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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大夫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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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请来这边。”北洛急急引着一个布衫老者来到方仁馆,这是一名从百里外延来的名医。
此前北洛已经忙了有一日一夜。谢柔为东野静水剑伤,一直流血不止,曲寒亭倾尽馆中三瓶昔日皇帝御赐的金创之药好容易才止住了伤口流血。他不敢擅自离了妻子,便托与北洛去找来医生医治谢柔。北洛到山下找来三四名医生,亲自援脉看创,有的说血流太过,有的说剑伤心脏,有的说伤血入肺无以宣排,总之意思都是重伤太过,不肯施医。最末一个,性子稍好一些,便说是自己医道未精,只堪施术于鸡犬,似此巨创,不敢莽为,但以登州城外百里有一名医或能相救。
北洛看师娘脸色越发青白难看,将这唯一希望寄在那登州城名医,于是疾奔前往,好说歹说,百般求恳,终于将这大夫带到。
那名医才进房中,远远瞥见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谢柔,立即旋身退出,忙不迭的要离开。曲寒亭见状愕然问道:“先生这是何意?”那名医说道:“尊夫人生机已绝,合早觅良木,妥为好棺。”曲寒亭听得这话,脸色一白。
北洛一直等待这个医生施展妙手,挽救师娘性命,岂知说出这么一番言语来,满腔热切期盼好似被一盘冷水浇下,绝望之感油然生出,继而心头火起,怒道:“之前几个大夫都号过脉,查看了伤口,如何你才进房中,什么都没做,便说没救?你这庸医,根本就没什么学术,欺世盗名!我这就去登州将你家中那些什么‘杏林国手’、‘妙手回春’之类的匾子统统砸烂!”
那医生极是强项,冷笑道:“望闻问切,以切者为末。老夫观风望气,就知道这个妇人生机已绝,何必三诊余事?至于你说什么‘杏林国手’,我正嫌那些牌匾累我,你要去砸,那是求之不得!”
北洛看师娘情况,本就愤懑,正苦没有迁怒发泄之处,此时这个倔医生强项顶撞,目光一寒,握紧拳头,挺身逼近。曲寒亭连忙喝道:“北洛,不得无礼!”北洛情知是自己无理取闹,闻言住足,想着“生机已绝”四字,心中大是难受,偏过身子,举袖擦擦眼睛,一边站着闷头不语。
老者本系良医,心肠又好,冷静下来体谅了北洛情绪,也是好生歉疚,不过自己医术止于救活,不能救死,无奈一叹,温言道:“小兄弟,令母当场不死,乃是得了珍贵灵药之助,略过些许时候便要回光返照,此后两日内必至弥留。盼你多省余暇,陪伴在侧,算是尽孝!”也不忍再看北洛神情,向曲寒亭举了一揖,便要去了。曲寒亭老于世故,心神镇定,还要给资,医生说:“无功不受禄。”说罢落落去了。
曲寒亭知道已经没有别的希望了,只求在爱妻余下的时间里好好陪伴。看了看一旁悲伤忍泪的北洛,其脸上颇有憔悴之色,便说:“北洛,你在外奔走一昼夜,已经很劳累了。便回去先行歇息罢,此间有我看守师娘。”
北洛呆呆的点了点头,自回到自己住处。原天柿见北洛家中变故未去,不忍遽离,眼看他回来便抬手送来几张纸笺,说道:“北洛,这上面是我记得的几味药膳,颇有养伤护元的功用,材料也不难备,你看看使得不?”
北洛有点没好气,心想:“人至弥留,还吃什么药膳?”摇了摇头,拂开原天柿递来纸笺,进到房内,凭案支额,面对墙壁,一言不发,只是自己作愁难过。原天柿便不敢骚扰他了。
过不多时,门扉被人叩响,北洛开门见是曲寒亭,叫了声师父,心中不祥之感暗生,问道:“师娘怎么了?”
