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季》姬流觞

30、37、38、39、40章

　　“那你跟我谈吧！”
　　程闾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大概是月亮太圆，影响了智力。反正听任苒“胡说八道”了一通委屈之后，这句话，就那么不经脑子的脱口而出了。
　　啊？
　　任苒大脑当机，我听错了吧？
　　程闾是在说人话么？
　　“我是说，反正、反正就一个暑假，又、又不需要别人知道，我也正好没事，就陪你、陪你——解决一下问题。”
　　解决问题？
　　任苒眨眨眼，这个用词好像没啥错误。
　　那就是说，这个暑假，程闾是自己的“临时暑假男友”。
　　任苒恶狠狠的咽下一口唾沫，才换回一口人气，问道：“你没开玩笑？”
　　“这有什么开玩笑的。”程闾好像也有点手足无措，脑袋向左右晃着，“当男朋友么，又不是没当过。”
　　任苒瞬间清醒了，记得自己这个是“临时”——假的，忍不住刺了一句：“也是哈！真的都当过，何况假的。”
　　程闾脸红，计算机那个女孩追的紧，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当时还鬼迷心窍的问了任苒的意见，后来一起爬了一次山，关系就定了。

　　话是这么说，但这事儿突然这么定下来，两人都有点不知所措了。
　　任苒快速的眨了眨眼，想从言情小说里找出下一步的指点。可人家的前提都是真心相爱，像她这种彻头彻尾的“假货”，到底该干点啥？
　　没有！
　　什么经验都没有！
　　坐以待毙可不是任苒的风格，既然谈开了，那就好办！
　　任苒抬头，冲程闾说：“喂，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什么、什么怎么办？”程闾还有点震惊、有点尴尬、又有点莫名的心情激荡。
　　“当然是你做了我男朋友，接下来该怎么办？”任苒重复一遍。
　　“该、该怎么办？”程闾结结巴巴的重复了一遍。
　　“我在问你啊！”任苒要暴走了。
　　程闾很纳闷：“为什么问我？”
　　任苒翻了个白眼：“当然是因为你有经验啊！”
　　程闾这才反应过来，任苒是问他男女朋友这时候该怎么办？
　　怎么办？
　　对面是任苒这个不按套路出牌，脸皮极厚的家伙时，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凉拌！
　　“走吧！”程闾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大脑，竭力冷静下来，走到任苒身边，忍着没有去拉她的手，“吃饭了吗？我请你。”
　　“吃过了。”任苒的口气瞬间委屈下来了，“我要是知道今儿晚上能找一个男朋友，还能请客吃饭，就不去食堂吃馒头了！”
　　程闾默默地笑了，只要一说吃的，再多的浪漫也能打破，他感觉正常了很多。清了清嗓子：“宵夜，冷饮，随你。可以么？”
　　任苒雀跃：“果然有男朋友的感觉都不一样，好像找了个爹——”
　　程闾一愣，任苒赶紧解释：“我是说，我在家我妈不让我吃这些，都是我爸偷偷带我出去吃。”
　　好吧，勉强接受。
　　程闾觉得自己的心情格外好，听到任苒的解释，甚至呵呵笑了出来。下意识的伸出手，又把她的头发揉乱了。

　　并肩走了两步，严鸿浩从对面走过来。眼瞅着擦肩而过了，突然倒退两步挡在他们面前：“诶？好巧！女朋友？”
　　任苒跟严鸿浩不熟，但“女朋友”三字让她面红心跳，连忙转头去看程闾。
　　夜色里，程闾的脸色看不太清，但可以看到他长长的眼睫毛迅速的扇动着。
　　只听程闾道：“我们班同学。有事么？”
　　任苒心里有点失落，这才想起程闾这个男友是假的、临时的、帮自己“解决问题”的。
　　“没事！项目的事，大概能定下人数了。接下来，要不要互相认识一下。”
　　“明天吧。”
　　“哦——你们……任苒是吧？我是严鸿浩，有印象么？”
　　任苒呵呵一笑，“有的有的。大主席么！”
　　严鸿浩显然没有走的意思，眼神来来回回的扫在两人身上。即使夜色遮掩，也能明显感到不自在。
　　程闾说：“如果没事，我们先走了。”
　　严鸿浩却拦了一下，问道：“其实还有点事。冶金和轧钢的想托我问问你，他们班寄给你们班那位征友的女同学的简历，收到没？有什么消息么？”
　　话是对着程闾说的，眼睛却看着任苒。
　　路灯明亮，任苒的困惑毫不掩饰，顺口接道：“没收到啊！一封——”
　　“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程闾突然开口打断，连招呼都不打，就很失礼的拖着任苒走了。
　　严鸿浩也没追赶，呵呵一笑，自言自语：“唉，看来又得准备让出一个名额啊！”

　　夜风清凉，浸着海的湿润。
　　任苒觉得，自己和程闾之间刚开始的那层暧昧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甚至连即将到来的夜宵，都索然无味。
　　她想，反正都是假的，其实挺无聊的。
　　“对了，一会儿吃饭，我们ＡＡ，或者自己付自己的吧。”任苒说，“我启事上面说的很清楚，不公告大家，不涉及财物，不送礼，假期结束就结束。所以，一会儿这个宵夜，你陪我吃就好，钱我自己付。”
　　程闾扭头看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让你付过钱？”
　　“那、那不是、还不是临时的么！”任苒没来由的有点伤心。
　　她也有那么一刹那，觉得程闾是在和自己告白。可是程闾回答严鸿浩的话，把任苒彻底的拉回现实。甚至她还推想的更远：程闾可以一点没障碍的和自己做“假交往”，恰恰说明他心里对自己一点真想法都没有啊！
　　——纯粹就是帮朋友解决一下难题嘛！
　　——还真是纯粹的让人想哭！
　　想到他还提到有个什么“正事”，任苒有点小人的琢磨：这家伙这么爽快的吃这个亏（她已经觉得做自己的临时男友，对程闾是件很吃亏的事情），是不是别的事上有求于她？
　　程闾不知道她想的什么，就事论事地说：“那时候都不用你付钱，为什么做你男友反而让你付钱了？我们不是同学，不是朋友？”
　　“对，是同学，也是朋友。”任苒有气无力。
　　也仅仅是同学、朋友罢了！

