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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做人 ...

  •   官道上暖阳和煦,零零落落有车辇滚着雨后的泥泞扬长而去,徒步而行的布衣少年抬头眯眼瞧了瞧前面石碑上“河罗村”三个大字,脚下快了几步跟上前面正跨步疾行的鹤发白髯老者。

      “咳咳……咳咳。”

      少年骨架瘦小,面容清秀得有些男女莫辨,脸颊上漾着一丝不太健康的微红,走着走着便一阵咳嗽,而老者的脚步也忽然慢了下来,似乎是在迁就少年一般。

      这少年便是被送到这里的岁景,他在这个世界,已经度过了满打满算十九个春秋。

      若问岁景他十九年来学到了些什么,那便是——做人。

      事情要从他刚刚降生到这个世界说起。

      那时岁景投入人胎,还未来得及感受拥有能自由活动的四肢是何种滋味,就被接生他的人放进篮子里,裹了块厚毯丢到了街边。

      时节正值寒冬,空中卷席着鹅毛大雪,那天,“冷”这一概念便刀刻斧凿地印在了岁景的脑海中,若非一位老道士将他救起,他险些就此被活活冻死。

      也不知是因为天生如此,还是被冻出了病根,自他有了大致正常的概念起,便知晓自己的身体比常人稍弱了些。

      救了岁景的老道自称周瞎子,他双目不知何故被剜去,活动行走却如常人无二,周瞎子从未和岁景说过他的本名,也不谈自身过往,可待岁景就像待亲生孙子一般好。

      他带着岁景游历四方,手中常握一根“神机妙算”的长幡,虽说讨生活的买卖是替人卜卦算命,但实际上却做着赤脚医生的活计,随身木匣包裹里装满了草药,走到哪里医到哪里。

      岁景就是在这样的流离颠簸中被周瞎子拉扯长大的,周瞎子管他吃喝,教他识字读经,岐黄之术,看相卜卦,他同岁景是师徒,更是亲人。

      因为体格常年孱弱,周瞎子便没有给岁景起什么正经名字。尚在襁褓中的岁景仍记得周瞎子捡到他后口里念叨什么“这小子身体太弱,不如叫个好养活的诨名”——于是狗蛋儿变成了岁景的新名字。

      直到总角之年,周瞎子才问岁景想不想要个正式的好名字,岁景当时一板一眼地说自己想要叫周岁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脱口而出的周姓,反正周瞎子当即笑皱了一张老脸,直说这是个好名字。

      再后来,许是之前叫惯了,老者每每唤人却还是狗蛋儿,只有正儿八经向病患介绍时,周瞎子才会提上一嘴,说这是我的徒弟周岁景。倒让这个称呼越发亲昵。

      哪怕被人打趣,岁景也从来都不觉得狗蛋儿这个名字不好听,或许因为这是周瞎子给他起的,又或许是因为念起来顺口,他说不清。

      做人一事,很难。

      人的身体比岁景当初想象中要脆弱多了,尖锐的东西碰不得,脚踢到木石墙角便肿痛,身子淋了雨发高热,眼睛睁久了就流泪不止,不吃东西则胃里会烧起来——吃错了东西还会抽搐疼痛,苦不堪言。

      这些结论都是岁景自己实践来的。

      在别人眼里,小时候的岁景是个有点奇怪的闷葫芦,他不怎么爱说话,偶尔还会和路上的树木石块较劲,下雨了不知道躲,甚至眼睛不到干涩泛红都不眨一下,随手拈来什么野草都敢啃一口,可身子骨又差,身上总是伤不说,还隔三岔五便遭一场大病。

      若不是周瞎子妙手回春,岁景还不知道没了多少次。

      但这也怪不得他,他曾经是一块几乎无坚不摧的石头,身上从未受过痛,如今得了人胎,千年的习性却一时半会儿扳不过来。免不了日日夜夜病痛缠身,没有几天康健。

      岁景心里也实在,他自知如今自己是在渡劫,而渡劫之事,向来困难。

      他从未抱怨,如今的他以自己双足行走于天地,亲眼见过山川巍峨流水潺潺,市集热闹车水马龙,嘴里也尝过市井佳肴苦辣甜酸。

      听过恶人几句嗔,受过善人一声谢,亲身感受这人世冷暖……能拥有这些,拖着一副脆弱皮囊又如何呢?

