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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那是一张何 ...

  •   元和二零四年冬。
      正值岁首前夕,寒意陡增。几场落雪后,天地之间浑然一色,厚厚的霜花混着绵绵的白雪铺满了抚凉城内的大街小巷,城外的山岭间亦是遍布琼枝玉叶,劲立寒松。

      一辆通身富丽的马车自城门缓缓驶进,沈含杏掀开车窗帘幕小小的一角,立即有凛冽的寒风拂面刮来,她却不觉得冷,而是满目的惊奇。

      “好了,酥酥,快些把帘子放下吧,可别受了寒。”沈威见自家女儿好奇的模样,虽是忍俊不禁,却更担忧她孱弱的身子骨遭不住寒气侵体。

      沈含杏打小生活在四季如春的邛都,对于头一回见到的北方雪景自是觉得新鲜,便笑应:“爹,不打紧。这抚凉的雪景可真是美,我想乘此机会一饱眼福。”

      “唉,也罢,便由着你吧。”这抚凉距他上次来已是三年前,如今繁华依旧,果真还是托了孟老太君的福。

      接下来一阵静默,沈威看着沈含杏如今温婉俏丽的模样,酝酿措辞后道:“酥酥,爹之前和你说过的太子欲年后提亲的事情,你是怎么考虑的?”

      沈含杏闻言,略微垂下眼帘,“爹,古有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说女儿的婚姻大事应全由交予您与娘亲做主,可论女儿自己心中的想法,乃委实不愿,东宫是非重重,免不了尔虞我诈,若勾心斗角,到头来不过是草草一生罢了。”

      沈威高居镇武侯,几十年的宦海沉浮,完全能理解她所言。他这掌上明珠虽才二八年华,端庄和善的性子又随了她娘亲,可事情却看得通透。沈威免不了赞赏地点点头,“那酥酥目前可有心悦哪家公子?在邛都时,我瞧你与陆家的小公子关系不错。”

      “爹,我和雪亭只是普通朋友而已。”沈含杏忙解释。
      沈威继续问:“那咱们家酥酥是心悦谁啊?”

      沈含杏这回不说话了,白皙光滑的双颊悄然浮了些红晕,脑海里闪现出一抹抚琴的身影。
      知女莫若父,沈威没有强求她说,思量着回邛都后让她娘亲好好开解一番,届时他再打听。

      马车还在行驶中,忽听车夫长吁一声喝住了马儿,吓得沈含杏急忙放下车窗帘幕。

      “老爷,有辆马车拦住了咱们,车内是何人暂且不晓。”车夫在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急忙通禀沈威。

      沈威闻言皱眉,“知道了,老夫倒要看看是谁有这样通天的胆子!”他说完,又对沈含杏仔细叮嘱:“酥酥,你且先坐在车里,爹下去瞧瞧。”

      沈含杏颔首,“知道了,爹,你万事小心。”

      这边沈威方才掀开厚重的马车帘幕,对面马车上已下来了位高挑秀雅的年轻公子哥儿,他穿了一袭由上好丝绸制成的月白色对襟窄袖长衫,袖口处用湖绿丝线绣着清雅竹叶花纹,腰间悬了枚质地粗糙沉朴的墨玉。因外罩麾裘,头戴蓬帽,故而看不清面容。

      男子的身体似乎有些欠佳,自打下车就连咳了几声,旁边的侍者紧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不加犹豫地摆手拒绝了。

      他理了理衣襟,确保无误后上前对沈威恭敬地弯腰作揖,“晚辈孟宴,拜见沈伯父。”

      “原来是孟贤侄,老夫还以为是何歹徒在光天化日之下要公然作恶。”沈威哈哈一笑:“孟贤侄拦我这马车是要作甚?”

      “晚辈此举确实唐突了。”孟宴泰然解释道:“原是通往抚凉王府的大道因近日落雪的缘故频频出现打滑事故,故晚辈计算着时辰前来迎接沈伯父与含杏妹妹,引另一条小路而行。”

      沈威顿悟,“原来如此,还真是有劳孟贤侄挂念了,快些上马吧,可别冻着,正好也让你见见你含杏妹妹。”

      沈威话说完,孟宴却还是伫立在原地,沉默三四秒后方顾虑道:“含杏妹妹已过及笄之年,晚辈若同乘一辆马车,于世俗而言,恐生流言。”

      “唉,你这小子,何时学会你二舅父那古板的一套了?”沈威下马将他强行拉上马车,“放心,在你沈伯父这儿可没这些虚头巴脑的陈规,谁若敢造谣,可得当心自己的一张舌头是否还能安然在嘴里!”