曲寒亭强颜一笑道:“师娘醒了,她想看看你,与你说说话。”
北洛闻言忙急步而去。
穿过方仁馆轩中大厅直入曲寒亭房中,只见床上谢柔微微睁开双开,那脸上不知为何一改先前苍白之色,两边面颊,略略有一坨红晕,北洛鼻间微微一酸,走到床边,抓着她手,道:“师娘,我来了。”
谢柔听到声息已知是北洛来了,此时见得北洛进房,便要挣出被子外面要坐起来。北洛忙道:“师娘身子还要休养,躺着就好。有什么吩咐,北洛就在旁边。”谢柔摇了摇头,嘴唇噏动好像在说什么,可是她伤后实在太过虚弱,北洛根本听不清楚,心下一阵难过:“师娘连话都说不响亮了么……”于是凑过头去附耳倾听。
谢柔说道:“被东野静水伤了以后,我就晕了,什么都不知道。再醒来了,只有你师父在旁边,我问他你是不是安全,他说是。你师父只在你面前端庄严肃,他惯会骗我。我怕你会有什么意外,非要见你不可。”北洛哽咽道:“师娘,我不是好端端的在这里么?师父没骗你的!”谢柔阖上眼睛点了点头,拿手摸了摸北洛的脸,好像是怕这只是一场幻觉,这个视如己出的孩子其实并不是在身边。北洛突然再也忍不住,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流到谢柔手里,又从她指缝间渗出。
谢柔若有所觉,挣扎问道:“孩子,为什么哭?”
北洛哭道:“师娘,弟子只是一只妖物,怎么能叫你替我受这苦,怎么值得叫你替我受这苦!那一剑……那一剑原是要刺我的,是刺我的!都是弟子没用!”
谢柔握着北洛的手柔声道:“天下间任一个母亲,都会不惜一切救自己的孩子。孩子就是母亲的性命。没有值得不值得一说。倘若我不阻挡东野静水,我这一辈子剩下的日子都不会快乐了。唉,北洛,你哭起来,鼻子眼睛都凑一块去了,就不俊俏了。”
北洛忙咬住牙关,生生忍住饮泣之声,只那眼泪走珠价还是落个不停。谢柔笑道:“真是个傻孩子。”北洛道:“我……我之前总觉得师娘以我为妖,心中存有忌惮。以此猜度,我真是大错特错!”
谢柔道:“这不怪你。有时看见你学习寒亭的剑法确乎狠辣异常,我想,可能这是你本性使然,确乎强迫不来你变得你师父一样温文尔雅。所以我总会觉得,有朝一日,你会回到那本来属于你的地方。我记起十多年前遇见你时,你路也走不稳,要我搀扶着,那时真好。师娘真怕,真怕你再也不是师娘的徒弟,不是我的孩子了。在这个份上,你师父比我好得多。他总是很信任你,觉得你就是他的孩子。他给我开玩笑说,倘若他老了你会照顾他,死的时候,你会给他送终。”
她说到这里突然间好像记起一个重要的事情,顿了顿后才郑重的问:“北洛,你师父性情狷介,与许多人都合不来,可他总会有老去的一天啊!那时候他的牙齿都会掉光了,东西吃不好,连路也走不利索了,那怎么办呢?谁去照顾他呢?我真的很担心。”半是玩笑半是探询的说:“哈哈,你会照顾他,给他送终么?”北洛泪眼滂沱,只是重重的点头,后又摇了摇头,说道:“师父才是中年,离那时还有很远辰光,但若有那么一天师娘也会与徒儿一齐照顾师父的!”
谢柔眼光掠到窗外空地上,适有一株黄花,奄奄焦颓,垂头丧气,看来只待天时更冷便要枯萎,无奈一笑说道:“师娘知道,自己待不久了,要走了。”北洛又忍不住哭道:“不,师娘不会走,好好休息,马上就能好起来。师娘,你饿么?要不要吃些东西,我之前见得师父熬有稀粥,此时暖和正好进食。”他有些手足无措,便要起身去舀粥给师娘。
谢柔握住北洛的手并不松开,反而竭力一把将他扯住,说道:“北洛,不要走了。师娘的话说一句少一句了,师娘还有话说!”北洛急急点头遂重又坐倒说:“有什么,师娘你只管说!师娘要是不嫌累,我们就一直说!”