　　任苒听到一声叹息，紧接着程闾站住了。
　　他们现在是在一舍通往体育场的路上，柳枝倒垂下来，轻轻拂动。食堂的灯光倒映在眼镜湖里，波光粼粼。
　　程闾伸手抬起任苒的下巴，逼着她看向自己：“现在开始，我是你男朋友，拜托你拿出点女朋友的架势来，好不好？”
　　“嗯。”任苒的下巴被托着，她很想辩解两句。
　　但是她很担心：自己多说两句话，会不会让那只温暖的手指就此悄悄的撤回去？
　　程闾的手指并没有离开任苒的下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彼此对视的沉默中，手指变成了手掌，然后掌心轻轻的裹住女孩的脸颊。
　　程闾在做他一直想做的一件事，伸开自己的手掌，捧住任苒的脸，看看那张梦中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脸，到底多大，到底什么样……

　　叮铃铃！
　　清脆的车铃声划破暧昧，上晚自习的人骑着自行车风驰电掣的闪过。任苒和程闾同时向相反的方向转头，努力做出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走吧。”程闾的气息有点乱，侧身等着任苒。
　　任苒却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机械的手软脚软的向前走。
　　程闾跟上来，一声不吭的和她并肩走着。
　　过了石灰的校园主路，一直到体育场，中间有一段土路。这里没有路灯，旁边的体育教研室也没有留灯。路面坑洼不平，本来就晕的任苒趔趄了一下。
　　“小心！”程闾伸手握住她。
　　任苒一愣，心里却被惊出了一朵花。
　　程闾的手一直都没有松开，直到他们站在烤鱿鱼的摊位前。如果不是任苒一时忘形，左右开弓来了一手一个，估计程闾的手还是不会放开的！

　　任苒稍稍遗憾了一下，就开始大快朵颐。烤鱿鱼的肉很筋道，嚼起来颇为费劲。任苒专心的吃着，眼珠子还在四下踅摸。
　　“那有炒焖子，来一份么？”程闾太了解她了，指着不远处那家，仔细看了看，“诶，不是你常吃的那家。要换一换么？”
　　“不吃她家的。她家炒的硬！辣椒也呛，好像放了化学的东西。”
　　“你嘴巴很灵啊！”
　　“多吃几次就知道了。”
　　程闾没说话，低头看了她一眼，含笑慢慢向前走。
　　任苒跟在后面，对着张牙舞爪的鱿鱼，一口一口认真的吃着。
　　快吃完一串了才想起来，不好意思的问程闾：“你要不要来一串？我请你。”
　　“不要。”程闾笑着拒绝，看任苒吃比自己□□彩多了。四下看了看，指着旁边的赛恩斯说，“你要是不好意思，就帮我买根雪糕吧，要奶多的。”
　　任苒屁颠屁颠过去，一摸兜，忘带钱包。
　　正尴尬，程闾讨钱买下来一只，一边拆包装一边说：“算你欠我的！”
　　嗯嗯，任苒乐呵呵的赶紧点头。
　　“我记得你刚入学的时候吧？就是报道那天，”程闾慢慢悠悠的想起一件往事，“你穿着白上衣，挺胖的，手里还捧着一个大面包。你爸帮你拎行李，你妈帮你办手续，你就站在旁边啃面包，对吧？”
　　任苒回忆了一下：“对啊！我起晚了嘛。而且那个面包是我舅舅单位里自己烤的，别看外表就是一个圆面包，真的超级好吃，特别香。下次我带你去吃？”
　　“见你舅舅吗？”
　　嗯？好像说的不是一回事？
　　任苒愣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多心了，干脆实话实说：“不一定能见到他，现在是旅游旺季了，他特别忙。”
　　程闾嘬了口冰糕：“行。我也尝尝你说的那个好吃的面包。不过，我觉得好多东西，看你吃特别香，真自己吃的时候怎么都那么一般呢？你大一总吃的那个鱼香豆腐丝，说是特别好吃，打饭的时候还跟别人抢。我尝了尝，也就那么回事么。”
　　任苒想起来那次打饭自己拜托前面的男生把最后一勺鱼香豆腐丝留给自己，自己愿意拿红烧肉换的囧事，忍不住嘴角抽搐：“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在你后面不远啊！”
　　“唉，也不是太好吃了。我不爱吃肉，烧烤例外，反正学校的各种肉我是吃不下去。也不想吃那个大白菜，剩下的也就是豆腐丝了。那天我下午好像有什么事不能出去吃，这顿不吃，怕挨不到下顿，才跟那个男生商量的。”
　　“哦，我以为多好吃呢！”程闾语含挪揄。他对任苒的印象是从吃开始的，其次才是书，最后才是那次表白。
　　说着说着，程闾想起一件事，“你、你后来为什么旷课啊？”
　　因为不想见你啊！
　　因为觉得没脸啊！
　　后来就是胆儿肥了，乐得不上课了……
　　任苒嘿嘿一笑，这些理由都不能讲。把最后一串鱿鱼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看程闾，笑眯眯的拒绝回答。

　　第三十八章患得患失
　　逛吃逛吃一路，走到书店还顺了两本小说。
　　程闾顺手拿一本翻了翻，觉得颇为无聊：“这种小说有什么好看的？”
　　“代入啊！感觉自己像女主人公，很幸运很无敌很幸福。翻开开头第一页，我就知道这是一场幸福之旅。”
　　“说的这么浪漫！看来我也得看看了。”
　　“算了，这种书是写给女生的，男生还是干别的去吧。”任苒一把夺过来，脸不由自主的红了。
　　她能说自己看的时候，会把程闾的脸代入进去，然后就傻笑着看一整天么！
　　程闾突然凑近了低声问：“你不会看这书的时候，一直想的是我吧？”
　　啪嗒，任苒手里的书掉到了地上，手忙脚乱的去捡，略过这个问题。
　　程闾并没有追问，任苒悄悄松了口气。

