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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谁家一声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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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
倏尔的晚风轻轻掠过葵花田,簇拥绽放的向日葵婷婷玉立,婆姿轻摇,从花叶上滚落的露珠熠熠生辉。掀起金黄涟漪。
初秋的夕阳下,零落的叶儿随着风摇曳。远处袅袅炊烟升起,倦鸟归飞。
孩童赤着脚,手中摩挲着一片叶儿,窸窸窣窣地穿梭在向日葵花海里恣意嬉戏。
须臾,耳畔传来悠扬的口琴声,轻捷的音符拨动着他的心弦。他止住奔跑的步伐,抬眸,清澈的眸底刹那浮现出一抹惊艳:
花田边,一个莫约十来岁的少年倚在秋千上缓缓荡漾,穿着考究。他的脸庞像是精雕细琢的工艺品,皮肤剔透得似朔雪,却隐约携着些憔悴,鼻梁俊俏挺拔,眼窝深邃,眉目清冷,还带着少年的稚嫩。
落日余晖照耀着他,纤细身躯似是被镀上一层粼粼的光芒,漆亮的眸子低垂着,却挡不住满眼扑朔的光,薄唇微抿,吹奏着一根精致的口琴。
清幽的乐声飘来,仿佛一股潺潺的流水,洗涤着满布尘埃的心灵,萦绕田野,给人缥缈虚无的错觉。孩子惊诧的目光投射在少年身上,他看起来病怏怏的,却还是令孩子看得如痴似醉,挪不开眼。
时间在这一刻懈怠,辽远静谧的空间里,世间万物仿佛都在肃然聆听着这场朴素的演奏。
不知过了多久,辽阔的苍穹黯然,月色朦胧。草丛中乍起蝈蝈的喧嚣。回旋在苍茫暮色里的笛声戛然而止,须臾,孩童也在酩酊后惊醒,愣愣地伫立在原地,踌躇着不敢向前。
少年垂着头,在暮色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竹笛,几缕发丝随着晚风轻轻颤动。
这时,静谧的田野里被一声呼唤声划过,不远处传来妇女焦急地呐喊:“游桉!”
……
“游桉你在哪!”
......
“游桉!”
妈妈?!
带着哭腔的撕心裂吼回荡在花田间,游桉这才猛然想起自己本该回家,连忙回应:“我在这呢!妈妈!”他转过身,赤着脚匆匆跑上田,站在坑坑洼洼的小道上,顾不及那个怪异的少年。小道绵延处,一道手电筒的白光正投射过来,紧接着传来张茹画沙哑的叫喊“游桉!就在那别动!”
明晃晃的手电筒亮光追溯到游桉瘦小的身躯上,幸得他安然无恙。张茹画欣喜地向这边跑来,凌乱的头发飘扬着,衣物单薄,一把抱住游桉,颤抖着询问:“你这孩子,到底跑到哪去了?镇子这么大,我找了你好久!”张茹画努力平复自己起伏不定的心情,又责怪了几句。
“对不起妈妈,我见今年的向日葵开得好,都没记得要回家……”游桉耷拉着头,低声道。“对了,那还有个哥哥……诶?”游桉指向花田,张茹画顺着游桉的方向往田里张望,那个吹口琴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悄然离去,田里空无一人。妈妈嗔怪道:“哪里有什么哥哥啊,快,我们回家了啊。”
人呢?刚才还在啊……
游桉愣了神。
母子俩走在蜿蜒的小路上,游桉揣着心事,闷闷地往回走。
初秋露浅,弯月如钩,深蓝的苍穹有寥寥几颗星星的点缀,倒也算明朗。偶有猫头鹰的叫声从那丛林中传来,给寂静的山林增添魅力。
回到镇子时,夜已深。只有寥寥几户人家的窗还渗着灯光,游桉敷衍着吃了几口饭,便独自关在屋子里,趴在窗棂上发呆。
那个哥哥是谁啊......
