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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意穿堂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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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余文征是被屋子里的药材味儿熏醒的。
他依稀记得自己被敌军逼到了崖边,退无可退,纵身一跃跳崖了。
醒来的时候却是在一张温软的床上,床边的窗户用旧报纸糊起来了,只能听到水滴顺着屋檐落下的“嘀嗒”声。
下雨了…
他想坐起来,腰腹却用不了力,左手也被纱布缠成了粽子,稍稍一牵动就渗出血来。
房门似乎没关严实,潮湿的风裹挟着雨中的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余文征开始剧烈地咳嗽。
“吱呀——”
门被推开,来人穿着厚重的蓑衣,背上背着竹篓。听到咳嗽声,又迅速把门闩上了。
“你醒了啊?”进门那人脱下蓑衣和斗笠,甩了甩上面的水珠。竟是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
少女湿淋淋的双手在粗布衣裳上擦了擦,给余文征到了一杯水,扶他坐起来喝。
“你刚醒头会很疼,听我说就好。”她有些苏白口音,一开口软糯糯的,“这里是安风村,我叫阿年。我在山崖下面把你带回来的,伤口已经都帮你包扎好了。”
像是怕自己听不懂,阿年每句话都说得很慢。
余文征瞥见了床尾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阿年把它捧到他面前。
“你是当兵的吧。”阿年又打开床头的一个掉了漆的木柜,“我不识字,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就都给你放在一起了。”她递给他一沓有些泛黄的纸,一只枪夹还有一只钢笔。那么高的山崖摔下来,这钢笔竟也没坏。
余文征想开口道谢,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他有些慌了。
阿年笑了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应该是摔下来的时候伤到了脑子,养几天就好了。我去给你煎药。”
药很苦,黑糊糊的一碗。阿年等他皱着眉喝完之后,递给他一块冰糖。
贰
余文征刚能开口的时候,说话还不大利索,他一着急就时常在话里夹些西南官话。阿年有时候听不太懂,就蹲在床边,轻轻地皱着秀气的远山眉,耐心听他捋完一句话。
“从重庆打过来的啊…”阿年低头挑拣药材,“我上次去镇上听人说,南京城沦陷了,死了好多人,护城河都染红了…”
“你一个人住这里吗?”余文征问道。
安丰村是江南的一个小村子,河道纵横,与外头的乱世隔绝。阿年就靠卖草药养活自己。
“这里以前住的是一位阿婆,我是被她捡回来的。后来她去世了,无儿无女的,就把这房子留给我了。”她说话的时候总是温柔地笑着,“巧的很,我也是在山崖底下被捡到的。”
余文征已经勉强可以自己坐起来了,右手撑在床板上。“那为什么救我呢?”
“因为看你长得好看?”阿年少有地同他开起了玩笑,露出唇边小小的梨涡。
余文征长着一张书生气质的文弱脸,坐卧之姿又是军人独有的刚毅板正。捡回来的时候被血糊了一脸,哪里分得清好看不好看。
阿年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撇撇嘴:“救了就救了嘛。活生生一条人命啊,为什么不救?”
她好像骨子里就带着一种良善,就像江南四月的雨,温温吞吞的。余文征经常看到受伤的村民来找她拿药,小孩子也是隔老远就喊“阿年姐姐”。
叁
半个多月过去,余文征可以下床拄着拐走动了。他当时摔断了右腿,左手也还没完全恢复,拄拐也很吃力。
所幸他毅力过人,经常在屋里屋外练走路,天晴时还可以帮阿年把草药搬到门口晒晒。
安丰村的河道连通各家,经常可见乌篷船晃晃悠悠地荡过,船尾带起阵阵涟漪。
阿年依然时常上山,每次都会背着满满一篓子草药。里头有一半都是给余文征带的。
余文征自从能下床,隔三差五地就擦他那支精巧的手枪。阿年看得出来,他是想早点恢复。
他经脉里,沸着军人的热血。
肆
黄梅雨断断续续地,阿年也不怎么出门了。整日就鼓捣她栽的那些花花草草,嘴里哼着咿咿呀呀的江南小调。
余文征已经可以丢掉拐,扶着墙走了。他就攀着阿年满屋的药架子,慢慢地学走路。
两人话都不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阿年似乎对余文征口中的重庆,云贵很感兴趣,像追着大人讲故事的小孩那样缠着他。
可惜余文征这一路都是战事不断,真到了回忆起秀美风光的时候,反而印象不很深了。
“所以我不喜欢打仗,会死很多人,也会有人受伤,连年灾荒,根本就过不下去。”阿年在墙边掐着一盆茉莉的叶子。
“我也知道,这种世道不得不有战争,我就是不想去了解…像你一样的战患,我以前救过两个了。”
“他们因为重伤残疾,再也没办法靠自己活下去。干脆就找地方躲了起来。你们管这个叫…逃兵,是吧?”
阿年细细回忆,语气里没有别样的情绪,仅仅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像他们那样的,逃与不逃有什么区别呢?最后都只有一死。”
余文征蓦然开口:“军人,就应该堂堂正正地战死沙场。”
阿年转身致以微笑:“或许你说的对。”
伍
余文征奇迹般地在两个月后完全恢复了,站姿又如同松柏一样笔直。
他觉得是时候离开了。
不是对此地毫无感情,只是他明白自己还有更重要的路要走。
阿年也不挽留他,他和曾经那两个人都不相似。她觉得余文征是个让人莫名安心的人。
“过两天有军队到镇子里招兵,去看看吧。”
陆
余文征离开那天,歇了一个月的雨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雨丝落在身上,粘腻腻的。
阿年就坐在屋檐下,捧着一盆开满白色小花的茉莉,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
她看到,青石巷口人来人往,那个男人的背影湮没在人群之中,再也找不着了。
雨还在下,顺着黎黑的屋檐瓦片滴落,在阿年的黑色布鞋上晕开一团水渍。
远处船夫的吆喝声夹杂在温润的雨中,顺着石板路流淌绵延,绵延在江南烟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