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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我是大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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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靠在榻边,低头看着自己沾了药渍的手指。想不明白,也懒得再想了。
她抬眼看着外头,天色很黑。
不知道孙婆婆情况怎么样了,她一个人在屋里,还病着,又担心自己的去处。想着想着她立刻就焦躁起来,愣是半刻也坐不住了。
沈昭宁掀被下床,赤脚踩在氍毹上。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前,手指搭在门栓上,停顿半刻,秉着气慢慢将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侍女,瞧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她生得瘦小,青灰色的衣裳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大,此刻正靠着廊柱打盹。听到门响,她猛地惊醒,睁大眼睛看着沈昭宁,手里紧紧握着短刀。
“姑娘,小侯爷说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我知道。”沈昭宁打断她的话,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孙婆婆的消息?”
侍女抬眼瞧着她,使劲摇着脑袋:“奴婢......奴婢不知道。霍侍卫的事,奴婢不敢打听。”
沈昭宁颔首,抬手将门关紧,后背靠着门板,无力的瘫坐在地。她将额头轻轻抵在膝盖头,闭着眼睛,很久都没有挪动。
灯盏里的烛火燃到底,噗的一声灭掉,屋里顿时陷进黑暗。她没有起身去点灯,就那样蜷着腿靠在门板上。
半晌才抱着膝慢慢睡了过去。估摸着刚过子时,她的呼吸骤然加重,四周的寒气直往身体里头钻。沈昭宁缩着肩膀,将身体蜷得更紧。
她迷迷糊糊间睁开眼,使劲撑起身,又猛地跌落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门板上,撞得她眼前发晕。
金玲猛地惊醒,举着灯盏进来。
她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往榻边走。榻上的被褥铺的齐整,没有躺过的痕迹。她心里顿时慌了,举起灯盏四处照,终于在门边找到蜷缩成一团的沈昭宁。
“姑娘?”金玲将灯盏搁在地上,伸手去搀她,手指刚碰到她的手臂,就被烫得缩回来。
沈昭宁脸色惨白,唇色却透着异常的红。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直往下淌。她紧紧闭着眼,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呻吟声。
金玲顿时慌得不行,她提着嗓门朝里头喊道:“银铃,快来搭把手。”
她们使劲将人带到榻上,银铃连忙将锦被盖在她身上,转身端着铜盆接来凉水,拧了帕子敷在她额头上。
“我去禀报小侯爷。”
金玲跌跌撞撞的一路跑到正院,也顾不上规矩了,猛地推开门:“小侯爷,沈姑娘她......”
她使劲吞着口水,猛地喘口气道:“她烧得厉害。”
霍骁皱着眉从软榻上起身,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披就抬脚而出,径直朝后院去了。
刚推开门,就看到沈昭宁汗涔涔的躺在榻上,整个人烧得一直在说胡话。
“去请太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生怕惊扰了她。
太医把过脉后说是连日劳累,加上受了惊吓,邪风入体,这才发起高热。他开了方子,又交代了几句,就告辞回去了。
他差使两个丫鬟去煎药,自己坐在榻边守着,给她换帕子,喂水喂药,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沈昭宁醒来的时候,头还是阵阵犯晕。
金玲端着药碗进来,见她醒了,脸上露出笑容:“姑娘醒了,可把奴婢吓坏了。”
她将药碗搁在小几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顿时松了口气:“烧总算退了,小侯爷在这儿守了一整夜。方才太医来复诊,说没什么大碍了,他才走的。”
沈昭宁靠在枕上,垂着眼没有说话。
“姑娘不知道。”金玲一边拧着锦帕一边说着,声音里带着些感慨:“昨儿你烧得厉害,小侯爷急得连外袍都没穿就赶来了。”
她抬眼瞧着窗沿,有些冷淡的说道:“我生病可是拜他所赐。”
“姑娘。”金玲脸色有些难看,抬手将帕子递给她,轻声解释道:“其实小侯爷人不坏的,待我们这些下人极为宽厚。我进府以来,从没见小侯爷勉强过谁。这次的事情,他可能不有苦衷的......”
沈昭宁压紧眉眼,苦笑道:“那我做错了什么?”
金玲埋下脑袋,低低叹着气。
“他现在何处?”她撑着坐起来,声音还有些嘶哑。
金玲愣了一下:“小侯爷?估摸着在书房吧。这个时辰,应在处理公务......”
“我想见他。”沈昭宁脑袋猛地泛起晕,她抬手捂着伤处,低垂着眉眼道:“我也出不了这间屋子。烦请你告诉他,叫他得空了来见我吧。”
金玲颔首应了一声,随即就小跑着去了前院。
沈昭宁靠在软枕上,抬眼瞧着窗外的天光,慢慢的困意就来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屋门被推开。霍骁走进来,身上穿着李裁缝做的那件鸦青色锦袍。他的眼睛里带着红血丝,眼窝处泛着青黑,神情有些倦怠。
“小侯爷。”她绞着手指,声音极为平缓:“孙婆婆那边,可有消息了?”