谢柔笑道:“傻孩子!师娘实在自私得紧,眼前为时不多,还是盼望你照顾你师父,于你却半天没有顾及。北洛眼前已经这样俊俏,以后再长大一些,更不知是何等的气宇轩昂英明神武。到时一定要给你找一个漂亮温柔的女子成家立室,再生几个孩子,那时候我们三代同堂,才叫热闹开心。本来师娘以为来日方长,岂知……师娘本拟以前身为一个女侠,胸怀要远比一般男儿要伟岸,没想到头这一日,亦有许多不舍。啊,北洛,不要哭……”
北洛涕泪交流,只是点头。
谢柔摩挲着北洛手腕,手指过处感知到北洛衣服破烂不堪,知是先时与东野静水师徒激战时,多被剑伤,弄得衣衫褴褛,突然又记得一事,指了指不远处,笑道:“你长大了,我先前就觉得你眼前这身短小狭窄,再穿着就不成体统了。我早几日前连夜缝制,总算赶起。你穿起来给我看看?”
北洛随谢柔所指看去,果然有一叠衣裳折得方正整齐放在不远处墙边竹几之上。当下更不二话,忙褪下现时身上褴褛破烂的衣衫,披上新服,走到房中铜镜前结束定当一整领襟,顿时精神飒爽许多,君子威严隐隐可见。但是北洛心中却情愿,这袭衣衫给到自己手上的时候,不必是现在这份珍惜的心绪,或者仍然和以前一样,穿着那身略不合身的衣服窜高伏低,挥剑挥汗也更好。
回到床前,半跪谢柔身边,忍泪含悲道:“师娘,你看!”谢柔看着点了点头,她还有许多事情想要叮嘱,想要交代,可这一眼看过后一股疲乏之感突然汹涌而来,两眼尽管睁着,却已什么都看不见了。她心下一慌,想告诉北洛自己看不见了,可是嘴巴噏动低语也是无能为了。她知道,时候到了。
北洛看着师娘一双瞳子逐渐涣散,轻轻摇了摇她也已没有知觉,探她鼻息也是若有若无,北洛也知道,这便是所谓弥留了。
曲寒亭本来一直候在外面,这时听得里面没了声息,只有北洛低声饮泣,忙探身一看,至于究竟是个什么情形,他心下自是了然。当下只缓缓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妻子的手,静静的呆着。北洛看师父神情虽然仍是一副无悲无喜,宠辱不惊的样子,可眼睛里头都是绝望。
师娘将她回光返照的时刻给了自己这个徒儿,那么现在已至弥留,应该将这最为珍贵的时间留给师父作最后独处。更何况他现在只想嚎啕大哭,在房中如此作为,只怕会破坏了师父师娘最后的宁静。当下一咬牙便退出了房间,快步回到半山溪涧处自己住处。
本想进到房中埋到被里再放开嗓子大哭,岂知对着平日里钓鱼的溪涧,一幕幕幼时往事涌上心头,再也忍耐不住跪倒只是嚎啕大哭,眼泪扑簌簌的落下,在溪水上点开一圈圈小涟漪。
原天柿听得房外哭声如此惨痛,也是好生伤心,静静的走到北洛旁边抱着他小腿略一陪伴,便说道:“北洛,我不是有心打扰你的,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是……但是眼前时间紧急,我只能赶紧对你说了。”
他看北洛只是嚎哭便硬着心肠说道:“北洛,你记得我们在将陵遇见两尾大蛇么?大蛇能修出逆鳞,那也不知道过了究竟有几百几千年了。你想,若非是什么异品仙果,能让大蛇长寿如斯?”
北洛听得这话,心里头一道闪电飞过,忙忍住了泪水,抓住原天柿急道:“你……你是什么意思?”他心中惶急,这一抓手劲极大,原天柿忍不住哎吆一叫,北洛一愕,忙松了松手,双眼死死看着飞鼠,正期待他的下文。
原天柿见他稍稍从悲伤里抽离,便道:“这只是我刚刚想及,也不知道对是不对。你想,蛇性最长,而那洞中什么东西会是两蛇口食?自不然便是紫柰了。紫柰再助蛇的长性,如此说来……这紫柰可能便是导致大蛇千百年不死的缘故。”说着摊开手爪,上面正是那三枚晶莹似玉的紫色柰果。原天柿续道:“本来这东西效用不明,应该先是我们服食尝试,可是眼前紫柰仅此三枚,而将陵之路已经关闭,不能再进去取果,再者你师娘性命也在垂危……我们只好赌一赌,这东西究竟只是一枚普通的口果,还是一个……仙果?”
