会一天做很多份工作。很多时候连饭也来不及给我们煮。这个重任自然就落在了江子平的肩上，他最擅长做的就是煎蛋，一碗白米饭配上淋上酱油的煎蛋。对于家徒四壁的我们，也不失为一种美味。
　　傅雅婷在消失了六七天后终于回来了，我也该离开了。在回家的路上我开始回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喜欢他的呢？
　　大概是在那个冬天吧……
　　南方的冬天总是刺骨的冷，怎么穿也穿不暖。寒风总是用最温柔的方式让你感受最绝望的冷。

　　已经上了高中的我，依然躲不过冬天带来的“残害”，我的手每年都会长冻疮。每次下课给我打热水暖手，已经成为了江子平的习惯。

　　当他又一次端起水杯准备给我打热水的时候，隔壁班一个女生就已经站在那儿等他了。那个女生我现在都还记得，她叫佟月，很漂亮，听说是班上的班花。课间跑步时，她几乎很少跑，或者总是落后一圈。等江子平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就会痴痴的望着他笑。

　　江子平打水回来了，他把水放在我桌上时，手上有一封特别小的信…

　　2010年 12月17日 周五 阴

　　今天，有个女生给江子平送了封情书。他居然收了！他这样的闷葫芦居然还会有人喜欢他？！不过那个女生眼光还算不错，他确实挺帅！

　　江子平翻到这，冁然而笑。他似乎一有空就会看我写的日记，里面记录着我的喜怒哀乐，也记录着他的。傅雅婷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反正当我再次来的时候，她又不见了。奇怪的是，我也从来没有看见江子平打电话问过。

　　沉思间我看到江子平从床底下的箱子里拿出了一个杯子。那是一个黑色的马克杯，上面有我用改正液写的merry Christmas字样。那是2010年圣诞节我送给他的，没想到他还留着。自从佟月给他送过信之后，他俩的来往竟渐渐多了起来。因为圣诞节的关系，商家就会刻意把一些东西放到外面，好让学生看见。一次我路过小卖部的时候看到了一个黑色的马克杯，那旁边还有个牌子：一杯子，一辈子。“我可不是冲着这寓意，这么多年的兄弟，也该送他个礼物了”这样想着，我又顺手买了个苹果。把东西放在他桌子上之后，回到自己的桌子前，发现桌肚里有一个新的热水袋。刚想转过头去感谢他一下，却发现他又和佟月出去了，回来还带了一条围巾。

　　当天晚上做梦，我梦见有很多人围着他和佟月，那是佟月正在向他表白。他拉着佟月的手笑得很灿烂。突然！他把头转向了正在偷看的我，用一种诡异的笑容看着我，我突然被吓醒了。

　　第二天清晨，看着他面无表情的吃着东西，我就知道，我完了。

　　那天上午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在放学之前把小纸条夹在他常用的笔记本里，上面只有一个子“您”。不知道他这么笨能不能看懂。可是一直到了晚上睡觉前，他提都没提那事儿。

　　我实在忍不住了，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儿，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于是我便悄悄地爬上了他的床，他正望着天花板出神，也还没睡。

　　“一起聊聊呗？”

　　“聊什么？”

　　“你今天用过笔记本吗？”

　　“用了啊”

　　“那你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那你把热水袋拿去充过电吗？”

　　“那里面有什么？”

　　“如果你把它打开，你就会发现里面其实有张字条”

　　好家伙，昨天光顾着生气了，还没用过呢，原来玄机在这儿！

　　“…”

　　“我写的是“我…喜…欢…你！”

　　江子平凑到我耳边说。

　　“哦”我淡淡的回应着他，其实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然后我们俩就这样躺在床上，什么也没说。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一个热乎乎，软绵绵的东西落在了我的唇上。

　　当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听见他说：“其实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想我们的未来。后来我想通了，管它呢，人活一辈子，不就是图个心安吗，跟着自己的心走，才能让我心安。”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的抱着他，因为没有什么，比此刻的相拥更有力量！

　　……

　　“等会儿，佟月，是怎么回事？”

　　“哦，她啊，你看到她给我情书了？”

　　“当然。”

　　他噗嗤笑了一声

　　“她不知道我有喜欢的人了，送情书的时候一堆人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她让我给她一个面子”

　　“那围巾呢？？”

　　“围巾是她说要感谢我，并且说是真的喜欢了我很久，想要给她的这段感情画上一个句号，让我一定要收下。”

　　“哦…”

　　“好啦，快睡吧，我从来都只喜欢你一个的。”

　　……

　　最近江子平越来越喜欢陷入自己的世界了，下班回来后他总是一动不动的坐在那儿。有人给他打电话也是响了好久才接。是我公司的同事打来的，让他去我公司把我的东西拿走。他收拾出了满满的一箱，其实有好多东西都是在我俩恋爱时买的。除了这些，我自己其实也没什么东西了。