柔和的月光倾泻而下,洒在游桉柔软的发丝上,散着星星点点的光泽,清澈漆亮的眸子呆滞地眺望向远方。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漂亮的男孩,伊人坐在藤条秋千上,温和而又自若。轻笑时若鸿毛飘落,逆着光,吹着口琴。挥之不去。
游桉躺在柔软的小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
他决定明天再去一次葵花地,想再次遇见那个少年。
翌日,响亮的鸡鸣唤醒沉睡的村庄,惊醒了一帘幽梦。第一束曙光渗入山谷,人间被照亮。
游桉睁开惺忪的双眼,马不停蹄地翻下了小床,他来到衣帽间前,挑拣了一件宽松的短袖,又换上黑色的牛仔裤。
他捧着沉甸甸的花纹铁盆,温水在大脸盆里荡漾,发出哐当的清脆声响。有些吃力地走到院子里准备洗漱。
“咚——!”
从后院骤然传来一声巨响,游桉踉跄了下,立刻警惕地转头望向那方。
什么东西在那?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踌躇着向那边走去。
小庭幽院,树影绰绰。
后院不大,四周由中式木栅栏环护,石板铺成小径,翠竹排成屏风,角落里一株玉兰树静谧绽放,树下有个用杂草和木头堆砌而成的架子,四处葱茏草花点缀。
游桉抬眸打量着玉兰树,雅致的白花压在隽秀的枝桠:绰约新妆玉有辉,素娥千队雪成围。似素净的玉风铃在风中摇曳,典雅别致,清幽脱俗。须臾,目光停滞在那个简陋的架子上:干枯的杂草零落地铺在地上,木棍东倒西歪的相互扶持着,仿佛一阵风就能全盘散架。
怎么又倒了?
游桉无奈,叫苦不迭地走上前想要扶起架子,须臾目光停留在某处,不禁唏嘘出声。
“什么人?!”
杂草堆积处,一个少年狼狈地倒在一旁,稻草凌乱地铺在他身上。精致的脸颊白皙如牛乳,却沾染了些灰土,弯弯的睫毛垂下,时而轻轻颤动,虚掩着紧闭的眸子。裁剪精细的衣服也被污浊指染,皱巴巴的。此时他的脸毫无一丝血色,眉头紧蹩,发白的嘴唇微微张开,额间不断地冒出细密冷汗。
游桉一阵恍惚,脑海里浮现昨日傍晚的场景:初秋向日葵漫山盛开的如火如荼,那个少年在余晖下吹奏着口琴,叫人惊艳不已。
而如今伊人居然倒在了眼前!
“醒醒、醒醒!”
游桉半跪着坐在少年身边,焦急拍打他痉挛着的臂膀,失声喊到:“妈妈!你快来!”
张茹画在厨房和面,闻声疾迅赶到,眼前的场景令她十分诧异,囫囵地在围裙上搓了一把和面的手,踉跄着过去。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小孩?”
她询问着,又用手背覆盖在少年布满汗珠的额头上,啧了声,道:“这么烫?!安安,快去接盆热水!”
嘱咐完,谨慎地把少年抱起来,疾步向屋内。
……
“呼——”这是哪?
玲珑的软床上,少年隐忍着眩晕剧痛缓缓睁开疲惫的双眸——
入目是间田园风的小屋子,素净的窗帘被窗外簌簌的风吹得飘扬,暖色的家具被摆放得有条不紊,简朴而安宁,柔和且亲切。米白墙面上一边挂着儿童的涂鸦画框,一面上星罗棋布贴着奖状。依偎在这样的屋子里,少年竟生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只觉喉咙里一阵干涩,还伴有血腥的铁锈味。他试着撑起身体,后背猛然传来的刺痛令他倒吸一口气。
咯噔、木门被轻轻打开。他抬眸闻声望去,游桉手里端着一碗粥,伫在门口。
“水…”少年眼瞳有些涣散,沙哑的嗓无力地呢喃着。
“哥哥醒了?别动,一会儿牵扯到伤口了。我这就给你倒水。”游桉把粥搁在小方桌上,转身接了一杯水来,欣喜地快步走向小床边,小心翼翼扶起少年身后的枕头,让他倚靠着,把水杯递给他。
少年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疼吗?你要还要喝吗?”游桉迫切询问着,一双漆亮的眸子满是忧虑地凝视着他。水滋润了喉咙,少年缓了过来,也沉默地注视着游桉。他略微消瘦,生得眉清目秀,杏仁般的瞳仁秋水荡漾,恍如无数剔透的晨露。笑起来弯弯的,似恬静的月牙儿。两道柳叶般的眉毛也泛起柔柔的涟漪,嘴角边缀着一个玲珑的酒窝。须臾,少年微微摇头,婉拒。
身畔的游桉却格外开朗,到底还是童心未泯。歪着脑袋,甜糯的嗓音叽叽喳喳道个不停:“哥哥,我是游桉,木安。你叫什么名字啊?”
