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之简史》墨烬染

37、夷族女巫依扎嫫

　　四川凉山，半月前。

　　今天一大早，阿爹就匆忙的去了头人大屋，然后很快就神色慌张跑回来，让阿母赶紧带着依扎嫫和弟弟躲进后山的圣洞中。阿爹也没过多解释，只是说外放的伢子看见有一大队兵丁往寨子方向来，远远瞧着却不像是宋国军队的模样，估摸着就是上月货三郎说的蒙古人了。西边的大理国已经被蒙古人灭了，之前路过寨子从大理逃难的乡民也没真正见过蒙古人，也说不清蒙古人到底咋样，只听说蒙古军相当凶悍，还有些恐怖的传闻。白石寨只是个几百人的小寨子，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管这一片的大土司还在东边的清水，或许那些蒙古人只是路过来？头人一边派人去土司那边求援，一边让瓦尔侍长安排村寨防务，以防万一，头人和众人们商议，还是先让女人孩子先去圣洞中躲一躲。

　　后山的圣洞，平日里有人把守一般不让人进去，只有寨中头人和大祭司才有资格随时进入，还有就是夷族最大的节日火把节那天，全寨人才会被允许进到圣洞中一同参与祈福仪式。圣洞之所以为圣洞，是因为洞中巨石之上盘踞了一簇透明的神奇水晶，这是白石寨所有寨民心中的圣物。圣水晶不知已在山洞中躺了几千几万年了，据传在百年前才有寨民偶然通过地震震开的一个通道进入到山洞中才发现，寨民以为神奇，随后寨中大祭祀细细研究后，认为这是上古神人飞升后留下的遗物，拥有神奇的力量，只要是伤病之人，抬入洞中围着水晶躺卧，大祭司双手恭敬触摸一下水晶后跪地祷告，水晶便会发出乳白色圣光，受伤之人的伤口比外面愈合的更快，病痛之人也会痛楚大减，虽不能说包治百病，但对稳定和消除病情肯定有很大的正面作用。圣光除了对伤病之人有效，对沐浴圣光的正常人，也有宁神安定的效果。

　　依扎嫫第一次触碰水晶，是她三岁的时候。三岁那年夏，她突然就得了一种怪病，直呼头疼，疼的满地打滚，疼到昏迷，继而高烧不退，饮食不进，没两天整个人瘦的没型了。阿爹无法，求头人将其送入圣洞中，由大祭祀祈祷施法，召唤圣光。圣光沐浴之下，小依扎嫫呼吸变得平缓，停止了发抖，然后最神奇的事情发生了。跪在地上的大祭司和阿爹都跪在地上低头闭眼的祈祷，没有发现本已经奄奄一息的小依扎嫫，竟然悄无声息的自己爬了起来，走向了巨石祭台。她走到巨石边上，泛红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水晶簇，突然，水晶簇最核心的一支水晶突然从根折断，咕溜溜的就从巨石上滚落到下方小依扎嫫正张开的小手掌上。跪着祈祷的大祭司和阿爹这才发现出了变故，吓得不知所措。只见小依扎嫫右手紧握那枚水晶，片刻间，一阵强烈的白光从她手中的水晶和巨石上的水晶簇上同时迸发出来，整个圣洞照的有如白昼，比之前柔和的圣光强烈了何止十倍。小依扎嫫整个人被笼罩在光团之中，就这样持续了数息时间，亮度才恢复正常。小依扎嫫的眼睛变得清澈，有些疑惑的看了看手中的水晶，转头望着惊呆的阿爹和大祭祀怯怯的说：阿爹？大祭司和阿爹两人这才回过神。阿爹赶紧上前将小依扎嫫抱在怀里，发现她完全好了，一点事也没有，而且脸色红润，眼神明亮，好的不能再好。身旁大祭司也轻轻的从小依扎嫫手中接过那枚水晶，思索了半响，还是恭敬的将水晶插回了巨石上水晶簇中。此事十分神奇，若不是大祭司亲眼所见他几乎无法相信。大祭司郑重的对依扎嫫阿爹说：你女儿不寻常，她体内灵魂与圣水晶之间存在十分微妙的联系。大祭司沉思了一会继续说：她有天赋，绝不能埋没，以后我亲自来教导她我族灵魂修炼之术，假以时日她前途不可限量。大祭司的话就是寨中的旨意，阿爹只能听从。随后小依扎嫫就成了大祭司的记名弟子，跟随大祭司学习灵魂之术，而且小依扎嫫聪明伶俐，学习进步飞快，大祭司心中对其十分欢喜。