　　但在走出书店之后，才后知后觉的懊悔：自己正常的反应不应该是很困惑么？为什么他要这么讲？自己看书代入谁，跟他有关系么！
　　慌手慌脚的反应，不正说明被人说中心事！
　　任苒使劲挤了一下眼睛：这就是和程闾过家家的坏处！
　　因为他可以假装，自己却全是真的！
　　可即便是假装，这样的程闾也是前所未见的！

　　往回走的时候，程闾想起另外一件事：“你暑期实习定了么？”
　　“我给几个旅行社投了简历，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做导游。不过看来戏不大，所以最终可能会去我舅舅那里。他不是有个酒店么，我去实习。”
　　程闾点了点头：“你想去酒店实习吗？”
　　“不太想去。我见过他们客房做的事情，我这脾气会被闷死。”
　　“你舅舅不给你安排别的部门？”
　　“没经验啊，别的部门不太合适。”任苒无聊的踢了一脚石子，“要实习生有工作经验，和要老鸨是处女有什么区别！”
　　程闾斜了她一眼：“你这比喻，倒是惊世骇俗。”心里却想：是了，任苒一直都是这样口无遮拦。若是出去调查，她又语出惊人对项目未必有利。原本想着邀请任苒一起调查的话，又默默的咽回肚子里。

　　任苒却想起蒋雪柳说过的假期安排：“听说你们假期有个什么项目？”
　　“对啊！”程闾淡淡地说，“所以我假期也不回去了。”
　　任苒听出话里不愿多提的意思，低头去踢脚下的石子，抿紧了嘴巴。若放平时，不提也就不提了，谁愿意被人打听呢？
　　可是现在，任苒有些伤心，他们是男女朋友啊，有什么事不能说呢？
　　可能还是因为“假的”吧？

　　任苒默默的提醒自己：别忘了，这一切都是假的。程闾只是基于同学的情谊，帮自己“解决问题”而已。
　　想到这里，任苒倒是想起一件事：“程闾，我——”
　　“什么事？”程闾微微侧身问她，语气倒是轻松愉快，不知刚才想起了什么。
　　“我想说，谢谢你！我刚才是冲动了点，逼你做我——假的男朋友。我其实很开心的，你能帮我解决问题，还不至于搞得满城风雨当然很好。但是你就比较吃亏！所以，如果这个暑期，你——”任苒一口气说到这里，有点说不下去，顿了顿，才继续说，“你想提前结束的话，告诉我就行了。我不会勉强的！今天晚上我已经很开心了！”
　　程闾没想到任苒会这样讲，脸一沉，声音也有些暗哑：“哦，你后悔了？”
　　“没有没有！”任苒连忙否认，“我知道你在帮我，还帮我维护面子，才答应的。我也不是不知好歹。恋爱的感觉，很美好，我今晚体会到了很多。不过，这种事，我怕委屈你。”
　　“哼！你一个女生都不怕受委屈，我是男生怕什么！”程闾显得有些咄咄逼人，“我既然答应你，自然不会半途而废。”他忽然伸展了胳膊，大大的做了个伸展运动，吸了一口眼镜湖边的空气，“我也好久没有女朋友了。谈真的毕业时太费力，正好和你做个假的，过过瘾。”
　　这话听着太轻浮，可是任苒本来开头就不大正经，若是推下来，人家讲的还真没错！
　　始乱之，终弃之。
　　真是自作自受！
　　任苒尴尬的笑了笑，非常明显的感觉到了自己的荒唐。所谓自作孽，大概就是指自己这样的吧？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离四舍越来越近，两人不约而同的放慢了脚步。
　　从二食堂旁边的小路穿过去，程闾忽然停下脚步，任苒懊丧着自己的荒谬并没有注意，差点撞上。程闾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却没松开。
　　任苒有点吃惊，抬头去看，发现程闾毫不掩饰的看着自己。明明是黑夜，自己居然可以看到他的瞳仁，在夜空下和星星交相辉映！
　　任苒一时看傻了，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
　　程闾道：“我刚才说的，对不起。”
　　啊？啥？
　　“我……”程闾似乎想表达什么，却好像组织不好词，淡淡的眉头轻轻蹙在一起，又重重的拧成一个川字，“过瘾是不对的，我会认真对待。你放心。”
　　啊？
　　任苒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知道程闾是为刚才那句话道歉，可是“认真对待”这四个字，好像更容易让人误会啊！
　　是认真的对待，不再玩游戏了？还是认真地玩儿游戏，不再说让自己沮丧的话了？
　　大概，就是以认真的态度帮自己解决问题吧？
　　任苒努力做到“客观”解释，避免任何自作多情的倾向。毕竟她已经深刻的意识到，自己曾经做了一件多不靠谱的事！
　　“没关系！”任苒收回花痴的眼神，轻轻挣扎了一下。
　　程闾惊觉，慌忙松开了手。
　　任苒道：“就算没有什么假交往，你也是我的真朋友啊！我信你。不过，你说过瘾是不对的，我觉得挺对的。但是，这事儿起源于我，是我一直喊着要毕业啦，要过一把谈恋爱的瘾，要错，也是从我开始错的。”
　　程闾轻声失笑，这才是他认识的任苒：大大咧咧，但也是敢作敢当，不会稀里糊涂的甩锅给别人。
　　情不自禁，程闾握住任苒的手。
　　温暖润厚的掌心让任苒心里慌乱，却有点舍不得松开。毕竟之前她因为一时贪吃，错过了这份温暖，如今可以补上，无论如何是不愿意再放弃了。
　　假的吧？但在一起又是真真切切的。
　　任苒抬头去看程闾：灯光、夜色、还有星光，描摹出程闾清瘦的剪影，为这静谧的夜色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诱惑。
　　任苒犹豫了一下，反手握住程闾的，感受到程闾微微的怔忪，一抹得意涌上心头。任苒不再偷看，大大方方的扭头，笑眯眯的看着程闾。
　　管它真假，自己喜欢他欣赏他却是永远不会假的！
　　那就好好珍惜这个暑假吧！没什么好纠结的！