      只是救世……仍毫无头绪。

      他如今所处的这个世界与他原先的世界不同,这处世界的灵气枯竭到根本无法支撑岁景一周天的呼吸吐纳,他这幅身躯本就无天赋,还疾病缠身,故而他几乎不能修行,也无法动用消耗过大的术法——他空有法门却无力窥天,去寻气运之子。

      周瞎子曾说,从前并非如此。

      五百多年前,这个世上的神仙还会露面,普通人若得机缘皆可踏上修行大道,只是不知出了什么变故,某日忽然天象异变灾厄齐出,后来天灾虽渐渐平息,但本该充盈的灵气却再不得返,日渐枯竭。

      神仙避世,修者隐匿,那些飞天遁地,点石成金的事迹就慢慢都成了话本里的故事。

      少了各族修仙者的震慑,整片大陆上本没有姓名的氏族便忽而崛起,割据吞并战乱不断,局势一时混乱不已,直到东王朝的出现,才彻底将战争结束。

      现下掌控大陆的依旧是东朝帝王,东王朝的始祖在五百年前便倡导以武传承,以不倚仗灵气的独特武道结束了整片大陆征伐乱象,如今除南方海域与西方雪原外尽为王土,由现任东帝统治。

      无征战,便少徭役赋税,百姓本应安居乐业,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确切的说,一切的变故就在这十几年里,因为人是要填饱肚子的。

      而这些年东王朝所面临的最大的问题,是一年不如一年的粮产,是天灾。

      酷暑严寒已是常态,表面的祥和全倚仗国库中多年的积累,可是终有一天粮仓会空,路生饿殍流民作乱只是时间的问题。

      岁景隐约意识到这大约是因为世界即将走到尽头的表征,如果他不能在几年内解决导致这一问题的症结,这里的所有生灵,都会死。

      岁景觉得自己看过的人世还太少,他有些许心生留恋,不愿此方世界就这样消失,可也确实无能为力。

      况且如今还有更棘手的事情摆在他面前。

      正如岁景一直以来所苦恼的——做人,很难。

      不是指言谈举止待人接物那般存世之道的艰难,而是实际意义上,肉身躯壳的难。

      他的这具人类躯壳,大概快要死了。

      这具身体不仅是脆弱,更像带了天降的诅咒,从出生起就注定无法长久活着,虽然面上仅是多病,但其实内里的每一个器官都以常人倍速衰竭着。

      哪怕周瞎子不遗余力地给他用了最好的草药日夜调理,也只能将这条一出生就该没了的命续上十九年。岁景心中是知晓的。

      所以当周瞎子号过脉,告诉岁景或许活不过今年冬天时,岁景没有太过惊愕。他将手边的草药如同往日一样碾碎放进布包,丢入锅中熬煮,用扇子控着火候。

      就好像被宣布即将死去的人不是他一样点了点头,只说了句“嗯,知道了,谢谢师父”。

      反倒是周瞎子叹了一整天的气,老脸上的沟壑又深了许多,表情看起来比岁景还要难受。

      只有岁景自己明白,他并不难过,只是有些惋惜。

      他存在了数千年,死亡并不能撼动他的心智,只是眼见着他便要离世,几年后这个世界将会无法避免面临生离涂炭的绝境,他却无能为力到都没能做些什么……如此赏心悦目的人世将毁,何故不惋惜。

      “或许,也不是没有办法救下狗蛋儿……”

      周瞎子嘴里有些神神叨叨地念着,深夜,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拽起浅眠的岁景便开始收拾行囊。

      “和我去找个老友,她有办法,肯定有。”

      师父什么时候又有老友了?岁景虽然了解周瞎子不喜提起往事的脾性,却也是这些年来头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老友这个词。

      “您的老友也是大夫?”

      “算是吧,五百年前同窗时也是个能医人的。”

      岁景听话收拾行囊,少有地多问了一句,没成想却得到了这样一个意料外的回答。

      周瞎子这些天确实因岁景身体一事心绪不宁,脱口而出地回话后就沉默了下来,不知道是因为失了言,还是因为想起了曾经的往事。

      他没和岁景多解释什么,只是麻利地收拾好了东西就要启程。

      可岁景却不能当做自己没听见。

      ……五百年前的同窗?那师父如今又该是多少岁了?

      原本以为周瞎子只是平凡古稀老者的岁景忽然意识到,他对抚养自己长大的师父了解得实在太少了,原先只当是师父杂学渊博,如今这句话却让他恍然察觉——师父或许正是曾经五百年前浩劫后留存于世间的修仙者,所以他才会对那时的事情了解得如此清楚。

      那这许久以来,师父一直知道导致灵气枯竭的真实原因?如果是这样,救世一事或许会有些许线索……

      “师父,您之前同我讲过,说无人知晓神仙为何避世,但您既然是百年前的修仙者——当年到底是因为什么导致了天地灵气枯竭?”

      岁景毫不遮掩地直接问了出来。

      周瞎子好似知道岁景会有此一问。

      老者笑了笑,眼里藏着说不明的情绪,笑得有些难看。

      “你若是此番能活下来,为师就把一切都告诉你,若是……那些事,也便没什么意义了。”

      周瞎子快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仰头怨怼般看向天空,最后如释重负地转回头,对着岁景一字一句地叮嘱。

      “狗蛋儿,咱们走官道,沿途镇里买些厚衣裳,等到了南边的河罗村,那儿海风大……你身子弱,照顾好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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