　　但其实大祭司心里存有深深的忧虑，那日神奇的一幕他看在眼里，小依扎嫫拥有强大的灵魂天赋是无疑的，但是水晶从中折断，这事却似乎预示着不详。这不详的征兆到底意味着什么，大祭司不敢去想，也不方便对着依扎嫫阿爹和其他任何人说。大祭司亲自教导小依扎嫫技艺，也是想观察小丫头体内究竟存在什么样的隐秘。很快大祭司就发现了小依扎嫫身上的奇怪之处。那日事后，小依扎嫫似乎变了个人似得，以前又黑又瘦体弱多病，现在却无比健康，健康的甚至有些过分，皮肤白里透红，眼神灵动，活泼可爱。身手敏捷像山猴，小小年纪手上力道却跟个青壮年汉子差不多。寨中人都啧啧称奇，认为小依扎嫫被天神赐福了。但这只是些表象。大祭司和众人发现，每隔一段时间，依扎嫫就会突然发头疼病，疼起来模样凄惨，大祭司查视全身也找不到任何病因，只好再将她带入圣洞中，让其触摸圣水晶，只要她触碰到圣水晶，这头疼病立马好了大半。依扎嫫每次发病都会持续数日，大祭司就陪伴着她在圣洞巨石边上，任其手中攥着那枚已折断的水晶安静入睡，几日之后，她又恢复如初。大祭司只能猜测，依扎嫫体内隐藏有上古神力，在带给她力量的同时也会带来折磨考验，能否好好利用好这股神力，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小依扎嫫不光在灵魂修炼上天赋惊人，而且精力还十分旺盛。她除了跟随大祭司学习灵魂修炼术之外，还缠着瓦尔侍长想学习武艺，瓦尔侍长被小女娃娃缠的实在没法，就教授了一些，没想到依扎嫫筋骨不凡，习武进步神速，瓦尔侍长对这个聪明伶俐活泼可爱的女娃娃喜欢的不得了，若不是没有这规矩，都想跟大祭祀抢徒弟了，不过他也将一身本事都传授给了依扎嫫。没几年依扎嫫的功夫竟然已超过了瓦尔侍长，可要知道，瓦尔侍长年轻时候在外闯荡多年，从军打仗过，练就了一身高强武艺，一直都是凉山地区有名的高手。

　　小依扎嫫一天天长大，出落的落落大方，明丽动人，成为远近闻名的大美人。但刁蛮任性的脾气，加上大祭司记名大弟子的身份，还有一身高强的武艺，无人敢惹。为此阿爹也很是头痛，因为自依扎嫫长成姑娘家，寨中所有青壮都被她打怕了，见她就跟见了母老虎似得，阿爹和她母亲一直很担心将来谁敢娶她。

　　今日依扎嫫听阿爹要求她随阿母，弟弟和寨中女人孩子都避入圣洞中，发脾气道要留在山寨中。阿爹就是不允，怒斥她胡闹。这不是村寨中比试胡闹，而是或有兵危祸事，岂能儿戏。阿爹语重心长的嘱咐依扎嫫好好保护好阿母和弟弟，依扎嫫这才无法只能听从。

　　依扎嫫领着寨中女人孩子入圣洞安顿。她刚进入圣洞，就瞥见巨石上原本透明的圣水晶，竟然隐隐泛出一圈血光，心中大惊。她不清楚这预示着什么，但是突然心脏绞痛，心神不宁，这是从来未有的状况。她跟阿母和弟弟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就赶忙跑回洞口紧张的观望山寨那边情况。圣洞离山寨相隔数里地，声音是听不到的，隔着树丛，却能远远的望见一些人影。依扎嫫脸色焦急，心中不安，她回头往洞深处张望了一眼，咬咬牙，跃出洞口往村寨方向跑去。

　　依扎嫫接近了村寨一里地，放慢了脚步，寻了一棵大榕树，敏捷的窜了上去，藏身在树丛中，她慢慢揭开遮挡的树叶，望见一大群盔甲森严刀剑泛光，奇装异服的异族士兵正在村寨前与寨中乡兵对峙着，异族人还有一大队骑兵在后方巡游。依扎嫫能看见阿爹，大祭司和瓦尔侍长正在人群前列，寨中头人正在与对峙的异族人大声交涉说着什么，但是依扎嫫听不清。突然，寨前人群吼叫起来，一片混乱，只见异族的骑兵加速冲着寨中人群冲了过去！刀剑挥舞下，鲜血四溅。依扎嫫眼睁睁的看见阿爹他们被那些狂奔的骑兵淹没。依扎嫫惊恐的浑身发抖，跃下树枝，朝着寨中狂奔。到了近处，只见寨中到处在厮杀，异族人横冲直撞，肆意砍杀，四处放火，遍地都是鲜血淋淋的尸首。依扎嫫强忍着呕吐和刺鼻的烟雾，竟让她冲到了寨门前。但已经晚了，阿爹，大祭司已经倒在了血泊中。依扎嫫跪在了阿爹尸首跟前，泪流满面，痛苦哀嚎，她的眼前只剩一片模糊的血红。哭了也不知道有多久，身后飞来一圈麻绳准确无比的套在了她脖子上，依扎嫫只觉得一股大力向后拉扯，她滚翻在地，脖子上的麻绳紧紧的勒住了她的脖子，疼痛和窒息是她唯一的感觉。突然绳子断了，她赶紧爬起扯掉绳子，只见瓦尔侍长浑身浴血在她面前大喊，快走！！然后将她重重往后山方向一推，闪身挥刀格开了一个异族骑兵劈过来的一刀。依扎嫫转头深深的望了阿爹倒伏的尸首一眼，拔腿向后山跑去。

