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黑双簧》酒盏深浅

15、血痂

　　“后来你带我去见JOKER，而JOKER也帮我用药控制住了我的病情，”床边的男孩姿势未变，仍是抬头痴痴地盯住眼前的人，嘴角轻挑：“再后来，我很少见你，你的轮廓却越发清晰。”
　　“我状态调整好后被JOKER委派去收集情报，毕竟没有人会注意流浪汉。”
　　“JOKER很专业，在他的训练下我学会了很多，我变得很厉害。”
　　“我在六月十三日知道了你的警察身份，我很惊讶，但我一直不确定你是在演戏还是像我一样存在心理或生理上的病变，你一直很神秘。”
　　“我开始跟踪你，试图了解你，但......一无所获。后来，情况就有点失控了，跟踪你成了我无法割舍的爱好，我没有办法停下来。”
　　“我的状态虽然稳定了很多，但还是要辅以药物治疗，所以我没法做到每天都去看你，”床边的男孩有些失落地低下头，似乎在沮丧或愤懑自己的无能：“但我一有空就会去，真的！”他似乎特别担心对方不相信，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又重复了一遍：“真的！”
　　高裘的脸藏在黑暗里，黑白的切割在他喉结下方落了个剪影。他安静了片刻，才终于吝惜地吐出一个音节：“嗯。”
　　李铁柱似乎从他这模棱两可的答案上找回了一丝自信：“能这样看着你，我觉得很幸福，”他似乎回忆起了一些让人幸福的把戏，微微垂下头，眼里漾起一圈波光：“我知道了你叫高裘，知道你是第二支队的大队长，知道你白天很忙，晚上几乎不出门，也知道你侦破案件很厉害，”他如获至宝地细数着自己观察收集回来的信息，像个执拗地护着糖的贫苦人家的孩子，悄咪咪地和面前的人分享自己藏得极深的秘密：“我白天去收集情报汇报给JOKER，有空的话就会顺道去看看你，当然我只会远远地看，从来没打扰过你......”
　　高裘身形未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李铁柱似乎是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开始摇头晃脑起来，脸上带着和吸毒人员极其相似的疯狂和迷醉：“这么好的一个人，是我一个人的。”
　　外面的阵风不合时宜地打破了这一刻的自说自话。
　　李铁柱的脸色倏然变得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渗出来，再顺着眉梢眼角的纹路缓慢地滑向下巴：“我以为我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你就好了，只是没想到——”
　　半隐在黑暗中的人动了动。
　　像是突然点着了导火索，原本垂着头颤抖的单薄少年猛地昂起首，眉宇中满是与稚嫩皮相截然相反的狠戾与阴霾：“没想到你背叛了我。”
　　死寂。
　　空气中只余下李铁柱沉重的鼻息。
　　高裘浅浅地应了一句：“哦？”
　　李铁柱骤然站起身，不高的个头在瞬息间已经贴在了高裘跟前，粗重的喘息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和不易察觉的委屈喷洒在身前人的锁骨处，潮湿且温热：“说喜欢我的人是你，转过头去和别人拥抱亲吻的人也是你。”
　　在无人看得见的黑暗角落，高裘的上下颌骨交接处有明显的收紧，几根凸起的青筋悄然爬上他的脖颈。
　　“所以你开始接近我的目的就只是想利用我吗？”李铁柱神色一转，眼里带上微弱的光，像是在沙漠中徒步了数公里的旅人得知前方五百米有绿洲时不敢希冀却又难掩渴望的光芒：“那些‘你很可爱’、‘我喜欢你’、‘你很好’都是假的，对吗？”
　　他语气里的乞求浅薄得如同湖畔边草野中难寻的荧火，让人担心这一抹亮光会不会被手心的热度融化，然后再难觅行踪。
　　他就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守着掌心中最后一根火柴，不知道下一秒等待自己的是家中的满汉全席还是雪地里的无望死亡。
　　不知是在指望应答的人撒一个天衣无缝的完美谎言还是给他一个干脆利落的尘埃落定。
　　“对。”高裘的声音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得像天桥底下潺潺的不间断的流水窸窣，却又嘈杂得像是有一群人在自己耳边敲锣打鼓，振聋发聩。
　　他恍惚记起小时候乡下迎狮子时候的场景，火红的鞭炮爆竹炸了满地，不知道从哪请来的业余鼓手在自家院子里咚咚咚地敲个不停，锣鼓喧哗声从光影斑驳的黄昏开始，至月明星稀的午夜结束。
　　他很开心，因为他们家从来没有那么热闹过。
　　孩子毕竟都是活泼的。
　　李铁柱低下头笑了笑：又是一个奇怪的联想。
　　他没上过学，没读过书，也没动过心。
　　只是没想到感情这玩意一旦碰了，原来也是会像自己的人生一样一败涂地。
　　“谢谢你。”李铁柱靠坐回床沿，指尖刮蹭在木质床板的边缘，拉出一条长长的血印，细长的血丝顺着手指上的纹路细细密密地蔓开来，却被受伤者无情地忽视：“在审讯室说的那些话，你可以以我神志不清为由推定证言无效。”
　　一阵无言的沉默后，高裘终于开口：“你喜欢我的方式就是拉我下水？把我这么多年来的心血毁于一旦？”他冷笑一声：“那可真是谢谢你了。”
　　李铁柱没有立刻应声，只是被划伤的手指更紧地捏住了床板，溢出的黏腻献血粘在床板上，无声无息地渗入木色中。
　　他像一个即将溺水的人，只紧紧揪住最后一根稻草，咬紧下唇直至惨白的唇上泛上一丝血色。
　　“哈，”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像是突然和自己达成了和解，他缓声开口，头一次唤出那个进驻自己内心的名字：“高裘。”
　　被点名的人蹙紧了眉，似有不悦。
　　李铁柱仍低着头，被乱发遮住的脸藏在极深的阴影里，深陷的眼里有不符合年龄的悲哀和薄薄的怜悯：“你喜欢过任何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