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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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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二十一年,二月十七,是夜。
京郊三十里处有一奇峰,曰邺豊山,素以其险远诡谲闻名。又因山间密林繁杂,遮云蔽日,少见人烟。或闻入夜之后,山中常有异动,风声呼号,如厉鬼索命,寻常人不敢靠近,真真儿是座空山。
这一夜山上却有些不寻常。
浓稠的黑中零星散落着点点火光,似是有人提着灯笼游走。仔细看去,漫山都是卫兵,作家将打扮,两人一队,百步一岗。
深山之中,藏着大秘密。
王麟守的是西山口,这儿往下是万丈深渊,大罗金仙来了也未见得能攀上。因此西山的守卫相对松散,同他一队的小兄弟倒显得有些紧张。
“那大人物的车驾已经进山了,出不了差错。嘿,小兄弟,别绷着。”
那小孩儿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倏而耳尖一动,他猛地扎进一旁的林子里,倒把王麟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王麟抽出佩刀,手忙脚乱地扒开草丛,只见一只被开膛破肚的死兔子正直挺挺地躺在那儿,再左右一看,只有夜鸮挂在树上,哪儿有什么人影。
“害,没事,”王麟拍了拍小兄弟的肩,也权当宽慰自己,“‘宁做短命鬼,不来阎罗山’,赶明儿哥哥带你去怡红馆听翠翠唱曲儿…走,去那边看看。”
两人前脚刚走,那死兔子眨眼便没了踪影。叶丛之中,无声无息地伸出一白惨惨的手。
夜鸮又“咕咕”地叫了两声,偏头看着那只手的主人——此时正挂在树枝上的蒙面黑衣人。
那黑衣人瞧着年纪不大,身材纤细像根芦苇融在夜色里,墨似的长发高高扎起。她瞥了夜鸮一眼,两道眼神交汇在一起,很快又像见了脏东西一样同时别过脸。
黑衣人轻嗤一声,腰上一用力,借着树枝弹起的力量向东飞去。不过须臾,便已略过了几队巡夜人,向邺豊山深处去了。
一盏茶的功夫,黑衣人翻上了一间瓦舍的屋顶。她俯身紧紧贴着瓦片,减缓了呼吸。屋内灯火通明,不时传来低语。黑衣人从腰间掏出一个铜板大小的物件贴在瓦片上,再凑近耳朵,屋内的声音顿时清晰不少。
“蔡公…蔡公…不能再等啦!”就着这急切的调子,黑衣人拿出一本小册子写下——礼部,孙牟
“不急,三殿下那边怎么吩咐?”
——翰林院,蔡铭
“瓦剌使者明日启程,咱们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户部
黑衣人顿了顿,写下——户部,刘山。
确认屋内没有第四个人的声音,黑衣人收起纸笔,似乎对他们商谈的内容没有半分兴趣,贴着屋顶挪到守卫的背面,悄没声地又飞进了林子里。
直摸到西山口的断崖边上,她以指作哨学了几声鸟叫,冲半人高的乱糟糟的草里低唤道:“乙六!”
荒草里应声窜出来个身材精瘦的男人,也是黑衣黑裤的夜行打扮。两人稍一顿足,对视一眼,齐齐朝一侧的深渊而去,腾空坠下。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锣响。
临街的牌楼都静了,只有八仙居二楼的一扇半开的窗内隐隐亮着烛火,等着夜猫儿。
吱呀——
窗户缝里一前一后挤进来两个人,正是方才在邺豊山里的两人。
为首蒙着面那个一落地便着急忙慌地扯下脸上的黑布:“消息没问题,他们…五殿下?”待她看清屋内坐着的人,最后三个字都走了音。
方桌边坐着一位锦衣公子,一位绛衣青年。那锦衣公子见她一时怔忡,敲着折扇含笑道:“陈姑娘奔忙一夜,不如先坐下来喝杯热茶,慢慢说。”
陈念的确累极了,也不讲究,径自斟了两杯茶,一杯递给角落里猫着的乙六,自己撩了衣摆在桌前坐下。
“五殿下入了夜才来的么?”陈念的五官生得淡薄,在烛火映照下勉强有些血色,她抬眼望向李昀,满脸狐疑。
李昀是皇帝第五子,端方雅量,在百姓中声誉颇佳。博经典,通韬略,即使母家弱势也能分到皇帝的一份宠,要说还有什么憾事,大概是…顶上还有两个虎狼兄长。
闻言,李昀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陈姑娘大可放宽心,一路上并无人跟踪。”
一旁的古七把话接过来,冲陈念问道:“说说你喂了几宿山蚊子的结果吧。”
夜风入室,陈念偏头咳了两声,缓缓道:“之前的消息没问题,瓦剌使团里混了李胤的人,是个叫吉桑的副使。蔡铭老王八当惯了,没给准话,八成是当了婊/子又想立牌坊,就且看李胤是还想拉他入伙还是将他作弃子了…”
古七一个爆栗敲到她额上:“你好好说话!”
陈念幽怨地捂着脑袋,飞快道:“瓦剌使团最快也要端阳前后抵京,李胤多疑谨慎不会贸然生事,我们也要早做打算。商枝已经在往回赶了,我撤了,再会啊五殿下。”
正说着,半个身子已经翻到窗外去了。
背后只听见古七叹了一句:“这丫头是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大概是死之前吧。
陈念在心里回了一句。
反正也没几年了。
四下无人时,她的神色出奇地冷峻,方才那张开口是刺满嘴倒钩的皮被她埋在夜色里,再瞧不出半分颜色。
尚书府的那处院子今夜仍是黑洞洞的,甚至算得上阴寒。陈念没惊动旁人,进屋就倒在床上。累了,但没法儿入睡。
她索性从床下抽出几张纸,靠在窗边,借着月色写写画画。
元和二十一年。
今上李景,时年五十又二。
李家掌权近百年,前有两位贤明君主重农业,兴水利,推新法,减徭伇,安民生,富国强兵,开明武之治。直到李景即位,大梁仍是一片昌盛繁荣之景。这是一个盛世,虽不是李景拼来的,但他至少没学前朝那几个败家玩意儿。
李景宽佑仁厚,皇室枝叶繁茂。如今朝堂上就看三位皇子。大皇子李昱,为庄贵妃所出,母家权贵。李昱性子忧柔,心怀天下,却未见有治世之才。
三皇子李胤,善用人心,手段诡谲高明。两浙总督是他的心腹,手底下掌握江南漕运,动辄牵扯大梁国库命脉。
五皇子李昀…
相较他的两位皇兄,李昀更像地里的小白菜。他母妃位分不高,母家无甚全势,他自己恐怕也是因着皇帝怜爱,才不至早夭。
陈念可不觉得李昀是什么小白菜,从他搭上听音阁的船时就看得出,这人所求不简单。
听音阁,大梁最大的地下情报组织,分堂遍布四境,消息涵盖朝堂江湖。只要付得起酬劳,人命也好秘辛也好,没有在听音阁买不到的。
这样的组织本是朝廷心头的一根刺,屡次想派兵祛除,最后都因为势力分布太广,不了了之,只能由着这刺扎着,不时敲打,最后索性撒了手不闻不问。
不过像李昀这种上赶着来搭伙的,陈念还是第一次见。
听音阁不做没底的生意,李昀只说:“我不要皇位。若贵阁同我合作,我许贵阁一个名正言顺,百年无忧。”
好一个名正言顺,百年无忧。
陈念扯了扯嘴角,在纸上写下“漕运”二字。天擦亮时,汹涌的倦意袭上全身,她这才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