　　阿爹死了，大祭司师傅也死了，死的毫无尊严，尸首被那些野蛮的异族骑兵践踏。依扎嫫浑身发冷，头痛欲裂，她一边奔跑一边哭泣。寨中人世世代代与世无争的生活在这片群山之中，却没来由遭此横祸。依扎嫫心下慌乱，速度却是极快，转眼间已没入山中树林之中。她回头望了一眼山寨方向，没看到追兵。她奔回到隐秘的圣洞入口，洞口已有数位寨民惊慌的在张望。依扎嫫让他们赶紧躲进去，然后将洞口前事前准备好的苲草堆堵住了洞口。众人跟随依扎嫫回到了圣洞中。依扎嫫凄凉的泪水，无声却已说明了一切。洞中大部分都是女人和孩子，众人一阵恐慌。依扎嫫安排剩下的青壮男子，守在通道口，嘱咐大伙都不要出声。依扎嫫回到阿母身边，抱着母亲和弟弟，轻声的哭诉着寨中的情形。阿母听完浑身颤抖，眼泪滚滚而下。洞中众人见此情形，也是一片混乱和悲痛。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洞中归于安静，众人默然等待着命运的劫难。依扎嫫坐在巨石上，将那枚折断的水晶紧紧攥在手中，惊惧过后，心中一股愤怒在升腾燃烧。她从包裹中取中瓦尔侍长赠予的短剑，轻轻抚摸着锋寒的钢铁，陷入了沉思。

　　又过了许久，洞外一阵阵喊叫将她从沉思中惊醒。又是几声惨叫声传来，洞中所有人都慌乱的站了起来。依扎嫫一手提剑，一手握着水晶，朝洞口走去。果然，一位寨民战战兢兢的领着异族人进入了圣洞中。，依扎嫫单人站在场中，身后是手无寸铁的妇孺，有人开始哭泣，很快哭声响成一片。依扎嫫俊俏的脸上布满寒霜，她不去看那位贪生怕死领着异族人找到圣洞的寨民叛徒，她眼中闪动着血色光芒，紧紧盯着对面越聚越多的异族士兵。异族中一首领模样的人看着依扎嫫，似乎有些诧异，但是很快他一挥手，所有的异族人呐喊着开始冲杀了上来。

　　依扎嫫深呼一口气，暗道来吧！这将是她的第一战，或许也是最后一战。手中短剑举起，向着冲过来的异族人扑了过去。

　　依扎嫫经历了这一生从未有过的的平静，利刃刺入人体的触感，对面惊恐绝望的面孔，溅到脸上咸湿的血液，感觉都是无比清晰，却全程无声。她一次次的闪避，格挡，刺入，她化身为一只花丛中飞舞的蝴蝶，极速扇动着血色的翅膀，了结着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气喘吁吁的蹲伏在地，身周已是遍地尸体。她抬起头，望见异族首领眼中充满着惊惧和疑惑。她环视整个山洞，发现所有的妇孺都已经遇害，无一幸免，阿母和弟弟也惨死在巨石一侧，她心中悲痛，泪水涌了上来模糊了双眼。她挣扎的站起，四周围着无数异族凶手。对面异族首领对着她说了几句，但是她一句听不懂。异族首领身后那位叛徒翻译到：大将军让你投降，他可以留你一条性命，他夸赞你是名勇士，已获得了他的尊敬。

　　依扎嫫已是浑身鲜血，身体脱力，站着都摇摇晃晃。依扎嫫听完翻译，冷笑一声。她将左拳松开，露出了那枚透明的水晶。水晶微微散发着柔光，依扎嫫灵魂深处那黑色石碑幻象又浮现出来，依扎嫫感应到了手中水晶和巨石上那簇水晶微妙的联系，她的脑海里瞬间涌出一些奇怪的想法，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不断变换的想法闪现中，依扎嫫突然知道该怎么做了。她将右手短剑投掷在地，冲着对面首领嫣然一笑，在首领疑惑的眼神中，依扎嫫转身朝着巨石那边跃了过去，速度飞快。

　　只见依扎嫫跃上了巨石，她右手一挥，重重的击打在那簇水晶之上。砰的一声轻响，水晶簇炸成了粉末。依扎嫫斜靠在巨石上，左手紧紧握着那枚幸存的水晶，心念一闪，轰的巨响炸起，以依扎嫫为中心，一道有形而无质的白色冲击波急速的向四面八方扩散，洞内刮起了凄厉的寒风，被那道冲击波击中的所有人体瞬间倒伏在地，无一幸免。刹那间，地动山摇，巨石滚落。整座青山在巨大爆炸中倒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