北洛道:“你是说,让师娘服下紫柰?”
原天柿嗫嚅一阵,点头道:“反正都已经束手无策了……”
北洛但觉有理,夺过三枚紫柰便要冲上去方仁馆,原天柿叫住北洛道:“你哭得难过,师娘想必已至弥留。这时还怎么可能吞下果子?你给我,我稍微弄一下,师娘便好进食。”北洛忙紫柰交给原天柿急道:“你说得是极!拜托你,拜托你!”原天柿接过果子,重重的点头,也不知从哪里搞来个药钵舂棒,三两下捣烂紫柰,又施了粉末,突然间一钵柰果之糜尽成紫色流质。原天柿将药钵递到北洛手中说道:“这紫柰可能于你于我都不会有什么致毒的危险,可是师娘是人,不宜多服。我看先尝这一小钵,若是见效,余下二果分日进食才是最妥。我想,紫柰若能延师娘一口生气,我翻阅《汤液经》有些心得,余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北洛此时心头大乱,哪还有什么方寸,闻言点头道:“对对!”便接过紫柰汁飞步上到方仁馆,曲寒亭见徒儿去而复返,颇感奇怪。北洛忙跪倒在师父面前说与此汁来历始末。曲寒亭听毕也觉紫柰来历神奇,或许真有起死回生之效也未可知,于是接过北洛手上紫汁扶起妻子将之喂入她嘴里。
师徒二人俱是忐忑不安,都盼望这最后的希望能够续谢柔一命。曲寒亭始终握着妻子的手,突然间额头一蹙,注目谢柔,见其靥间果然脸上浮起一抹血色,后又慢慢晕开,一张苍白如死的脸上突然就有了生气。一探鼻息竟然连呼吸也渐渐转粗转稳。
北洛本来踱来踱去好不着急,看到师父动静,以为是谢柔情况转差,心下一慌,忙上前握住师娘的手,但觉手上由冰冷僵硬渐自温软暖和,立时喜形于色,看向师父,此时曲寒亭也恰好看着自己,师徒二人心里都是那句话:“紫柰于师娘确乎有用!”
紫柰是将陵异果,果然有生死人之妙用。谢柔服下紫柰汁,一口元气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生机立时不致散泄。原天柿认为此物不合多服,于是余下二果,分作四日服用。倏忽四个昼夜过去,谢柔已经大见起色,期间还懵松醒来两次,曲寒亭师徒两人见了都是喜不自胜。
原天柿不是医生,想不来调和阴阳,实虚分亢的君臣用药之法。但是他却是个妖中的伊尹,晓得烹调味道。他以为谢柔剑创为曲寒亭之药止住,生机亦被紫柰保住,已经不需要再多顾及。于是全力运动五味,炮制膳食,进予谢柔食用。大凡重病之人,一般因厌食而虚弱,五脏由此无以自治,臃阻塞蔽。但在原天柿妙手之下,道道清淡而可口的菜肴,谢柔都是食得十分滋味,虚弱的身体大是充实,休养月余,已经能下床由北洛扶着在方仁馆外面徐徐走动。谢柔还常笑说:师娘还没算老,便要你搀扶着了,送终什么的比这个简单,席子一卷就是了,到时你该不会不干罢?北洛哑然失笑之余,并不愿意接下这个话头。他总觉斯语很是不祥。
月余时光又过去了,一日清晨,谢柔自己出馆散步,北洛每日晨昏定省,来得极早,见得师娘自己步出,连忙上前扶着。
谢柔笑道:“我能够自己走的。”平日冷峻的北洛却絮絮叨叨说了一通,谢柔心下好笑,记起一事,笑问:“北洛,为何最近菜肴味道差了许多?你的妖怪朋友呢?”