　　到了四舍门口，程闾松开手，微微侧身，让任苒进去。
　　任苒点头谢过他，整个人还沉浸在想通了的喜悦中：脸颊还是热乎乎的，头还是晕晕的，直通通的往里走。
　　“等一下！”程闾喊住她。
　　“怎么了？”
　　“我们不止是同学、朋友吧？”程闾两手插兜，语气迟疑，眼神却有些闪烁。
　　任苒想了一下，抿嘴阻止几乎要流出来的笑意，点了一下又赶紧摇了摇头。
　　“那……不应该这么简单地道别，对吧？”
　　“还要怎样？”任苒狐疑的问。
　　程闾没说话，向一边努了努嘴。大台阶的另一侧，有一对恋人正旁若无人的热吻。
　　任苒瞬间红了脸，有心要跑，却又觉得好像恋人这样做是正确的！犹豫之下，居然站在原地没动。
　　这下程闾抓瞎了！
　　他本来是偶尔看到想逗逗任苒，以为任苒必定会羞的拔腿就跑，完全没想到任苒会站在那里不动！
　　难道真的要吻？
　　程闾懵了！
　　虽然他谈过恋爱，但接吻——
　　咕嘟！
　　程闾听到一口吐沫从自己喉咙滑过的声音，全身燥热难挡，插在兜里的手，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拿出来……

　　“我、”任苒结结巴巴的开口，“我在告示上说了，未经女方允许，不许动手动脚。”她为难的看了一眼那一对，“我们毕竟不是真的，还是算了吧！当然，如果有必要，我想我需要做一下心理准备。但是——你觉得有必要么？”
　　前面几句话，说的程闾慢慢的放松下来；最后一句突然问出，瞬间把程闾震到九天之外！所有的理智轰得一声炸没了。
　　接吻？
　　你问一个心怀鬼胎的男生有没有必要？
　　——不不不，我不是心怀鬼胎的人，我是一直心怀鬼胎的人。

　　汗珠沿着程闾的额头默默的流了下来，一个月前导致他对任苒退避三舍的绮梦就包含了他对某人嘴唇的专注。从那以后，他几乎不用正眼看任苒的脸——任何一个部位。
　　现在，真人站在他面前，问他“有必要么？”
　　如果必要是指的想不想，那当然“想”！

　　程闾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用最无所谓的态度说出“有必要”三个字的时候，任苒自己接了下去，“还是算了吧！太勉强你了。我先回去了，拜拜！嗯，还是谢谢你的！”
　　任苒失落的转过身，她是很想吻程闾的，可人家并不喜欢她啊！
　　有些事，只有真正相爱的人之间才可以做。尤其接吻这种“深度接触”，勉强一个不爱你的人，只是为了满足自己体验的需求，就去做——有点不道德。
　　任苒走开，程闾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有些失落。
　　勉强？
　　任苒你太低估自己了。或者——
　　程闾想到另一种可能：这么多年了，任苒也许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站在门口向自己表白的小女生了。
　　这个想法无可避免的引得程闾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假的啊，自己真是太投入了！

　　第三十九章砸场子的
　　这甜蜜而惆怅的一晚，让任苒翻来覆去没睡好。天快亮时，才勉强睡着。好在已是最后一天，没有什么必须上的课。
　　寝室里的人都走光了，任苒刷完牙洗完脸，正准备走人，忽然想起一件事：拿起许久没用的面霜涂在了脸上。又对着镜子检查了：
　　眉毛有点淡，
　　眼睛有点肿，
　　嘴唇起皮了，
　　天啊！鼻头上还有黑头！
　　完了，怎么出门见人啊！
　　不过，她这里没有任何化妆的东西，犹豫了再犹豫，终于狠下心走出宿舍。
　　走廊里静悄悄的，任苒一层层下来，想着是不是该出去找点东西吃的时候，被人拦住：“你可真能睡！”
　　戏谑的声音，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嘴角抑制不住的慢慢勾起，任苒忍了又忍，才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怎么在这里？”
　　“等了你一个早晨。”程闾看着笑的看不见眼的任苒，忍不住伸手揉她的头，“怎么那么高兴！包子都凉了，简单垫补一下，开完班会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任苒抿着嘴，顾不上自己鼻子上的黑头，全部精神都用在克制自己不要跳到程闾身上！
　　虽然以前他也经常在四舍门口等自己，可真的和现在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任苒又说不出来。眉眼语气，微笑的样子，连天气都算上，反正都不一样！简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笑什么这么开心？”走到柳树林，看到任苒还在笑，程闾有点毛了：是在笑话自己么？牙上有菜叶？头发有皮屑？还是里面的衣服穿反了？
　　任苒不知道，望着程闾说：“开心啊！开心就笑咯！嘿嘿！”
　　说开了，干脆不忍，直接咧嘴笑起来。
　　知道不是笑自己，程闾也放心了：“傻样！”见四下无人，伸手牵住任苒，心照不宣的并肩往教室走。
　　九点半大概不算早晨了，但是空气闻起来还是那么清新，鸟鸣依旧那么悦耳，连地上的杂草都显得那么可爱！

