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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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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六岁前的每一天,对于阿特利来说,都是单调而苍白的。
在阴暗潮湿的屋子里醒来,匆匆吃完不算早餐的干面包,到邮局去领要送的报纸和信件,在中午之前送完,回到家吃午饭,下午帮母亲织鱼网补贴家用。
每一天都是枯燥而机械的,唯一令他开心的时候,是母亲让他去灯塔给父亲送东西,有时是缝补好的衣物,有时是隔壁邻居送的烤小甜饼和曲奇。
父亲是一名灯塔控制员,蓄着浓密的胡子,阿特利有一双和父亲一样好看的雾蓝色的眼睛,不同的是阿特利的眼睛更加澄澈,有些像蒙着薄雾的清晨。
阿特利记得小的时候,父亲带他来灯塔上,从灯塔上的那一扇窗户向外看,会看见一望无际的大海,时隐时现的船帆,还有自由翱翔的海鸥。
那是阿特利单调的童年里最深邃的着色,父亲会问问他镇上发生了什么事,遇到有趣的,他会爽朗的咧开嘴大笑,然后把阿特利高高的举起来,在空中转几个圈,用蓬松的胡子蹭蹭他的脸颊。阿特利始终记得那种松软的触感,空气里浮着的细小微尘,以及海上高高扬起的风帆。
父亲爱坐在灯塔的小瞭望台上,带他看海,看海上的船,告诉他那面最大的帆是镇上最富有的莱克先生的船,那面打了好些补丁的是蒂芬先生的船……还有,那一面行驶的最快的是韦德先生的船,他的三儿子,年仅十三岁的多里斯也很擅长驾驶船。
父亲摸着他的脑袋,告诉他灯塔控制员的重要性。
"你要记得,灯塔是他们回家的方向,灯塔控制员,是他们回家的引路人。"
年幼的阿特利不知怎么的,就这么记住了父亲的这一番话,用看不见的笔,在心底虔诚地一字一句记了下来。
十六岁的那一年,阿特利的人生发生了两件重要的事。
他的父亲去世了,以及,他爱上了一个人。
父亲死于心梗,被人发现是因为那天夜里灯塔没有准时亮起,人们进灯塔查看时,发现父亲的尸体已经冰冷不堪。
消息传到家里的时候,阿特利正在送报纸,蕾尔特太太匆匆忙忙地从杂货铺跑出来拦住了奔向下一户人家的阿特利。
阿特利到家的时候,看见八岁的妹妹正依偎在母亲的身旁,十二岁的弟弟正在和送父亲的遗体回来的叔叔们道谢,那些翱翔的海鸥和来往的船只依旧如故,阿特利却觉得,有一些东西,已经消失了。
02
阿特利的父亲性格热情善良,生前有不少人受过他的恩惠,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阿特利忙这忙那,午后,宾客都走的差不多了,一个少年忽然走了进来,阿特利转头看了一眼。
时隔多年,他仍然对那一眼记忆犹新。
多里斯穿着一件有些旧的黑色衬衣,手上搭着一件灰色的外套,捧了一束用丝带扎起的百合,还沾着露水。午后暖融融的日光为他的侧脸打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没有精心打理的头发微微翘起,有些拘谨的开口问道:"你好,我是韦德家的多里斯,来参加拉德姆先生的葬礼的,我是不是来的有些晚?"
可爱的不行,阿特利心想。
他终于见到了父亲口中全镇引以为傲的少年多里斯,却被那一双分外好看的眼睛盯的失了神。
多里斯懊恼的挠了挠后脑勺,认为面前这个男孩应该是生气了,毕竟是葬礼,自己怎么也应该庄重一些的,居然还迟到了。
没想到男孩忽然笑了起来:"没关系,我听过你的名字,我是阿特利。这束花是带给我父亲的吗?"