北洛一愕,笑道:“你说原天柿么,他已经离开了。”谢柔忙问端的。北洛说道:“原天柿本来只是来栖霞采柰作烹调和味之用,现在柰已用毕,他看师娘你身子也已渐渐康复,想来自己会慢慢好起来,便说什么‘功成身退,天之道也’自个辞了我走了。”说着不无气恼的补充说:“说得好像我便要干那‘狡兔死,走狗烹’的事情一般。”
师娘笑道:“小东西倒也有趣。”心里却暗暗觉得可惜,北洛从小到大落落寡欢,难得有个妖怪陪着,二人稍微热闹一下不也很好么?便问道:“他走得这样急,怕是你太过冷淡了罢?”
北洛摇头道:“不是的。原天柿本来在妖界备案报名角逐一个‘鬼厨’之号的名衔,他想此间事了,便回去好好打算如何将本来拟好的菜肴做好,而且那角逐之试亦在近期,因此不得不去。”
谢柔笑道:“我吃了他的果子,可让他做不成‘鬼厨’了。你有没有送还他柰果?”
北洛叹道:“紫柰之株,远在将陵山中,现下已回不去了。原天柿要走,徒儿记得他喜欢陈家的柰果,初次遇见时他便在人家谷仓里偷吃,便去陈叔那处买些送他了。”谢柔点了点头便不问了,北洛却问道:“师娘,为何这几天不见师父?”
谢柔道:“你师父到浙江去了。”北洛奇道:“他去浙江干嘛?”谢柔笑道:“这个他却不让我说。”说着自顾自漫步不已,北洛虽然觉得神神秘秘的古怪,但知师娘不说,自己再问也无用,只好作罢。
岂知傍晚时候,曲寒亭便风尘仆仆的回到栖霞。
北洛闻讯来到方仁馆前,只见谢柔笑吟吟的坐在石墩子上,身边曲寒亭见了北洛连忙招手道:“北洛过来!”北洛来到二人面前行过礼,那身旁石桌上横放一个黑皮长匣,有五尺左右长。
曲寒亭微微一推匣子,笑谓北洛:“打开看看。”
北洛满心好奇,启匣一看,里面红布软底,放着一口长剑,乌木作柄,金锷吞口,吐出一截约四尺长的双刃,剑身处望之如水,极是精致。北洛拿手轻轻一抹,一股冰凉透入指间,知道的是口利器。
“这?”
曲寒亭笑道:“这是你师娘早前去信浙江,吩咐朋友打造的,再让我跑腿去浙江带回。却是件送给你的礼物。”
北洛知道师娘一向不喜欢他使用真剑,惊道:“这却从何说起?弟子削一柄木剑不也一样?”
谢柔笑道:“我之前看你有一口古朴锋利的长剑,后来击败东野静水后,也一并失落了。这便算是补偿那口利剑罢。嗯,那口长剑极是锋利,而且浸有年岁,很有来历,这口剑可万万比不过来。所以你嫌弃,是么?”
北洛惶恐道:“决然不是!只是弟子怕用利剑终究带了些杀气,未免有违师父仁剑初衷。”说着又将原天柿“荧惑”古剑来历之说复述一遍,说道:“那时与原天柿同困将陵,危机四伏,弟子所携匕首已经损坏,是以权宜取用,籍此防身。‘荧惑’古剑本非弟子所有,补偿之说却不敢当。”
曲寒亭从来以为尚书古本真伪参差,春秋之经纷纭多说,黄帝之事就更是飘渺虚远,殊难考究,不想那口“荧惑”竟然是黄帝时的剑器,一时暗暗称奇。
北洛叹道:“弟子自知生为妖孽,体内凶残之性深蕴,一直对利器是戒之慎之。师父所授剑法已堪修身之用,若非用以对敌杀戮,原也不需锋利剑器。”
只听曲寒亭一声失笑,说道:“北洛,佛家不禁出手除魔,儒者亦有诛杀异端的手段。我教你剑法也不特只为强身健体。再说,东野静水是人,不也迫害师娘你我?人未必就一定为善,妖亦未必为恶啊。你今日承我学问,知道仁义,他日遇有不仁,你又以何相助?北洛,该当拿起的时候就该拿起,不要囿于一时见解,固步自封。”
北洛看看谢柔,谢柔则嘉许的看着北洛朝他点了点头,当下仍想了想,终于伸手捧过剑匣问道:“师父,此剑名为?”