　　放假前最后一天的班会就是叮嘱一下注意安全什么的，每年都一样。有事的早走了，没事的不想来也不用来。来的也不是为了开班会，主要是看一看有没有可能凑一波去吃点好吃的。
　　颜漾随便讲了两句，宣布放假了。正准备切入正题：问问大家中午打算去哪儿吃？
　　门被敲了两声，然后有人推门问：“这是旅游ＸＸ班吧？”
　　颜漾点头说是，对这位仁兄的用意完全摸不着头。如果是抢教室上自习的，这个时刻大概没必要吧？还特意问明白是不是旅游班——砸场子的？
　　那个男生松了口气，径直走到讲台上，看了看下面，目光在任苒身上停留了一下，笑着说：“我是冶金的夏成蹊，我是来应聘的。”他顿了顿，“我看到那个启事留的邮箱，查了一下是你们班的，所以猜着征男友的女生应该是你们班。我开学上大四，没有女朋友，青春痘也不多。暑期去北京实习一个月，工作大概率就定北京了。所以我要在学校呆一个月，这是我的基本情况，请你们班那位女生考虑一下。本来我寄过信，但是信总会丢的，而且相信很多人都寄信了，所以我觉得还是当面自我介绍一下比较好。”
　　说完，他把自己的简历放在桌子上，人却只是站在一边，目光炯炯的扫视全班，似乎就等着看谁过来拿了。

　　“啥征男友？”三爷最近睡觉比较多，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还有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谁啊！还能加我一个么！欸——老五？”
　　全班的静默里，程闾起身走到讲台前，伸手去拿那份简历——
　　夏成蹊一把摁住：“你不是她。这个是要交给她本人的。”
　　“她——回老家了。”程闾面带微笑。

　　三爷低声问老林：“我怎么觉得老五在搓后槽牙？”
　　老林严肃的点头：“有问题！”
　　颜漾不知道第几次默默的去踢任苒，任苒耷拉着眼皮坐在椅子上装死。
　　晓茹和林念也没走，就坐在任苒她们旁边，此刻两人正非常怀疑的看着任苒。这种事，除了任苒不可能再有第二人了！

　　夏成蹊很坚定，“不，她没走。她说了，今天是最后一天。”
　　程闾看着夏成蹊，面颊抖了抖，忽然轻笑：“那你把东西留下，人可以走了。”
　　“我既然来了，就没想着空手回去。”
　　“她不会选你的。”
　　“你怎么知道？”
　　“她跟我说的。”
　　“她是谁？”
　　程闾沉默，嘴唇抿成窄窄的一道细缝，宛如锋利的柳叶刀。

　　“任苒对不对？”夏成蹊从程闾手中抽出自己的简历，根本不等程闾回答，大踏步越过众人，走到任苒的桌边，“你应该早点说没有男朋友，不然我不会等到现在。”他把简历放在任苒的桌子上，“任苒同学，我知道是你。只是——我一直以为你有男朋友！”
　　任苒吃惊的睁大眼睛，“等等，你是说——你一直——”她冲动的开口，到了关键的时刻却说不下去，太不好意思了！
　　夏成蹊笑了，“我一直喜欢你。从大二的舞会上，第一次请你跳舞的时候，就在想你有没有男朋友？”
　　任苒忍不住乐了，扭头去看颜漾。她真的很想分享一下自己的喜悦的心情：原来老娘不是没人喜欢啊！
　　咣叽！
　　课桌下又被颜漾踹了一脚，任苒立刻认识到自己的表情有点不太合适。这个夏成蹊来势汹汹，而且人家在告白，自己不能光想着占便宜！

　　轻咳一声，任苒正要说话，身边最后一丝阳光也被堵了个结结实实。
　　程闾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双臂环胸，半坐在林念的课桌上。
　　他的位置逆光，看不清五官。但是泰山压顶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足以让任苒瞬间恢复了死亡扑克脸，咽了口吐沫面无表情的说：“谢谢你啊！不过你误会了，征友的人不是我。”
　　“你不用骗我，我看到你去贴告示了。”夏成蹊很笃定。
　　任苒眼角轻抬，只看到程闾巨大的蝙蝠般的身形，还有林念躲的远远的姿势。
　　一个主意突然涌了上来，她指着林念说：“我真没骗你。征友的是她。”
　　轰隆！
　　又有人推桌站起，怒气像地火红莲席卷全班。大家愕然的看着杀气腾腾的武定全，这又是哪一出？
　　程闾看看武定全，又看看夏成蹊，忽然觉得有点头疼：这个任苒，甩锅甩的镇有创意！真不怕死！

　　任苒认真的解释：“我替她征的。因为她男朋友和她分手了——你懂得，很伤心。所以我就出了这么个主意。我还打印贴告示，都是我做的，但是人——不是我。”她不怕死的把手指指向林念。
　　反正她和林念之间还隔着一条过道，过道上还站着个碍事的程闾，估计林念就算出手，自己也应该有时间跑。
　　夏成蹊有些失望，却依旧怀疑，任苒只好再重复一句：“真不是我！”
　　咣！
　　武定全踢翻桌子，冲出教室。
　　林念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任苒，想动却被晓茹拉住。
　　夏成蹊苦笑了一下，“对不起。那——你有男朋友么？”
　　“干啥？”
　　“有，我就走；没有，考虑一下我？”
　　任苒心想：哥们儿你长得其实也不差啊！为什么昨天之前不说呢？哦，对了，我一封信都没收到！
　　这时候，任苒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信被人动了手脚。

　　任苒迟迟不说话，程闾忍不住咳嗽一声。任苒立刻清醒，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我妈说毕业前不能谈恋爱，谈了也得分手，浪费感情。算了吧算了！谢谢你啊！我没这打算！”
　　夏成蹊脸色变幻，阴晴不定，有那么一瞬，任苒觉得自己好像很危险。但是夏成蹊只是慢慢的站起来，苦笑一声，收起自己的简历，冲大家说声打扰了，转身离开。
　　门开门关，教室里陷入安静。这样的期末班会太劲爆了，谁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反应，都愣在座位上。