"啊,啊是的,您就是拉德姆先生家的阿特利吗?我母亲跟我提过你。"多里斯看到少年笑了,不由得放下心来,将手中的花递过去。
"是吗?"阿特利接过花,微微低头嗅了嗅,"花很香,谢谢你。"
"没有找到白菊,只能多拿一些百合了。"多里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在很短的时间内又挠了挠后脑勺,"你父亲,是一个很优秀的灯塔控制员,他是我们回家的引路人。"
"是的,他曾经和我说过,他说灯塔是你们回家的方向。"阿特利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道,"我会接替父亲的岗位,成为你们新的引路人。"
多里斯怔了怔,笑起来说:"我相信你也会做得很好,跟你父亲一样。"
阿特利看着他的眼睛,笃定的点了点头。
我会照亮你回家的路途的,他这样想着。
03
那次谈话后,阿特利接任了父亲的岗位,多里斯也因此成了灯塔的常客。
"嘿!阿特利。"多里斯在黄昏时分爬上灯塔,看到在瞭望台前发呆的阿特利。
"多里斯,你来了。"阿特利回过神,朝他笑了笑。
"悬钩子汽水,这是你的。"多里斯递过一瓶还沾着水汽的玻璃瓶,"我记得你最喜欢喝这个。"
"谢了。"阿特利起开汽水瓶,小小的喝了一口,"你今天怎么来了?我听船员说你过两天要出海?"
"是啊,格兰斯尔特岛附近鱼群大量北上,我和奎因打算去碰碰运气。"
"格兰斯尔特?那么远?"阿特利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那里你去过吗?怎么这么冒险?"
多里斯看着他担心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怎么?担心我啊?"
阿特利被戳破心事,耳根有点微红,转过头去不去看他。
多里斯反倒来了兴致,捏了捏他的脸:"行啦,别担心,以前和二哥去那里玩过,还算有印象,只不过这次出海真的得一两个月,估计是见不着你了,等我回来看给你带点什么好玩的。"
阿特利愣了愣,指尖在脸颊上的触感久久不散,好半晌他才转过头去看即将西沉的太阳,轻声说了个好字,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温柔弧度。
过了很久,久到多里斯认为自己是不是应该离开,阿特利忽然又开了口:"我最喜欢这个时候的海。"
"为什么?"多里斯立马问道。
"因为浅淡的橙黄色和温柔的粉蓝色交织在一起,是一天难得能直视太阳的时刻。"
"而且这时候的海,像你的眼睛。"
阿特利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多里斯,他想起自己有一个晚上的梦。
黑黢黢的屋子,只有一盏微弱的煤油灯在苟延残喘,他听见多里斯的喘息声,他那双好看的,琥珀色的,像落日时分的海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眼尾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潮红。
他不给多里斯说话的机会,又开口说:"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吧,便转身回了灯塔。"
多里斯楞楞的看着他走进灯塔,无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然后低下头,拎起了两个已经空了的汽水瓶,玻璃碰撞的声响,湮没在日落后的海浪声里。
三天后,多里斯动身出海前往格兰斯尔特。阿特利没有去送他,只是一个人在灯塔上呆了很久,看着那几只小小的船帆愈行愈远。
04
没有多里斯的生活对于生活在灯塔上的阿特利来说无疑是枯燥的,人们常说思念的滋味漫长苦涩,可不知为何,他却甘之如饴。
母亲近日替人装煤油灯的灯芯,一盏可以赚一个便士,他便也拿了一些到灯塔上,闲暇的时候就坐在瞭望台上,一边装灯芯一边看海。
看渐沉的落日,听永不停息的海风,等远行的少年。
05
这天,弟弟威廉来了灯塔。
带来了沾着水汽的悬钩子汽水和一篮子还热腾腾的树莓馅饼。
还有……还有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阿特利接过信的时候明显感受到了自己加快的心跳,他状似无意地接过信,在看到寄信人的地方只孤零零写了个Doris时,他忽然觉得这几个字母好像就是他甘之如饴的理由。
打发弟弟去了瞭望台。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小块刀片,坐在桌前细细的挑开火漆,信封的纸边甚至只有一点点沾到了火漆上,多里斯并没有写很多内容,只是简单的和他说了说出海的经过,并告诉他会在这周内回来。
阿特利突然发现落款除了一个Dor. 下面似乎还用铅笔涂了一小行字,他把信纸凑近仔细辨认。
"I miss you so much."
