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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雪夜归人(下) ...

  •   枕雪一怔,感觉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眼前的小徒弟,他自小心思深沉,什么话都不愿意往外倾诉,这么多年,一点儿都没变。

      “师父自然是喜欢的,师父还喜欢贪狼长老,喜欢臭脾气心却软的摇光长老,还有......还有最乖的徒弟知寒。”

      枕雪想着他许是闹小孩子脾气了,但他素来都是心性过于成熟的人,真是让人有些琢磨不透。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枕雪这天又做了一只风筝,是大雁的形状,拉着知寒就到了山坡上,枕雪拉着风筝线,却怎么也飞不起来,这风筝做的着实有些沉了,她垂下早已酸痛的手臂,一脸不开心地来求知寒。

      “知寒,你个子高,你先帮我放起来,好不好?”枕雪知道他向来只在旁边看着她玩,从不插手。

      不曾想今日他却一反往常地从身后拉起她握着线圈的手来,像哄小孩子一般:“放风筝跟个子高低有何干系?掌握好风向,风筝自然就会飞的高的,来,握紧。”

      枕雪感觉到被他握着的手紧了紧,不小心便走了神,慌忙道:“看不出来啊,你还会放风筝。”

      “看,飞起来了。”知寒的声音从她耳廓处溜进来,打破了她的心绪,他的下巴不时地蹭着她的发顶,清风吹起竟惹得青丝飘在他的肩上。

      枕雪抬起眼睫,一双灵动的眸子闪着水光,望着风筝越飞越高,飘渺入云,穿梭之间恍如隔世。

      出神之际,“砰”地一声,手上的线断了,枕雪一惊,而后却笑道:“这天璇长老的丝线做的不怎么样嘛,回头我可要好好取笑他一番。”

      知寒站在她身后,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那飘远的风筝。

      枕雪看着他黯淡的神色,安慰道:“或许风筝是想去游历人间,别看了,寻不回来了。”

      他许是听到了枕雪的话,轻轻点了点头,想小时候一样。

      日子就这么平淡如水地流走,天热了起来,人也易躁。依枕雪的性子,早就倦了,腻了,这些年还好有知寒在身边,不过她如今有了一个念头。

      “狼爷爷,不必给了,哪里就那么娇弱了?”

      贪狼长老还是一个劲儿地往她包袱里塞各种瓶瓶罐罐,什么玉灵丹呐,元幽散啥的都是些救命的药。

      “我早就知道,终有一天你会呆不住的,这次下山,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了,如果还能想起我这个老头子,就时常回来看看。”

      枕雪看着一向无悠无愁的贪狼长老眼圈红了起来,便上前去抱了抱他,忍住哽咽声道:“回来枕雪给长老带桃花酒。”

      (三)尽此一夕欢

      “知寒啊,你看这是什么草?”

      “知寒啊,你看那个桥好生精巧。”

      “知寒”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又怎么了?”

      枕雪:“我......我饿了。”

      说完便小心翼翼地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买糖葫芦的。

      知寒看着她,盯得她发麻,他随后转身走过去,她冲他喊道:“师父在这里等你,挑好的,要两串哦。”

      一身男装的枕雪秀气无比,旁边的酒楼里走出来个女人,拉着她就往里进:“公子,咱们这里酒水都是上好的,还有美人儿相陪,进来瞧瞧罢。”

      还不知怎的一回事,就被拉进了楼里,正如那女的所言,里面都是些面容柔美的男子弹唱饮酒,头一次见到这场面的枕雪瞪大了眼睛。

      一小倌人上前而来拉着她饮酒,推搡中竟欲解开她的衣领,慌乱之下一人拦住,转身将她护在了怀里。

      “知寒,他......我......”枕雪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此刻却从二楼传来一阵吵骂声,只见一个身着华服之人拽着一小倌儿的头发拉扯着扔下来,破口大骂道:“老子就是王法,不给老子碰,装什么清高,老子就让你给所有人看。”

      说着便扯下他的衣衫来,枕雪哪里见过这种事,眼眸里一惊,下一刻眼睛却被知寒捂住了:“别看。”

      虽眼前一片漆黑,但耳边却听得越发清楚,拳打脚踢之间,枕雪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不知过了多久,捂着她眼睛的手松开,她有些模糊的瞧见那华服男子啐了一口上了楼,地上赤身的小倌竟被活活打死。

      两人走至桥头,枕雪一路上有些恍惚,手里握着的糖葫芦也没吃一个,突然开口问身后的人道:“知寒,你说何为太平?”

      “无战,无灾。”

      她转过身来:“那是对庙堂,可对百姓呢?是姻亲随人愿,是儿女膝下欢。归根到底,是衣食无所忧,不因贫富拆鸳鸯,不为衣食卖儿女。”

      “好!”那人从桥边走来,拍手称快。一身黑袍,乌发束冠,执一折扇,不慌不忙地道:“不愧是天玑长老,心怀天下,在下敬佩。”

      枕雪一怔,这人怎知她是天玑?