　　林念忽然站起来，起身跑了出去。
　　晓茹跟着站起来指了指任苒：“你死定了！不过，做得好！”然后追了过去。
　　任苒一愣，转头去看颜漾：“什么意思？”
　　颜漾也不懂。最近她忙着撩老朱，没怎么关心过舍友。
　　程闾绕过去，走到颜漾身边，敲了敲桌子：“劳驾，换个座儿。”
　　颜漾眼睛倏地睁大，立刻转头看任苒。任苒反应迅速，脑袋一耷拉，睡着了！
　　众目睽睽之下，程闾从容就坐，拿出文件夹看自己的项目。任苒坐在他旁边，从始至终一副好像睡着的样子。
　　大家等了好久，也没人说话！

　　第四十章假戏真做
　　在所有同学一个个从他们面前走过，狐疑的目光跟灯塔似的一台台照完，屋子里终于只剩下任苒和程闾两个人。
　　程闾放下笔，正想说话，突然门口蹿进一个人。三爷扒着桌子问他：“武定全要和林念分了么？林念要找新男友？我可不可以试试？”
　　任苒倏地睁开一只眼，程闾似有所感，扭头去看的瞬间，她又闭上了。
　　“你就算要试，最好先问问定全的意见。”
　　“那他肯定不同意。我说他最近老搞得阴森森的，为啥呢！可林念啥意思？你说我有戏么？诶，任苒，你和林念一个宿舍的，你说呢？”
　　任苒立刻兴致勃勃的睁眼张嘴，正要开口，程闾冷飕飕的开口：“你不是睡着了么？”
　　任苒立刻闭上眼，继续睡觉。
　　三爷在他俩之间瞅来瞅去，挠挠头：“你们又是什么情况？我难道睡了一个世纪？”
　　老马回来拿书，顺便把三爷拎走了。
　　八卦这种事，问谁也不能问当事人啊！——当然，任苒除外。她对八卦那是真诚的热爱，执着起来连自己的坟都扒！

　　“还睡？不怕脖子疼。”程闾干脆转身看着任苒，“满意了？有个男生当面对你表白，高兴了？”
　　任苒立刻睁开眼，眉开眼笑的点头：“嗯！他喜欢我好久了！原来我不是没人要啊！诶？你说我这么洁身自好的一个人，怎么能让他误会我有男朋友呢？谁那么缺德给我传的！”
　　“挺遗憾的？”
　　“是啊，要是早点，可能就真的不一样呢！”任苒沉入幻想，“其实夏成蹊长得还挺帅的。我记得他啊！他来邀请我跳舞的时候，我还小激动了一把。呵呵！”
　　最后两声笑真是猥琐至极，显然，多年前舞会上的某种猥琐心情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纾解。
　　程闾抓起笔转了两圈，又重重扔下，巨大的声音好歹把任苒从美梦中拽了回来。
　　“要不你去跟人家解释一下，就说你还没有男朋友？”程闾说。口气平平淡淡，看不出好坏。
　　不过任苒是谁啊！她关注程闾三年了，就是眉毛丝儿动一下是什么意思都能猜出来！这种突然平静的口气，绝对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必须掐灭在摇篮里！
　　任苒立刻清醒，坚决表态：“我是那种人嘛！我答应你在先，怎么能出尔反尔！不过——”任苒只要目光一离开程闾就有点走神，“要是和他在一起，大概会是真的吧？”
　　那就可以接吻了！厚厚！
　　任苒被自己藏起来的半句话惹得面红耳赤。
　　程闾气的耳朵眼儿冒气，伸手捧住任苒的两颊，直接和自己脸对脸，鼻子都差点顶到一起：“看着我！你最后说什么？我、没、听、清！”
　　“没、没有！我就是说，就算你不答应我，我和他也没可能！一点可能都没有！”
　　任苒脑中警铃大作，连连表白，好像被捉住的潘金莲。

　　程闾却突然不说话了。眼中的狂暴瞬间被一种迷惑取代，似乎他突然注意到自己眼前有一种奇怪的生物！
　　任苒从没有这么近的看过程闾，甚至可以感觉到火热的气体，从他的鼻子下流过，在她的口唇边拂过，酥酥麻麻……
　　两人就那么脸对脸的看着。看着看着，另一种异样的风暴慢慢的旋转起来。就在两人之间，缓慢而坚决地，卷走了那点可怜的空气。
　　外界的气压压迫着他们，慢慢的靠近、靠近、再进一点……令人窒息的诱惑就在眼前——一抹朱红。

　　“咣当”门被推开了！
　　“我草！谈恋爱都进教室了！拜托你们换个草地行不行？食堂看你们喂饭，教室看你们亲嘴儿，还让不让老子这种单身狗活啊！哥们儿还得准备考研呢！”
　　有人突兀的闯进来，又骂骂咧咧的走了。听意思是刚刚在食堂被刺激了，这会儿又被教室里的场景虐了。
　　被虐的单身考研狗，大概是世间最可怜的物种。伤心地不能留，强行留下也复习不好！好在放假了，不然他不仅没地儿吃饭，更没地儿看书了！
　　这么一闹，固然尴尬，但程闾和任苒之间的引力却一下子没了。
　　任苒挣脱开程闾，程闾也松手向后坐去，都有些面红耳热心脏早搏，互相躲闪着对方的目光。

　　“你要是真的喜欢夏成蹊，我可以帮你跟他说。”程闾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这话的。
　　那么多信都被他扔进垃圾道，怎么可能去帮任苒做媒人！
　　他想起以前在学生会碰到别的院系的男生，也有聊起本专业女生的。如果说起任苒，他总会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对人家问任苒有没有男朋友的问题，做出不置可否的表情；最多也就是说一句：“任苒啊，她那样的女生——你觉得呢？”
　　谣言是怎么出去的？任苒不知道。
　　程闾“隐隐约约”觉得可能与自己有关。尽管他拒绝了任苒，但听到别人议论任苒，看到有人对任苒蠢蠢欲动的时候，程闾都会本着“保护本班同学”的伟光正原则，任劳任怨的把各种狗尾巴花拔掉，保证任苒同学周身三百米之内，不会出现任何居心叵测的生物；以至于任苒同学三年下来，居然认为自己差劲到没人搭理！
　　但是程闾觉得这是自己应该做的，丝毫没有任何不妥之处——除了最近。
　　好像是有点过分吧？
　　万一任苒真的让自己去当“媒婆”呢？
　　程闾非常后悔说了这句话！