少年刚要启唇,却又微抿,似乎在斟酌着什么,随即平静吐出几个字:“傅闫。门里加三横作闫”
清冷的语调十分好听,游桉嘴角勾勒一抹笑容,明净婉约,天真无邪。
“好听!”
游桉一手托腮,目光一刻也不从傅闫俊秀的面庞上挪开。傅闫肌肤剔透,侧颜惹眼,鼻梁俊挺,双眸犹似一泓清水,顾盼之际,颇有清冷高雅的气场。
“妈妈说哥哥受了伤,需要定时照料着上药。不过幸好不深。哥哥怎么倒在我家后院啊?”
傅闫恍惚了一会儿,眼底浮出一抹痛楚。
“我是从家里被迫逃出来的,醒来就被你救下了。”
“逃出来?!哥哥,你该不会是离家出走吧?这可不好,你爸爸妈妈会担心的!”游桉差点噎住,诧异道。
“不是离家出走……”傅闫揉了把脸,“我的父母过世了,被父亲的上司收养在他家。后来得罪了夫人,待不下去,被赶出来了……”他单手扶额,低声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游桉听得云里雾里,理解了下大概就是哥哥被抛弃了,有点不知所措。
他的爸爸妈妈都走了……哥哥很难受吧。
“没有,没有添麻烦!”游桉道“那个人为什么抛弃哥哥?既然答应了你的爸爸妈妈照顾你,为什么反悔?!”
傅闫不置可否,平视着前方不知在踌躇着什么。
游桉处事异常敏感,觉察到自己话语令哥哥难受,便闭口不谈。
“我只是个佣人,也谈不上他们家对我好坏,至少他们曾收纳照顾了我一段时日。”傅闫目光对上游桉,淡淡道。
“啊……”游桉有些不知所措。
“哥哥你别难过……”游桉安慰道。
傅闫转过头平静地望着他,游桉冲他莞尔一笑。
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小朋友醒了?”温柔的语音从耳畔传来,张茹画悄然站在木门前,她算不上有高挑的身材,但身肢纤细,身着素色长裙,腰间系有刚换上白净的围裙,她没有太过惊艳的容颜,但面目清秀,透过那面庞上众多岁月的痕迹,可以依稀看出年轻时的貌美。气质大方优雅,长而细腻的黑发披在肩旁,轻轻叩门“我进来了?”。
“妈妈!”游桉雀跃地喊着,“哥哥刚刚醒!”随即扑到张茹画怀里,在她身上蹭着。用只够他们母子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畔小声的呢喃道:“哥哥的名字叫傅闫,门里加三横作闫。好听吧?不过哥哥状态不好,我们多陪着他。”游桉稚气地叮嘱道。
妈妈有些诧异又会心地凝视着游桉,拈花一笑,揉揉他的头,也低声道:“好,妈妈答应你。”
“面没能和好,刚才我买了菜,给你和哥哥做。”张茹画提高了音调。放下怀中的游桉,莞尔走向傅闫,俯身坐在床畔的凳子上。
“小朋友,你叫傅闫对吗?发现你的时候倒在草堆边都发烧了...”张茹画轻声道,怜惜地注视着傅闫漂亮的脸,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傅闫略有些不适,瞥了瞥眉,但没吭声。“小可怜诶……”
“哦对了,你后背的伤已经找医生处理过了,怎么这么多伤痕啊,但庆幸不深。这几天先别沾水,也不确定会不会留疤。”
“谢谢伯母救命之恩……”傅闫似是想坐起身,张茹画又忙不跌让他快躺下,“什么救命之恩啊,举手之劳而已,你一个小孩子躺在门外多可怜?能放你不管嘛。”
“话说……小朋友你家父母呢,这么久了,他们不担心你吗?”张茹画注视着傅闫的眸子,不免忧心忡忡。
傅闫说明了自己的来由,被夫人老爷扫地出门那天,迷迷糊糊被人送上一辆车,醒来之后倒在一片葵花地。不久他看到了玩耍的游桉,于是跟着他来到村子,本想寻求帮助,但因为受了伤又感冒了,实在支持不住,眼前一黑便晕倒了,直到被游桉发现。
“这也太狠心了吧,多好的一个孩子!”