      “长老若是不嫌弃,在下包了客栈,可否前去一叙?”那人面带微笑,谈吐间的气度有些熟悉。

      师徒两人随他到客栈后,天色已晚。那人将枕雪送到房间外:“这是长老的房间,可稍作歇息,晚宴这就备好。”

      她看了一眼知寒,他对她点点头,道:“无事。”她便关上了房门。

      那人随知寒进了隔壁房中,始一关门,便跪地道:“臣,参见殿下。”

      “六叔快请起。”他忙上前去扶。

      “殿下,这么多年,臣终于寻到您了。十年前那场宫变,先帝被害,李将军护殿下出逃,生死未卜,如今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唯有殿下登基,方可定八方之乱,免百姓受战火之苦啊”

      他没有答话,而是看着剑穗上的半块儿白玉,眼神里有说不清的思绪。

      良久,淡淡地启唇道:“江夜沉......已经死了。”

      “殿下,臣,替天下百姓求求您了!”六王爷跪在地上。

      “咚—”地一声门外墙角下的花盆倒了。

      枕雪慌忙地走回房中,将本想给知寒送去的衣衫放在桌上,胡乱地盖起被子装睡,紧张的手指捻抓着被子一角。

      她听到门被人推开,步履缓缓地走过来,只听脚步声她就知道是谁。

      他蹲下身来靠在她床边,看着她紧抓着被子的手指,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来,没来由地说了句:“怎么可能忘记。”

      他用哄小孩儿的语气轻声道:“师父睡了啊,徒儿前些天听到一个故事,说是以前有个宫主,和师父一样喜欢吃糖葫芦,便让小徒弟去买。可是有一天,宫主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原来啊,小徒弟跟买糖葫芦的走了。宫主知道后气的再也不吃糖葫芦了,便一个人离开,云游四海去了。她不知道的是,小徒弟是为了能够让师父天天都能吃到糖葫芦,所兴跟商贩去学了手艺,可是等他回来的时候,再也找不到师父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身来,帮她盖好被子。枕雪听到他关上门,走远后,转过身来,好看的眸子紧闭着,却挡不住泪水洇到了鬓发。她记起来了,那种熟悉,是知寒身上的,是出自帝王家的孤傲贵气。

      那天晚宴上,枕雪只是不停地在交代他,为君者如何爱天下子民,课税征兵都要讲就法度,不可□□奢靡,劳民伤财。到最后说些有的没的,勤加练功啊,入秋后多添衣,一刻也没让自己的思绪闲下来。

      向来不饮酒的他却一杯接着一杯。他一言不发地听着师父的唠叨,想再多看一眼她的模样,和着酒,烙在心里。

      翌日清晨,他来到师父房中,除了桌上放着的那件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什么也没留下。

      (四)念此留为何

      新帝登基,改年号为太平,各路旧部藩王俯首称臣,交税纳贡,举国上下,百废待兴。

      太平三年初,昭国国运兴盛,百姓安居乐业,一派祥和。年轻的帝王整日忙于案牍之中,招士纳贤,为官者廉洁清明,为民者简朴勤劳。

      他一身玄色衣衫站在城楼上,看着人来人往,却再也见不到他想见得人。江夜沉摩挲着手心里的宫铃,还是那年拜师时,她亲手为他系在腰间的那颗。天色变得阴沉,越发的冷了,直觉周身一股刺痛感,便失去了直觉。

      太医署的人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病,榻上的人混沉不醒,除了脉像紊乱,什么症状都没有,朝廷下达告示,只说是广招善医隐士,若能治得以下之症,赐黄金万两,进太医署任职,其中就包括脉象紊乱之症。

      可几天下来,却无人能医,大雪连天乱纷纷,覆盖了整座城。

      城下一蒙着面纱,身披白色斗篷的女子,仿若从雪中而来,孤身一人。

      因她身份可疑,守门宫人拒不让进,一车撵匆匆而来,掀帘之人正是六亲王,瞧她一眼,道:“姑娘请上车。”

      车撵直达宫中,无人敢拦。女子下了车撵后匆匆入殿,六亲王命所有人等退出殿外。一将军担忧道:“王爷,若......”