霍骁顺势坐在榻旁的矮凳上,温声应道:“昨夜孙婆婆就到了府上,请大夫瞧过了,说是风寒,没有大碍,吃几服药即可。”
她点点头,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下来。
沉默半刻,沈昭宁试探着开口问道:“我是个大夫,不想整日被困在高门宅院里。你......能不能将外头的人撤走?”
霍骁的手肘撑着榻沿,抬眼瞧着她。她的脸苍白的失了血色,额头上还缠着布,眼睛却亮得惊人。
“将人撤走。”他慢慢开口:“你就跑了。”
沈昭宁猛地抬手抓紧他的袖口,着急的解释道:“我不跑。”
“孙婆婆还在侯府,我跑得了吗?”她攥紧衣袖的手指松了松,表情有些落寞,却很快就被她掩藏起来。
他微微眯起眼,手指轻轻在榻沿上叩着。琢磨片刻后,他的唇角提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你倒是想得明白。”他轻笑着偏过脑袋。
沈昭宁将手指缩回,慢慢低下脑袋,压低声音道:“我是大夫,不是傻子。”
霍骁不掩笑意,抬脚走到窗边,掩嘴对外头吩咐了几句。那些紧守一夜的侍女齐刷刷从院里消失,霎那间只有风吹槐叶的声音。
她猛地将肩膀松下来,低低的喘着气。
“我想去看孙婆婆。”沈昭宁掀开锦被下床,她穿好鞋,起身慢慢往出走。
霍骁侧着身,将手臂横在门框上,直直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仰起头,定定的看着他:“你刚刚答应我的。”
“没说你不能去。”他偏着脑袋看她,双臂交叉在胸前,正色道:“行医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沈昭宁秀眉轻拧,声音沉了些:“什么事?”
“行医可以,但你不能出京城,此为其一。”霍骁瞧着她,继续道:“另外,你出诊必须有人护着。”
她身侧的手猛地收紧,眼里染着怒意,却皮笑肉不笑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你就在侯府待着,哪里也别想去。”他摊开手,一副任君挑选的模样。
沈昭宁将掌心掐得生疼,却逼着自己温声道:“我答应。”
她低着脑袋深思片刻,又猛地抬眼看向他,认真的说道:“但是在此之前,我想回青州一趟。”
霍骁微微皱起眉头。
没等他说话,沈昭宁就自顾自的说起来:“济世堂的铺面是租的,可里头的药柜药材和桌椅板凳,都是我爹留下的。我回去将这些东西变卖了,换些银两再来京城开医馆。”
“不用。”他的声音不高,可话音里却带着隐约的居高临下:“你要多少,我给你就是。”
她嫌恶的抬眼看着他,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的吐出来。强忍着心里的不爽道:“我欠你的够多了,济世堂的事情,我想自己做主。”
“我不会让你回青州的。”霍骁的神情骤然冷下来,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你执意如此,方才的话就不作数了。”
“你......”沈昭宁抬手指着他,最终还是任命的妥协下来:“那这银两算我借你的,我打欠条,到时连本带利还给你。”
霍骁颔首,命人取来纸笔,抬起下巴示意道:“写吧,借多少写多少。”
她利落的取笔蘸墨,规规矩矩的写好字据,吹干墨迹后递到他手里。
霍骁接过来,细细瞧着,她的字迹娟秀,极为好看。核对无误后就将借据折好,收进袖筒里。
“孙婆婆安顿在后院,叫银铃带你去。”他温声道。
她们拐过墙角,就到了后院。孙婆婆住的屋子敞开着,阳光照进去暖烘烘的。沈昭宁加快步子赶过去,就听见孙婆婆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这粥太稠的,我喝不惯。我们青州的粥啊,稀溜溜的,那喝下去才叫舒服。”
沈昭宁站在门口,听着里头熟悉的声音,眼眶有些发酸。
孙婆婆靠在榻上,披着一件半旧的褙子。脸色还有些白,可精神头不错,正跟金玲比划着青州粥的做法。
看见她的身影,孙婆婆的眼圈立刻红了。
“姑娘......”她颤着声音道:“他们说你病了,烧了一整夜。我说要去看看,她们拦着不让去。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沈昭宁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来,紧紧握住孙婆婆的手:“婆婆,我没事。您呢?还咳嗽吗?”
“不咳了不咳了。”孙婆婆抬手抹着泪,上下打量着她,忧心道:“你瘦了,脸色也不好,额头上的伤又是怎么弄的?”
她没有回答,转而换了话题:“婆婆,我想在京城开个医馆。”
“京城?咱们在青州待得好好的......”
“青州回不去了。”她低着脑袋,眼泪啪嗒的落在手背上,声音有些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