　　没想到，任苒却低着头说：“不用了。”她抓起笔，无意识的在纸上写着，“知道自己没那么差劲就好了，不是每个喜欢你的人，你都要去回馈吧！我其实根本不认识夏成蹊。刚才与其说是我对他动心，不如说我对自己被人喜欢这件事感到兴奋。”她扭头看看程闾，突然变得非常沮丧，“我这人是不是特别差劲？”
　　程闾准备好的各种反悔都没有用上，心里一松，带出轻轻一哼，遮掩似的揉了揉任苒的头发：“走吧！吃午饭去吧。今天想吃什么？”
　　任苒笑了：“我想吃市场门口那家的韭菜鸡蛋烙饼。”
　　“正好市场里新开了一家面馆，一起吃了吧！”
　　两人离开教室之前，程闾走在任苒的后面，顺手收起了任苒乱画的那张纸。满纸只写了一句话：沧海，不为水。

　　女人心海底针。
　　程闾觉得这句话太对了！
　　教室里那么尴尬的场面，任苒一番滚刀肉般的表现愣是变成了大型八卦现场。再度摘清了她自己，成功的把舍友林念推下了海。不过，看她们宿舍人的反应，似乎做得不错。没像上次出卖杭英，弄得里外不是人。
　　但是，为什么出来吃饭的时候，抬头低头间，任苒就像变了个人呢？
　　坐在无名小面馆里，老板在一边吭哧吭哧的擀面，程闾慢条斯理的吃着面条，时不时的瞅一眼有点心不在焉的任苒。
　　“你怎么了？不高兴？”程闾忍不住问。
　　任苒抬头，原本懒人专属的苍白面色突然多了末明显的绯红，瞬间妖娆，差点呛着程闾。
　　任苒摇了摇头，“没有啊！我挺高兴的。”说着，脸更红了，眼波跟着流转起来，幼稚的苹果脸居然变得妩媚起来。
　　程闾心中惶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作为一枚刚满二十岁的雄性生物，好不容易逃脱升学压力，那点可怜的恋爱经验还无法让程闾理解任苒的变化，只是本能的对自己的感受感到恐惧——
　　低下头，不敢再问。
　　然而，如果低下头就可以压下所有的欲望，那男性就和女性没什么区别了。

　　程闾终于还是抬起头，不过对着他的只剩下任苒的脑门，显得格外的遗憾。
　　他试着和她讲话，私心里还想体验一把方才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觉：“你怎么不说话了？跟平常比，你今天的话很少。不舒服？”
　　“没有。”任苒抬起头，果然是那副从未见过的样子。还没开口，双靥已含笑，眼神似有非有的飘过来，却如波光流水，可望不可即。程闾从未见过这样的任苒，一时只顾着看。
　　任苒不知道自己的变化，只是心中拿定了主意：“我觉得挺高兴的。暑假——开始了！这个暑假，不一样。”
　　程闾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
　　——这个暑假，是两个人的暑假。
　　程闾心里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大白话，却掀起惊涛骇浪，让他甚至联想到以前听说过的老生出去租房子的事儿……
　　男生女生想的，或者说男性和女性脑子里装的，绝对不是同一个宇宙。
　　在程闾这样一个纯洁男生的心里，都能直奔主题的时候，任苒心中还只是沉浸在梦一般的笃定中：他假装做我男朋友好了，我却要利用这个暑假，认认真真的做一回他的女朋友！

　　吃完午饭，两人晃晃悠悠的谁也不说干什么，好像这样一张口就会破坏了气氛。
　　但是太阳真的很热，他们必须选一个目的地。
　　任苒问：“接下来你有什么安排没？”
　　程闾看了看表，“十五分钟后，我和严鸿浩他们有一个会。你呢？”
　　“舅舅让我去他那里拿一下这个月的生活费。我父母可能要等到下个月才能过来。”
　　“你舅舅在白塔岭那里，对吧？北辰饭店那儿。”
　　“对，那是他们公司的总部。”
　　“我送你去车站。”
　　任苒点点头，跟着程闾走了两步就到了河北大街站。
　　程闾瞅了瞅白塔岭的方向，只有三站地。如果不开会应该可以和任苒走过去吧？见见她的舅舅？嗯，听起来似乎不错。

　　很快公交过来了。原本空荡荡的公交车，因为旅游旺季的临近而见了人影。程闾看了看，催促任苒往站边上走。
　　任苒却只站在队伍的末尾，怎样也不肯往前挤。
　　程闾替她着急，可看人家老神在在的样子，也只能心里叹息：没做过公交的娇小姐不知道站着的苦。
　　任苒和卢飞扬一样，都是坐着那时候还很少的小轿车进的学校。只不过卢飞扬更夸张，所以大家也就忽略了任苒。
　　这不等于程闾不记得。他现在几乎记得三年来每一次见到任苒的样子、场景和对话，不过，这些没必要告诉任何人。
　　车来了，人群向前向上涌动。轮到任苒要上车时，任苒忽然扭头问程闾：“你说男女朋友这时候该做什么？”
　　嗯？
　　程闾愣了一下，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这句话很耳熟，他曾经用这句话开过任苒的玩笑。不过那还是挪揄居多。
　　然后就见任苒忽然踮起脚尖，微微偏头，一个轻巧而温软的吻落在了程闾的面颊上。