      孟宴却之不恭,“那晚辈便叨扰了。”他说完,回头对自己府上的侍者吩咐道:“守顺,你且在前引路。”

      侍者应下:“是,三公子。”

      --
      沈含杏在马车里可是把外面的话听得真真切切,如今孟宴要同坐马车,紧张地她连忙整理发髻和衣裙,而后埋着头端坐在一角。

      先是沈威进的车厢,坐到了沈含杏身旁,而后孟宴迈进,在其斜对面正襟危坐。

      沈威见孟宴还头戴蓬帽,心觉有些碍眼,索性建议道:“孟贤侄,既已进了车厢,不如就把蓬帽摘下吧。”

      孟宴掩唇低咳了两声,音色有些沙哑,“实在是近日染了风寒,面容憔悴,不知会不会吓到含杏妹妹。”

      “不会吓到,不会吓到。”沈含杏怕他误会,急忙解释,反倒生了一丝欲盖弥彰的意味,她红了红脸,小声补了句:“我平日里胆子很大的。”

      孟宴垂眸笑笑,尽数敛去内里漠然的情绪,抬手摘下蓬帽。

      蓬帽顺势滑落,他如缎般的墨发直垂腰际,沈含杏抬眼瞧去——那是一张何等漂亮惊艳的姿容,沈含杏即使再见,仍只觉皓月也不能与之争辉。胜雪的肤色,因病态而愈显苍白,瓜子脸型线条清晰,眉间有一颗殷红朱砂痣,鼻梁玲珑挺拔,一双丹凤眼内勾外翘,浅褐色瞳仁脉脉流露温柔气息。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他虽男生女相,却不缺英气,加上举止温润儒雅,倒颇有清华出尘的谪仙之姿。

      沈威也难免愣了愣,“孟贤侄生得果真是玉树临风,比起两年前在圣宴上献艺时,老夫惊鸿一瞥,如今更加风采斐然了啊!”

      孟宴对于沈威的夸奖微微一笑;“沈伯父过誉了,不论是才情还是样貌,瑾瑜兄可是要比我强上许多。”

      瑾瑜是沈家嫡长子沈诀的表字,他与孟宴同辈,年前也打过些交道,故而两人之间经常以字相称。

      “唉,孟贤侄就不要和我谦虚了,那混小子除了打仗稍强些,也无甚本领。”沈威说了就来气,“今年都二十四了,别说传宗接代,连个媳妇儿都没娶,给他说亲,他还不要,你说我这沈家还能指望他什么!”

      他讲完,就让沈含杏说道说道,“酥酥,你觉得你这兄长和你孟宴哥哥比起来,哪个强些?”

      沈含杏被突然点名,脑子里也没加思索,直接就讲出一直埋藏的心里话了,“哥哥虽也优秀,可我却觉得孟公子更好。”

      话音落了她又有些懊悔,觉得方才的言语实在存有轻佻放浪的嫌隙,不知孟宴会不会因此看轻她。她纠结着,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孟宴的表情。

      沈威粗枝大叶的,自然没听出她话里的小心思,还在批评她喊孟公子喊生分了。孟宴却盯着她看了几秒,才蓦地施施然笑了:“承蒙含杏妹妹的抬爱,含杏妹妹喜欢如何称呼我,便如何称呼即可。”

      沈威摆手否决,“万万不可!我与你祖母多年旧友,出身入死的交情,小辈间怎么能有生疏了的道理!”他想了想,道:“我记得孟贤侄今年应该二十有一了,家中可曾赐字?”

      孟宴如实相回:“去年行弱冠礼时,祖母赐字成韵,意味君子的一言一行,应皆成风韵。”

      “好一个一言一行,皆成风韵。”沈威对沈含杏道:“孟贤侄既与酥酥同辈,平日里哥哥妹妹的叫不免繁琐,不如私下里就互唤名字吧。含杏,成韵,念起来也顺口。”

      沈含杏笑着轻轻点头,“好。”

      成韵,成韵,虽然是一个小小的称呼,但无形中似乎连距离也拉近了些,女儿家的想法有时就是这么单纯。

      孟宴再三推脱不过沈威的意思,亦允。

      三人间沉默少顷,沈威见孟宴脸色比来时略微好转些,才稍稍放下心,“对了,孟贤侄,我方才瞧你咳嗽连连,可是染了风寒?”