　　江子平精神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这段时间他也瘦了许多。甚至开车的时候也集中不起注意力来，总是容易分神。这让我非常担心。此刻，我看着又在走神的江子平，只能一遍又一遍喊着“江子平你看路啊！看路啊啊！……”我心急如焚。但没有用，一点用也没有，他完全听不到。我眼睁睁看着他在还有几秒钟就是绿灯的时候启动了车子，看着旁边的小车向他驶来。

　　母亲和傅雅婷到医院的时候，他正在里面做手术。她们两个就只好在外面等着。看着她们两个，我仿佛看到了九年前的江子平和我。不同的是，在里面做手术的是我的母亲。

　　因为工作原因，母亲经常熬夜，饮食也不规律，最终积劳成疾。母亲患的不光是胆结石，还有由于久病未医而引起的各种并发症，需要把胆囊切除。

　　手术虽小，但术后还需要养很久的病。当时我们正值高三。江子平那时候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快去学习吧，有我呢，我成绩比你好！”他虽然学习成绩确实一直都很好，但是越在这种时期，就越不能松懈。

　　所以，当他再次跟我说的时候，我发火了。“学习成绩好就能一直不学习吗？成绩好就能为所欲为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就是我们家的希望！你知不知道我…”

　　江子平一把把我拥入怀中：“好…我都听你的，马上就去学习。”

　　“除了妈妈就只有你了…”

　　“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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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平”

　　“嗯？”

　　“去当医生好不好？”

　　……

　　“好…”

　　最近我感觉自己越来越轻了，不知道是不是出车祸那次，情绪过于激动的原因。我知道，自己应该没有多少时间了。江子平醒过来的时候，我正在试图用自己越来越透明的手再感受一下他的温度，可惜什么也摸不到。

　　手术不大，江子平在医院没住几天就回去了。他似乎请了假，每天看日记的时间越来越长。

　　一天，他照常看了日记后，起身拿了车钥匙就出门了。他开去了我家。上楼前，他从车里拿出了一瓶安定，他居然会随身带着安定！一种不好的预感迅速在我心里蔓延。

　　他来到我的房间，看了看，像是在做告别。他躺在我的床上，贪婪地嗅着我留下的气息。突然，他坐了起来，从枕头的一角下面摸出了一块石头，准确来说，那是一根项链。上面刻着：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那是我生日时，他送给我的一个礼物。那时候我们刚上大一，对外面的世界都很新鲜。一次，听说外面有小店可DIY项链。他便兴奋的找了几个星期的石头，最后终于找到了两颗品相尚可的小石头。

　　我生日刚好是在过年的前几天。那天晚上，他像献宝似的把项链送给了我，并且强制我戴上了它。我转过身继续做我的饭。几乎每年我生日他都要给我做一碗长寿面，不得不承认他的厨艺越来越好了。可是不知道这几年他什么毛病，总是让我帮他打下手，美其名曰：情侣搭配，干活不累。

　　“宝贝儿”，他从背后抱住了我“我也有一条和你一样的项链哦，咱俩是情侣项链。就当是你送给我的咯…”

　　“写的什么？你若有人，立即斩也？”

　　他把下巴放在我的肩上，认真地说：“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哦…”

　　长寿面最后只做了一碗。这个傻子，做的时候只想着要做给我吃，却忘了做自己那份。我实在不忍心看他饿着，只好两个人吃一碗。

　　吃着吃着，我发现我俩竟咬上了同一根面。我们谁也没松口，像是要争个输赢似的，看谁吃得快。正当那根面快要吃完的时候，我们默契地停住了，四目相望。太近了，我都能听到他微弱的喘息声。他似乎在看我的反应。

　　在我满脸通红，心快要跳出来的时候，他吻住了我，而我竟也像着魔似的回应着他，肆无忌惮地。

　　“你们在干什么？！”冰冷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一般从我妈口中说出。

　　那晚之后的事情我已经很模糊了，我只记得江子平后来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带着他的女朋友出现在我家。

　　从那以后，我们又做回了兄弟，都默契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此刻，江子平看着那块石头，像是再也不能忍受一样，大声哭了起来。这是我死后，第一次见他哭。那哭声，听得我心疼。

　　最后，他终于还是吃下了大半瓶安定。我大声地叫他，企图唤醒他，可是没有用，什么用也没有。我再次感到了灭顶的绝望…

　　母亲赶到时，他已经陷入了沉睡。还好母亲到达及时，洗胃还来得及。他再一次趟在了病床上。上了麻药，他还未醒。看着他苍白的脸，我知道我马上要走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看着他醒过来。

　　隐约中我听到母亲对他说：“你结婚那天他给了我两封信，让我一定把你的这封转交给你，你自己打开看看吧。”

　　其实那里面只有八个字。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喜欢你，也让我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