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曜》言页子

2、2.老狗 它说，不恨

　　我醒时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他也没有回来，房间突然变得空旷而冰冷，我趴的地方尚有暖意，饥饿却迫使我离开觅食。
　　空气中有股迷人的肉香勾引着我离开他的房间，我嗅闻着寻过去，找到了昨天那样的用物什盛放的肉，在暖灯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我吭哧吭哧跑过去，开始狼吞虎咽。入嘴后的味道让我顿了一下，说不上来的、转瞬即逝的奇怪，似乎又没有什么不一样，然后我继续粗糙的咀嚼。
　　于是我吃完了，在饱腹后的微妙幸福感中升起一阵眩晕，彻底失去意识前我听到了昨天那个女人的声音：
　　“扔出去。”
　　我都没有机会挣扎和反抗，一下都没有。

　　我又醒来了，在垃圾堆中。恶臭、肮脏、和挥之不去的苍蝇回到了我的身边，一瞬间我有些茫然。
　　昨天是梦吗？
　　我很乏力，像是很久没有进食，还伴随着一阵阵的恶心和眩晕。
　　我略艰难的转过头，去碰我的身子——是蓬松而柔软的，还很干净，这是我的毛发？
　　······不是梦。
　　我突然很清楚的意识到，那个和他争执的可怕女人，把我扔掉了，趁他不在的时候。
　　那我要回去找他吗？
　　······他让我等他回来。
　　我得回去找他。
　　我费力的站起来，走出了垃圾堆，到了街上。
　　街上还是像往常一样，熙熙攘攘的人群脚步匆匆，其中夹杂着一些动物的身影，马路上的庞然大物川流不息，尖锐而刺耳的声音此起彼伏。我呆在其中，突升惶恐——
　　我找不到回去的路。
　　他带我回去时，没有给我任何做标记的机会，当时我也不甚在意。
　　怎么可以不甚在意！！！
　　害怕的同时突兀的夹杂着自责和委屈，让我更加不适。
　　是不是那个女人给我的食物有问题啊？我好累啊，没有力气······
　　我该怎么回去？这里好多人啊······会有人认识他吗？妈妈好像说过对我们不好的人类叫做“坏蛋”。要是又遇到像那个女人一样的坏蛋该怎么办啊？
　　我的身体好像失去了支撑点一般软了下去，又是一阵阵眩晕。
　　不能在街上晕过去。
　　—— “会被抓走的。”