      孟宴的眉眼浮上些倦意,“正是,已经好几日了,许是夜里着了凉引起。”

      沈威作为长辈,心觉这孩子实属有些招人心疼,原本身世就够可怜了,便道:“让酥酥给你看看吧,她打小跟在她娘亲后头学习药理,现如今就算同宫里的御医比起来,也逊色不到哪儿去。”

      “太劳烦了,我的身体并无大碍。”孟宴说完又禁不住咳了起来,咳得眼尾都有些隐隐泛红了。

      沈含杏见状,内心升起担忧,“没什么劳烦的,若成韵不嫌弃我才疏学浅,我便替你看看。”

      她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孟宴再拒绝也就没什么意思了,他将手腕伸到沈含杏面前,柔声道:“有劳了。”

      孟宴的手腕细瘦白皙,皮肤薄的连底下的青筋都看得一清二楚,沈含杏把上脉后娓娓道:“脉搏虚浮无力,急如滚珠。风寒确实有些重,但按时服药,注意保暖,想必不消时日,自会痊愈。”她说着,又感觉出什么,不由蹙眉,“不过似乎有一脉缓中一止……”

      孟宴闻言,表情寡淡地半覆下眼睫,并未阻止她的叙述。可不待沈含杏道完,马车忽然一个颠簸,她没坐住,顿时感觉天旋地转,吓得她紧闭上眼,手忙脚乱地去抓支撑物。

      好在马车很快稳住,沈威是个暴脾气,不由分说地先劈头盖脸骂了车夫一顿,再见女儿却是两条胳膊紧紧环住孟贤侄的腰身。

      此时若情况相反,他可能就要责怪孟宴毁未出阁的姑娘家清誉了,但现在明显是自家酥酥占了孟贤侄便宜,沈威只好干瞪着眼,大声咳了咳,以作提醒。

      孟宴的腰身削窄又温暖,衣服上还有淡淡的皂角香味儿,沈含杏反应过来后大窘,脸颊蹭地染成绯红,她赶忙松手和道歉,却发现孟宴鬓间散落的一缕长发与自己头上的珠钗缠在了一块。

      “不妨事,别动。”相比之下,孟宴就比沈含杏淡定甚许,他低下头,耐心地去解。

      自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瞧见孟宴如玉的侧颜和修长的脖颈,亦可感受到他鼻翼间呼出的温热气息,丝丝缕缕,酥麻勾魂,沈含杏竟有些贪恋这一刻。

      孟宴的手很巧,不消一会儿便游刃有余地解开了,而沈含杏还浑然不知,正睁圆一双滴溜溜的杏眼愣愣注视着他,孟宴瞧见只是敛眸轻轻一笑:“含杏,我已经解好了。”

      他言语刚落,车夫就相继禀报:“老爷,抚凉王府到了。”

      沈威闻言,一把掀开帘幕,马车正对一座富贵古老的宅邸,宅邸门口立了两尊威风凛凛的石雕狮子,另有匾额以鎏金刻写“抚凉王府”四字。

      他率先下了马车,沈含杏在孟宴的搀扶下也紧随其后。

      抚凉王府的管家李瑜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到沈威一行连忙上前弯腰作揖,“沈侯爷,沈小姐,三公子,舟车劳顿辛苦了,老太君正在前厅等您们进午膳呢。”

      李瑜自打记事起就在抚凉王府当差,一路摸爬滚打才当上如今管家的位置,沈威对其还算有点印象,“就劳烦李管家在前领路了。”
      李瑜愧不敢当,“侯爷哪里的话,真是折煞小人了,请随奴才来吧。”

      三人同李瑜走了一截路后,沈含杏在穿堂寒风的包裹下只觉周身冰冷,她忍不住用手帕捂住口鼻轻轻打了个喷嚏。

      沈威还在前头与李瑜闲聊,并未注意到这状况,孟宴离沈含杏最近,他解下身上的麾裘给她披好,体贴道:“抚凉处于北方,不比气候宜人的邛都,含杏此次前来可有带上一两件冬袄?”

      “未曾,出门时没考虑到这些。”软绵厚实的麾裘加身,上面尤带着孟宴的体温,沈含杏一下子觉得暖和许多,但想到孟宴还在风寒期,受不得凉,只好违心道:“成韵,我并不怕冷,这麾裘还是你自己披着吧。”

      她边说边要去解麾裘的系带。

      “听话,不要给我了,不然一来二去,我们两个都得受凉。”孟宴劝阻住她的动作,认真的眼神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我瞧含杏与二妹妹的身量相仿,我记得二妹妹正好定制了件新袄,今日刚送来,待会用完膳后,咱们去先拿了穿,改明儿我让成衣坊的师傅给你和二妹妹赶工做个两件出来。”

      沈含杏心里蓦然热烘烘的,“既如此,含杏谢过成韵。”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孟宴突然开口问道:“对了,含杏,我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沈含杏没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水灵灵的眸子里一时盛满茫然,她仔细看了看孟宴的脸,光洁干净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沈含杏疑惑地摇摇头,“没有,成韵何出此言?”

      “因为方才在马车上,”孟宴顿了顿,眼里蒙上了一层浅浅的揶揄笑意,“含杏似乎一直在偷偷看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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