      “将军不必担心。”六亲王将所有人屏退,自己也出了殿院。

      殿内炭火烧的通红,她将斗篷脱下,摘下面纱,枕雪怎会不知,脉象紊乱是他体内九玄真气冲撞所致。她跪在榻前,又见到了她决定今生都不再相见的人。

      几年的光景,他如玉般的面容变得更为清俊,恍惚间仿若回到初见时那般,小小的少年,浑身是伤,她喃喃道:“怎么这么多灾多难啊。”

      她将他体内的九玄真气压制住后却体力不支,失去意识倒在榻上。醒来时,耳边是他的心跳声,微微抬头,却蹭到了他的下巴。她冰凉的指尖轻抚过他的额角,眉眼。他纤长的睫毛微颤,惊的她慌乱地起身来,衣袖却被榻上的人死死地攥住。

      “师父......别走......”熟悉的声音里几近哀求,滚动的眼眸猛地睁开,看见眼前之人,狼狈地从榻上下来,从身后紧紧的搂住她。

      “别走......是我不好,是我大逆不道,是我痴心妄想,走火入魔......”他发颤的声音低沉至极,到最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呓语般微弱。

      他埋在她的颈窝处小心翼翼地攫取属于她的味道,枕雪转过身来,抬眼对上她早已不敢面对的眼神,凌乱不堪,令人心疼。

      他将她锁在怀中,温柔至极地轻啄她的唇,温凉而炙热,情深意浓。

      枕雪紧紧攥着他衣襟的手缓缓松开,哪怕只这一次,哪怕万劫不复。

      烛影绰绰,被乱雪吹来的风熄灭,一室风流,千般婉转流连,缠绵缱绻。

      大雪纷飞了一整夜才停,出城时,白色的斗篷与天,与茫茫大地连成一色,她的身影独自消失在将明的天际边。

      未束发的江夜沉在榻边摩挲着手上的半块儿玉,是落星剑穗上的,昨晚不是他的梦,她来过了。

      何以倾君心,何以伴君侧。

      宫人们进来的时候,只看见君上一人在雪中持坠月剑,剑势磅礴大气,却又蜿蜒曲柔,身影卷雪疾行,引漫天风雪,身为君王,却满身孤寂。

      六亲王站在廊檐下,行礼道:“君上,该上朝了。”

      “皇叔,她不喜欢穿鞋,天冷,亦是如此,那样怎么能行呢。”

      “君上......”六亲王的嗓音有些发颤。

      “她总是觉得我嫌弃她送的生辰礼,可我觉得,那是天底下最珍贵的东西。其实,我总想对她说,嗜甜对身体不好,但只要她喜欢的,我都想纵着她啊。”君上狭长的眼神看着落在剑上的雪,分明漾着怜惜。

      六亲王面色镇定:“君上,该上朝了。”

      “宫铃我时时刻刻带在身边,从腰间,到手上,再到心里,从未又一刻忘记,就像她还在,一直在......”君上的声音几近呢喃。

      六亲王跪在地上叩首,大义凛然道:“君上......该上朝了!”

      昭国,太平七年,盛世清明,新帝登基。

      江夜沉终是将皇位传给了心怀天下,天赋异禀的宗侄,怜他在位无后无嗣。

      一人一剑,一宫铃,荒唐如一梦,尝遍悲慈离断,历经苦痛折磨,如何取舍。

      经履同游处,犹言常相随,览物或临盘,翻怪来何迟,乃知前日欢,本为今日悲,特此别后心,宁及未见时。

      又是一年风雪乱,看不清的眼迷离,心惘然。

      街道上的青砖角落里长了苔霜,人走过的地方被磨的发亮,如今都被覆在一片雪白之下。

      “你在等人吗?”小女娃大大的眼睛水光灵动。

      江夜沉回眸,恍惚间仿若与枕雪初见。他伸手捏了一下女娃儿的粉团脸,笑道:“可是我等不到了,我弄丢了。”

      小姑娘看着他,抬起肉肉的小手点了点他眼角滑落的水珠,稚嫩的嗓音柔声道:“你怎么哭了?”

      江夜沉:“...是雪化了。”

      小女孩儿将手中的一串糖葫芦递给他道:“我的......分给你,这个是留给我娘亲的。”

      说罢便转身跑去,却一个不小心,将腰间的东西掉落了下来。

      他弯腰捡起,女娃又转身跑来,仰头道:“那是我娘亲的铃铛,上面有我的名字。”

      江夜沉发颤地握着手心里,再熟悉不过的铃铛,念出上面刻着的两个字:“江念”

      “对啊,娘亲说,是思念爹爹的意思。”

      江夜沉眼睛里的雾气从凝结成了冰,到此刻竟化为滚烫的泪水落在女娃儿的衣襟上面,他屈身紧紧抱住女娃,一个大人却深埋在小孩儿的肩头,让人心疼地不像话:“带我去找你娘亲好不好?我欠她一样东西。”

      女娃儿伸手捋了捋他的墨色长发,抚去落在上面的雪花,像是在安慰他。

      徐徐半生,所求不过是回首有你,可与君携手,待一树繁花盛开,观千叶桃红纷扰。

      他抱着女娃,走入漫天风雪中,去见藏在心里半生的人。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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