他几乎快要不能呼吸,少年被藏的好好的心事在一句想念面前溃不成军,他细细读了好几遍,小心翼翼的将信纸折好放进信封收进柜子里。
初夏的风自海上而来,他却觉得太过熏人,似乎把他熏得有些昏头了。
威廉走后,他独自一人站在瞭望台上,几片浅淡的云遮掩着月亮,他开始近乎失神地渴望太阳的升起,那样,他就离多里斯更近一些了。
一周很快就要过去了,周六这天,乌云沉沉的压近海面,奥格先生嘱咐阿特利晚上要留心点,阿特利有些走神地应下,把这几天装好的煤油灯规整好,坐在瞭望台上心不在焉地翻看一本小说。
雨在夕日渐垂的时候终于落了下来。
阿特利看着雨势渐大的天,有些失望。
今天,看不到他的眼睛了。
06
午夜被雨滴砸在窗上的声音惊醒时,他鬼使神差地翻身下床,拧开汽灯,打开瞭望镜,却隐隐约约地在风雨里看见了一只他再熟悉不过的船帆,那点朦胧的睡意顷刻就退了个干净。阿特利定了定神,又看了一次,却又丢了那一点白帆的踪迹,他自嘲的笑了笑,觉得自己或许是魔怔了。
片刻之后,他又不死心似的从瞭望镜中看去,这回,是真真切切的看见了一只在风中飘摇无定的船帆——是多里斯的船!他惊喜之余却突然意识到,他们失去了航向。
他迅速调整了透镜的厚度和方向,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什么也做不了了,无力感水漫似的涌上他的心头。
忽然他瞥到被他放在角落的煤油灯,想到了什么似的,把所有的煤油灯装到筐里爬下灯塔。
雨势并没有减小,他躲在灯塔下的屋棚下,飞快的擦着火柴,一盏一盏地把灯点亮,放在海岸的边沿。
一盏、两盏……灯光像星星之火一般迅速蔓延在海岸边,在风雨飘摇里显得那样微弱,却又那样坚定。
阿特利安放好最后一盏灯,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举起望远镜,被雨水打湿的头发黏在脸上,他看见船只似乎有了一点方向,正缓慢的、试探的在雨里小心的前行着。
又一阵风毫不留情的吹过,初夏雨夜的凉意此时终于席卷了阿特利,他窝在角落里,强打起精神看着海面。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变小,他终于可以清晰的看见那只船了。船靠岸以后,他近乎是飞奔着冲向海岸,没有想到,迎面而来的确实多里斯冲天的怒气。
“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万一风浪太大你被……你为什么要下灯塔!”
阿特利没有说话,他近乎是贪婪地看着面前的少年,雨滴沾在他的睫毛上,月亮从层云里露了半个脸,月光浅浅淡淡的顺着雨滴打在少年的脸上。
他失了神,鬼使神差地靠近多里斯,然后轻轻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嘴角。
旁边是海风肆虐,骤雨猖獗,他在这风雨交加里近乎是虔诚地,吻了吻自己的心上人,
多里斯愣住了,那几乎算不上吻,他想到幼年习字时羽毛笔的羽尾蹭过唇角的触感,甚至比那还要轻柔缱绻,就像是用唇温柔地碰了碰极其珍爱的宝物一般。
很快,阿特利就退了回去,他有些懊悔地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逃也似的跑了,背影狼狈极了。
多里斯看着他消失在灯塔舷梯上的身影,莫名地想起他们分别时阿特利的话,想起夕阳下汽水瓶碰撞出的交响曲,想起少年看自己的眼神,如释重负般地笑了起来。
07
翌日,多里斯到了灯塔却只得到了阿特利生病在家里休息的消息。他有些失望,片刻后又想到了什么似的飞快的冲回了家。
阿特利躺在床上,感冒的滋味并不好受,他有些难受的吸了吸鼻子,妹妹伊丽莎白走进了屋子。
“哥哥,这儿有你的一封信。”
“我的……?信?”
他接过信,手指都有些发抖,信封上没有写寄信人,也没有用火漆封口只在收信人那儿写了一个Att,可他就是知道,那是多里斯寄来的。
他拆开,只一张便条落了出来。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You are my beac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