　　我并没有晕过去，只是我的四肢有点不听话。
　　我艰难地躲避着往来的人流，进了一旁隐蔽的小巷——我早就发现，同一所城市的各处，有着天壤之别。
　　光拿巷子来看，有的人来人往不管白天黑夜繁华如花，有的破败幽寂瓦砾废物堆积，而后者却是最好的流浪者之家。
　　然后我在拐角处遇到了一条老狗。
　　它看上去已经很老了，就那样简单的趴着好像已经抽空了所有的气力。毛发稀疏皮囊松弛，比我遇到的任何犬类都要瘦弱，大大小小的狗藓顽虫般遍布全身，身周围绕着四处乱飞的苍蝇。
　　我尝试着接近它，而它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忽然我想到了妈妈它们趴着的、冰冷而僵硬的身子，蓦地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害怕——
　　它会不会······也像它们一样？
　　对着一条濒死而陌生的狗，这种感觉是很奇怪的。后来的后来我无意中想起这一瞬夹杂的那份情感，也只不过一笑而过：对死亡的恐惧罢了。
　　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乏力的四肢似是被路程透支到了极限，身子一软摔倒了粗糙的地上，还摩擦着地面往前略略滑动了几寸——让我到了那条老狗的面前。
　　可能是这一番不小的动静惊动了它，嗯，大概也不算是“惊”······总之它缓慢的睁开了耷拉的眼，浑浊而灰暗。
　　——它还活着。
　　不知为何我松了口气，害怕却好奇的和它对视。
　　它的鼻头不知遭遇了什么有些磨损，睫毛尖端泛了白，脸部糊着脏东西，像是一层一层堆砌上去的，其中还溅有零星厚重的泥点。
　　——“老旧而破败的苦难书。”
　　“······”
　　无声中它又阖上了眼。
　　良久，我谨慎而犹豫地凑近，伸出舌头轻轻的舔了一下它的脸。
　　它像是受惊了一般打了个响鼻——可能也只是对我的威胁。
　　然后它又睁开了眼，这次里面仿佛亮了几度的光。
　　它看着我，冲我张了下嘴，隐约露出了里面稀稀疏疏的牙床——伴随着一股恶臭。
　　我条件反射地回避瑟缩了一下，又回来舔它。
　　半晌后，它终于开口了： “你做什么？小崽子。”
　　我不知道，这似乎是下意识的行为。
　　我趴了下来，蹭着它的头，就这么睡了一宿。
　　第二天醒来时，天才蒙蒙亮，老狗还是像昨天那样闭着眼趴在我的身边——姿势都没有换一下。
　　十几个小时没有进食，本是乏力的身子麻意中伴随着抽搐。
　　仿佛是察觉到我醒来了，它睁开眼凝视着我，在思考着什么。
　　漫长的沉默中，饥饿感越发浓重，我起身远离了老狗——得吃点什么。
　　我咬牙翻遍了周围各个角落，明明是平时寻常的腐臭食物显得难以下口。我逼着自己咽下去，肠胃带着身体一阵抽搐。
　　勉强的饱腹并没有让我恢复正常，我衔着一份食物，带给那条老狗。
　　它没想到我会回来，低下的头抬高了几分，瞥了一眼被我放下的食物，看向了我。
　　我催促它快点吃啊——我总是觉得吃饱后什么都会好。
　　它无视了我的话，没有起身去动那份被果蝇和蚂蚁包裹的食物，而是问我：“你想听故事吗？”
　　我还没有回答，它便自顾自的开始了它的讲述——
　　它和主人的故事。
　　被拯救、被饲养、被宠爱。
　　每每主人带它去散步时，它会遇到很多同类——“家犬”。
　　它们温顺、活泼、凶狠，是千姿百态。即使有时会在撕咬抓挠中受伤见血，但它并不讨厌它们。
　　它很高兴的想：我们都是被主人宠爱的幸运儿。
　　当时它并不知道所谓的“血统之分”，这东西天堑般把家犬们一层层的劈开，形成了一个牢固的金字塔，区分出高低贵贱，和部分主人所谓的颜面。
　　它所有的灾难，仅仅只是来自于某个人类随意的一句玩笑话——
　　“它有点丑啊，是只土狗吧。”
　　一丝裂隙宛如一道创口，毒蛇往里面缓慢地注射着不致命的毒液，对本不坚固的本体融入、侵蚀、腐化。细密如蛛网般的裂痕悄然蔓延，在看不见的角落脆化，崩裂于璀璨夏日下的阴影。
　　一地的玻片碎渣被主人用扫帚和簸箕打扫干净，扔进了垃圾桶——
　　清理完成。
　　美梦就此终结，接踵而至的，是全世界的恶和它的噩。
　　故事结束了。
　　它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么长的话了，疲惫地低下头，眼里的光泽灰暗了几度。
　　“我快要走向死亡了。”它平静道。
　　那两个字突如其来的砸向我，沉重的压低了几寸我的脖颈。
　　死亡。原来那叫做死亡。仅仅看到过几例，就让恐惧和无措刻入骨髓：冰冷而僵硬，灰败而死气，在腐臭中被流浪者分食，留下一滩血迹和零散尸骨，然后落下雨来——从此连气味都消失殆尽。
　　靛青的天际浮出一抹亮银，金灿和橘黄被漂染成一片，不过片刻，几分赭红勾勒出来被飘动的云晕开，光线一点点的洒满了大地，也毫无偏爱的点亮了我们这陋巷，莫名的暖意一点点的爬上来，也晕开了冷意和惶恐。
　　我想回去。
　　他会等我吗？
　　——“请您帮我，我想回去。”

　　运气很糟糕，我找遍了整所城市的垃圾堆，才终于找到前天所呆的那一处。
　　天已经黑了，路旁的灯也早就亮了起来。今天那处垃圾堆意外的没有被堆砌的各色的塑料袋，只是在照旧的腐臭味中，我闻到了陌生而熟悉的味道。
　　他蹲在那处，抱着膝，头埋进了手臂，颓然而无助。白皙的灯光散在他的头顶，落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我激动地开始奔跑，开始呼唤。期间又不小心绊了一下，摔在了他面前。
　　他迟钝地抬起头看到了我，一屁股坐下亲吻大地，然后红了眼眶。
　　他又抱着我，把我带回了家。
　　原来的路程，只是这次路上沉默无声，他把我抱得更紧，我隔一段距离挣扎着跳下做好标记。
　　站在别墅的大门前，里面透出的暖黄的灯映亮了他稚嫩的侧脸，认真中带着不明显的执拗：
　　“不会再弄丢你了。”
　　我低头舔着他的手，给他回应：“我不会再迷路了。”
　　我知道他听不懂，但我想让他知道。

　　我的以后，或是像老狗之前的日子那样在长久的等待中寂寞，或是真的不幸又被扔下重新适应独自一人的流浪生活。但其实不管怎样，起码我的现在是足够幸运，拥有一条不会迷路的单行道。
　　老狗燃烧着它最后的生命走遍了城市中所有的垃圾堆积点，去帮助一条萍水相逢、正在迷路的狗。
　　我不知道它从何得知我是迷途者，正在找我的主人——即使我才只拥有了一个晚上。
　　途中它骂我愚蠢，带我尽量穿梭熟悉隐蔽的暗道，告诉我它知道的一切的人性，包括我只吃了寻常的肉却浑身乏力的原因。
　　我知道它在教导我，为我尽可能的扫清障碍，指明道路。我很感激它，而它阖眼前却说总算是还了我的债。
　　我问过老狗，它讨厌把它扔下的主人吗。
　　它当时提了下嘴角，说比讨厌更激烈浓艳黑暗的词，叫恨。然后它顿了下，说，那个人给了它救赎，即使最终也是他又把它推回了深渊，但它所拥有过的宠爱和幸福从来都不是假的。
　　它说，不恨，也并不讨厌，它应该······还爱着他。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