曲寒亭知道北洛是收下了长剑,便笑道:“此剑名为‘庄严肃穆大师娘亲万千嘱托切切打造’之剑。”北洛谢柔闻言均笑。曲寒亭道:“此剑名字便由你来命名罢!”
北洛沉吟半晌,说道:“弟子想将此剑命名为‘无争’,借以惕厉警省!”
谢柔先叫声好,曲寒亭便已抽起大笔,染墨挥毫,石案上宣纸斗大“无争”二字顷刻立就,其势飞扬奔放,跃然破纸。曲寒亭书写毕了,稍微吹干,将字递到北洛面前说道:“剑是师娘送的,师父不能没有礼物,便聊作两字送你!”话讫又作郑重低语状,说:“师父以前在京城混时很多人求师父写字的,很值钱的!一点不比师娘剑差,收好了!”
北洛开颜大笑,珍而重之的收好书剑。
曲寒亭说:“北洛,为师连日奔波,好多日不见师娘,眼下要与师娘接案画眉好好说话,你没事便退下罢!”谢柔佯怒骂道:“为老不尊!”北洛笑道:“弟子谢过师父师娘!”便自去了。
路上,北洛捧着匣子不自禁眼睛一湿,忙举首看天。正自感慨,不觉已到了舍前,突然间一股香气飘然而至,北洛乍闻之下,不觉腹如雷鸣,口涎裹舌,心下却觉得十分奇怪,自己并未起炊,如何有食物之香?举目看去,自己房中竟然亮起了灯火。
明明去方仁馆时不曾点灯,如何有人擅入自己房间?面对如此咄咄怪事,北洛不禁皱起了眉头。不过他此时得了师父师娘赠剑,勇气倍增,管你妖魔鬼怪,一概不惧。当下推门而入,竟然见得一只金色毛茸茸的硕鼠大剌剌的坐在自己的椅上,面前书桌放着一叠白纸,而那硕鼠竟然正在奋笔疾书。
“原天柿?!”
那硕鼠除了是原天柿还能是谁?他听得人语便抬起头来,见是北洛喜道:“你回来啦?我借你地方烧了些菜,你也饿了吧,先尝尝?”正巧北洛腹中又咕的一声,知道此鼠辈有易牙手段,便随手取了菜肴丢入嘴里一尝,心道:“味道……不错……”微觉不对,忙问:“不是,你怎么在这?”
原天柿叹了口气,说道:“因为我决定了!我要跟着像你这样的大妖!来吧,做我老大如何?”
北洛之前与他经历一番生死,待他以朋友之谊,没想他却是‘当老大,收小弟’云云,委实不知所谓,心中並不情愿,于是截声道:“不!”
这回答似乎也在原天柿意料之中,他说道:“哦,你不答允没关系,我会用诚意感动你的!”北洛皱眉道:“你不是去角逐什么……鬼厨之衔么?怎么得空回到栖霞中来?”
原天柿长长的“唉”了一声,似有无限怅惘,好半晌做作够了,才说道:“鬼畜有之,鬼厨却是黄了!”北洛对他厨艺颇是颇予好评,心想他妙手一出,应有斩获,如何却是“黄了”?当即问道:“那为什么?”原天柿道:“少了紫柰,五味脍做不出来了啊!别人家又是龙肝,又是凤髓的,就比不过了!”
北洛微微觉得有些不妥,试探道:“那你是想……?”
原天柿道:“唉,做妖应该有目标,我不能无所事事!五味脍黄了,我还得有下个目标啊!所以我立志要著书立说,将我烹饪的学问传之后世!我连书名都想好了,你看雅训不?就叫《食货志》!”最后三字说得铿锵之地,谁知一让身露出案上书皮却是三个歪歪扭扭的涂鸦大字。
北洛一听是烹饪之书,而恰好这食货二字又是曲寒亭以前曾经跟他讲过的,于是便纠正他:“食谓农殖嘉谷,货为布帛可衣,金刀龟贝,你那是什么跟什么……”
不过,原天柿一经张嘴,此后滔滔不绝,已是完全停不下来,只自顾自在那絮絮叨叨大发议论,至于北洛说什么,却是完全没听见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