　　公交轰隆隆的开走，任苒的脸在宽大的窗口若隐若现渐至于无。程闾犹豫着摸上自己的脸，怀疑刚才不过是个幻觉。
　　这个幻觉有过很多次，但只有这次——有温度。

　　六月的海风还不太热，但已经湿漉漉的。程闾心不在焉的回到校总会的办公室，进门之前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才推开了门。
　　严鸿浩蒋雪柳都已经等在里面，程闾进来后，蒋雪柳先是看了看程闾的身后，见没有人，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严鸿浩。
　　严鸿浩没开口先笑了：“今儿来的晚了，有约会？”
　　程闾摆摆手，找个地方坐下，把文件夹抽出来，打印好的项目实施计划发给每个人。
　　还没发完，蒋雪柳问：“怎么就你一个人？不是说还有新成员么？”
　　严鸿浩摸摸鼻子，尴尬的低下了头。
　　程闾愣了一下，还是先把资料分完，确保人手一份之后，才说：“谁啊？我们员额不是已经满了么？”
　　“还差一个。”严鸿浩说，“夏成蹊本来要来的，后来我没让。”
　　听到这个名字，程闾的眉毛不自觉的动了一下，“哦，不来就算了。少一个没事的。”
　　上午的事情还不至于立刻传遍学校，二十一世纪还没开始的时候，比尔盖茨都在跪舔ＩＢＭ，并不知道自己会在世界富豪榜上霸榜多年。
　　严鸿浩很精明，一看就知道自己猜错了。立刻呵呵一下，不再多说。
　　蒋雪柳还有自己的担心：“你不是要带一个人过来么？”
　　程闾诧异的抬头：“谁？不是你么？”他笑着开玩笑，但随即低头不理会的动作却是摆明了拒人千里。
　　蒋雪柳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有些不舒服。
　　程闾看着资料，侃侃而谈：“这是我根据咱们的选题，做了一个计划。里面是我能想到的一些子题目。大家可以看一下，有什么疏漏或者不足，我们把子题目确定之后，大框架就定了。然后就需要分工，包括调查问卷的设计，调查对象的选择、联系等。我不太确定的是，李老师说，最好有个设计指标。可是我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这种指标设计实在摸不着头脑，大家有没有什么经验或者建议的，我们一并讨论。”
　　话题打开，大家的注意力也就集中到讨论上。
　　程闾悄悄的松了口气，如果真的追问下去，自己要不要承认和任苒在一起呢？
　　女朋友？
　　假的女朋友？
　　这个事有点复杂了。
　　还是不说的好，毕竟暑期结束的时候，这件事也就结束了。到时候难道还要向一堆不相干的人解释？
　　暑期就要结束了……程闾有些恍神。
　　再开学，就和任苒分手么？那夏成蹊会不会又找上来，她午饭时美丽的样子是不是会被别人看到，还有车站的那个吻，也许有一天会落在……
　　程闾心乱如麻，努力让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同学们说的话上，却看到纸上的字变成了某个人的眼睛，正笑眯眯的看向自己……
　　“你没事吧？”蒋雪柳关心的低声问。
　　程闾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只能更加专注到大家的讨论里。但是过于专注的样子让大家反而觉得奇怪，却又不便多问。蒋雪柳时不时的瞅他一眼，并不喜欢程闾走神的样子。他嘴角的笑，眼里闪烁的神采，还有莫名其妙的脸红，都让蒋雪柳心中警铃大作。

　　散会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的事情，眼看着食堂的香味要飘了出来，程闾他们只商量出了一个大概。但是程闾对困难有充足的准备，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在执行中全部重修计划的准备。所以情绪并没有收到太大的影响。
　　说说笑笑的出来，严鸿浩他们约着去打球，程闾本来不想去了，架不住蒋雪柳和一众女生怂恿，于是又直接奔着球场过去。
　　打球是一件很爽的事情，汗流浃背的感觉尤其好。程闾本来心情不错，打完球之后更觉得身心舒泰。撩起Ｔ恤正要擦汗，旁边递过来一块毛巾。
　　蒋雪柳笑着说：“看你没带，我刚买的，用完洗了还给我就好。”
　　严鸿浩一副看笑话的样子，冲其他人挤眼。
　　程闾愣了一下，继续用Ｔ恤擦完汗，才说：“谢了！你留着用吧，我不习惯。”
　　蒋雪柳有些尴尬，好在没有坚持。看程闾四下寻找什么，立刻从旁边递过一瓶水，程闾到没拒绝，接过谢了，拧开瓶盖仰头喝干。
　　“雪柳，还得加油啊！”
　　程闾他们前面走，跟在后面有个女生跑过来，轻轻撞了一下蒋雪柳，开了句玩笑。
　　蒋雪柳喜欢程闾，这不是秘密。

　　打完球当然要吃饭，程闾犹豫了一下才答应。想着任苒说过会在舅舅那里蹭饭吃，想必没有回来。
　　不过这一身的汗臭，实在难以忍受，大家约好了时间，各自回宿舍换衣服。
　　程闾换好衣服，往任苒的宿舍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林念，带着浓重的鼻音，程闾才想起今天上午任苒的剑走偏锋。现在正主已经哭得不行了，她这个始作俑者却逍逍遥遥的跑去亲戚家里蹭饭。
　　食指轻轻点在脸上某一处，程闾听着林念有气无力的告诉他任苒没回来。
　　程闾忽然觉得自己有责任代表任苒说两句话，想了想问：“上午，任苒……她也不是故意的。她——是好心，但是方法不太对。你别往心里去。”
　　林念嗯了一声：“她们都是好意，我知道。”
　　程闾还没来得及说，电话里忽然传来颜漾有点尖利的声音：“程闾？你——替任苒道歉？为啥？你俩——”
　　程闾一把挂了电话，心跳如鼓。他才意识到，自己出格了。
　　没人知道他和任苒的新关系！
　　他们约好不和任何人讲！
　　这是假的，暑假结束就结束的一场情感体验！
　　程闾有些恍惚的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听到外面有人喊他，才搓了把脸站了起来。算了，多想无益。先把肚子填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