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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只有一章 周铭宇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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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铭宇看着坐在对面穿着华贵的女人,夏冰,一个重度抑郁症患者。周铭宇眉头拧成一个结,对夏冰严肃地说,“袖子撸起来。”夏冰见无法隐藏,只好撸起袖子,上头是细密的刀伤口,周铭宇很气愤,他对夏冰的眼神感到悲哀“我已经给你开药了,你为什么不按时吃。”女人沉默着,不说话。周铭宇叹了口气,“一定要按时吃药,你的病情,还有救。”夏冰抬头,眼中是迷茫。这个众人皆知的成功女人,在外人面前永远独当一面,完全看不出来,周铭宇不觉对她的目光充满了同情。
夏冰坐在安静得可怕的办公室里,她抚摸着已经泛黄的照片。一转头是一面镜子,那里可以清楚地看清她的表情,她收起脸上的疲惫,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她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笑容,她渴望自己年少时肆无忌惮又灿烂无比的笑容,一次次露出笑容,一次次恢复面无表情,没有一次满意,她一直一直,一直到整张脸都感到僵硬。
夏冰想要交代些什么,最后却发现,她身边没有她完全相信的人。这是人世间最大的可悲,你以为是你不屑于结交别人,其实是别人不屑于结交你,你以为你在孤立世界,其实是世界悄无声息的孤立了你,一直都是一个人,习惯了。
她走到书柜旁,拿下一本五颜六色封面童话书,又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一旁的无删减黑皮安徒生童话,这两本,是她九岁那年和二十七岁那年的生日礼物。书柜自动移走,露出一扇纯白的门,这是一道机关。
夏冰小心翼翼又娴熟地开了一道又一道的锁,走进漆黑通道,她就这么慢慢地走进去,走进黑暗之中。最深处是一个现代化的芯片房,一个机器人规规整整地躺在地上,银白的皮肤光泽,金属质感外壳。她走上去,安上芯片,机器人站了起来,还摸摸她的头,嘴里机械化地重复着“今天过得怎么样,我的女儿?”这是父亲给她留的最后一条语音,多年以后,听起来只有满满的凄凉,连悲哀都不见。“我现在过得很不好,我的医生对我说,我的病情又加重了,我该怎么办,爸爸……”夏冰坐在机器人脚边,像小时候一样抬头问,她的语气平静,神情却恍惚。像是在问“爸爸,我们晚上吃什么?”
机器人不发一言,芯片的指令没有这句话的回答。夏冰自嘲地笑,机器就是机器,哪来的感情,她让下属研究这个,竭尽全力,还是没有一丝人情味儿。
夏冰带着机器人,开车回家。一座豪华的别墅。她开门,自从上次她差点儿把保洁阿姨吓晕过去,她就再也没请过保洁。别墅内黑漆漆的,她扶着机器人走进去,没开灯,她不敢开灯,一开灯她的心就像被曝光得干干净净。她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根烟,整栋房子只有火星儿带着亮儿。月光从落地窗里洒下,在地上勾勒出落地窗玻璃的形状。
她牵着机器人的手来到玻璃窗旁,银色月光洒了满身,银白月光,雪白衣裙,苍白肤色,看起来格外凄清孤单,一个瘦弱的女人,一个安静的机器人坐在纯木地板上。夏冰想起九岁生日宴会,热闹的场面,她的笑容,父亲母亲依偎的身影,宾客的起哄,小孩的欢笑,跑调儿的生日歌,盘子的碰撞声,欢快的音乐,似乎都在耳边轻轻回响。她站起来,跑上螺旋黑木楼梯,她一直跑着,跑到顶楼的储物间,疯了一般地寻找着,把储物间里的东西一股脑儿都翻出来,找到几个瘪气球,小心翼翼展开,清楚地能看出“H”“P”“B”“D”“Y”,是花花绿绿的Happy Birthday。她从一旁拎起一条红裙,用力抖一抖,灰尘呛得她咳嗽。这是她十八岁那年买的,是名牌,那时候,她赚到了第一桶金,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一条裙子,请爸妈吃一顿饭。她放在身上比一比,又不顾肮脏地穿上了这条红裙,她的头发乱了,索性披下来,她的手脏了,索性不去管。疯子兴奋地跑下了楼梯,不顾形象地走到窗边,连头发都懒得整理。
她牵起机器人的手,从储物盒里拿出一个芯片,安上。机器人绅士地行了一个礼,迈起了男步,缓缓向夏冰伸出手,动作和当年一模一样,夏冰凭着仅有的记忆还原了当时的场景。留声机找不到了,她拿出手机,播放了一首滑稽的音乐,仿佛杂技团中一般。她把手放在机器人手中,两人在玻璃窗前翩翩起舞,是拉丁舞,夏冰不断旋转着,红色裙摆不断在月光中翻飞,机器人灵活地配合着,一人一机跳的不亦乐乎,配合默契。他们从窗下旋转到客厅,夏冰开了所有的窗,地板像是镀了一地银子,颇有积水空明的感觉,他们配着小提琴演奏的欢快乐曲跳跃着,这一刻,世故都荡然无存,机器虽无心,却比人心安全的多,机器虽无情,却比人情好猜得很。世界似乎都变成碎片,只是荡了一地尘埃。不怕人心毒,只怕人心深,夏冰在这世间厮混三十多年,这点她领略到淋漓尽致,你矮了,人人都想踩一脚,你高了,人人都想捧一把,就算是前天刚看不起你的人,也会厚着脸皮来和你结交。夏冰笑着,跳着,转着,笑着笑着就笑出声来,笑出泪来,她不知疲倦,她相信,只要她想,机器人永远不会倦,永远会陪着她,只要不拔出那个小小的芯片。她直到大汗淋漓才停下来,回到窗边,不顾一切地倒在地上,她信,这是她这么多年第一次没有顾及地倒下。她想睡,顺手拿了一瓶安眠药,倒出满满一把,倒进水里,看着白色絮状沉淀慢慢晕开在水中,她感到无比满足。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一只断油的笔,用力签了几次才写下自己的名字,她从没感到如此轻松,她开启了摄影模式,坐在沙发正对面,病态的脸色,漂亮的面容。“我没有什么想说的,这一世,我只有最后一刻,为自己而活,我相信很多人都在生活的压力下勉强存活,但是,”她开始呜咽,“一定要重视自己,不要像我一样,等到无法挽回,没得治疗,失去珍视东西的时候才想起未完的愿望。和爱人想去哪去哪,想笑就笑,想哭就哭,这是我们都期望的生活。”她含着泪,对着镜头笑了,“加油。”
镜头灭了,水杯空了,美人睡着了。她做了一个好悠远的梦,梦见那年生日,她哈哈大笑着,父亲牵着她的手,在生日宴会上翩翩起舞,她还故意踩了爸爸几脚,妈妈在一旁大笑,宾客在一旁叫好,欢快声充斥整个房屋。她用力一潜,沉溺在这个梦里……
第二天,她的助理找到了已经沉睡的夏冰,她看到了在桌上的遗体捐赠和资产捐赠书。
几年后,一个穿着蓝黄泳衣的女人在沙滩上晒太阳,夏日沙滩上人很多,十分喧嚣。一个男人走过来,“嘿,夏水,最近过得怎么样?”“好久不见,周医生,我最近好多了,得多亏您几年前对我的关心。”“哈哈哈,不算什么的,我是你医生嘛。”周铭宇看着女人光洁的手臂,释怀地笑了。
愿大家都能放下心中沉重的包裹,被世界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