“那你去哪啊?”张茹画问。
傅闫轻轻摇头。
毕竟情况特殊,张茹画不可能再把傅闫送回去,万一被人当佣人使唤,亦是再被赶出来,那可就不像现在被人救起来这么幸运。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又能去哪?福利院?这偏僻旮旯的福利院环境落后,教育资源也不好,那里的孩子瘦成什么样了?
“诶?干脆你就在这住下吧,我们照顾你。”张茹画眉目和游桉相像,轻笑时也有个酒窝,“好不好?”她期待地看着傅闫。
?!
傅闫万分惊讶,自己与眼前这对母子素不相识,人家怎么有义务收留自己?
“帮人就帮到底,我们相逢也是一种冥冥注定缘分,况且你一个小孩子能去哪?”张茹画似是看透傅闫的心思,便道。
“嗯嗯!哥哥就留下了吧!”游桉附和道,漆亮的瞳孔折射祈求的光芒,像无形的爪子轻挠着人心。
傅闫略微睁大眸子,眼底惊讶转瞬即逝,正襟危坐。又遗憾地道“救命之恩,我实在感激不尽,但长久寄居在别人的屋檐下,太过于麻烦。”张茹画啼笑皆非地看着他,“怎么正经得像个小大人啊?这么可爱!哈哈哈哈...”张茹画忍俊不禁,身后游桉也跟着爽朗地笑起来。张茹画又正色道“阿闫,只要你愿意,不嫌弃我们这个寒酸的小房子,那我们都很欢迎你的!”
傅闫有些纠结,俨然回应“万分感谢。”
张茹画轻轻勾起嘴角:“不用这么拘束,别把我们当外人。”傅闫夷犹地望着她,感激溢于言表。须臾微微颔首,“谢谢你们!”话落,张茹画莞尔。
“太好了,哥哥要和我们一起住!以后能和哥哥玩啦!”游桉激动地趴在小床边,喜上眉梢地看着傅闫。
“粥都凉了,我去热热,安安你一会儿记得给哥哥喝。”张茹画笑颜逐开看着两个孩子,端着粥出去了。
“好!”游桉应到,也欢忻地跟着迈出屋子。
小屋子里又清冷下来,傅闫倚靠在枕上,萎靡地仰望着木质天花板。
他缓缓阖上眸子,不敢去回想后背上触目惊心、狰狞的木棍打击的血痕。
……
同时,宽敞的厨房里洋溢着欢笑。
“快,安安。粥热好了,给哥哥送进去。”张茹画娴熟地在瓷罐里熬着草药,一股浓厚的中草药在厨房蔓延开。
“唔…妈妈,这闻着也太苦了吧,给哥哥加点白糖行吗?”游桉捧着粥,嘟哝着。
“那你来加一勺糖吧,多了药效就没这么好了。”张茹画走挪开身去拿瓷碗,游桉乘她不注意朝药罐里多放了一勺糖,却不料张茹画随即转过身,被抓了个正着。
“我说你这孩子呀……”张茹画无奈到。
游桉有些窘迫,但从容道:“就多放了一勺,没关系的哈哈哈…”
张茹画揉搓了一把游桉的头,没有嗔怪。
“下不为例哦,快去给哥哥送粥。”
“嗯嗯!这就去!”游桉端着粥,步履轻盈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