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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梅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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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梁不晓得的是,梅止死了。
梅止说她不要被埋在地下,也不要做那罐子里的骨灰。
于是旅琴握着她的手,看着她一瞬消逝了,没有腐烂,没有火化,没有白骨,也没有灰烬,什么都不会留下给时间来侵蚀,像妖一样。
像妖一样,像旅琴一样,确切地说只要不是人就好。这是梅止遇见旅琴后开始的念头,并且成为了她余生的追求。
其实说起记录关于梅止的人生,我不知道是把旅琴当作重点,还是将余梁视为男主角,这两个男人占据了梅止一生,却各有意义。我不知对于梅止来说,谁才是她今生的男主角,也不敢轻易靠自己臆断来分出个孰轻孰重,那就姑且,只说梅止吧。
梅止是和尚的女儿。
梅止的父亲年少时是当地极有名的富家子弟,不单是商贾之家,族里近亲还有朝廷里当个不大不小的官的。按照这种家境,梅父应当是个吊儿郎当的败家子,然而出了自古好事者的意料,梅父自小就守礼勤奋,多次发奋科考落榜后,也就安分跟着家人学做生意,娶了门当户对的小姐。学的生意也还顺手,娶的妻子也温顺,又能帮忙分担许多繁重的账务,梅父的人生本应这么顺当又富贵地过下去了。但我想,梅止这一生骨子里流动着自作波折的血液,估计来源于她的父亲。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个好帮手好伙伴,但到底是太过“明媒正娶”了。梅父敬重妻子,只是敬重。
一次普通商务离家,梅父带回了自己途中救助的一位可怜女子。女子确是可怜,处处透着无依无靠的凄凉。活了二十余年,自觉除了投对胎其余一事无成的梅父,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存在于世界的重要意义:做一个可怜女子的依靠。
而自古就有各类鬼怪志异证明,所有从外边捡回家的可怜女子都是妖怪,梅父捡回来这位也没例外。这位可怜女子在梅家成功把梅父老母亲寿命吸完后,准备溜走时,被当时身为觅妖师的旅琴给逮到了。知道真相的梅父表示难以接受自己与一个吃人命的妖精睡了三年,只留下一句话给身怀六甲的妻子,连夜就出家去了。
若是梅止是梅夫人怀的那个,那还不算是和尚的女儿。梅止的生母是梅父修行的庙旁街上的卖花女,经常上庙祈福与梅父生了情愫,最终未婚产子而亡。到底还是明媒正娶的梅夫人,看着寺庙里无动于衷念着经的丈夫和大门前抱着女婴哭天喊地的花农,往家里前厅大梨花木椅子上一坐,叫了族人写了字据给了钱,将梅止抱进了祠堂,从此成了梅家正经大小姐。
然而我为何说起这些连梅止自己都没经历过的父辈往事呢?一是觉得这些人的每一步都促使了梅止的诞生和成长,二是除去血脉遗传梅父的固执外,那与梅止无一丝亲缘关系却又“明媒正娶”的梅夫人,的的确确在陪伴梅止长大的有限时光里,教会了梅止所有能使自己安然活到老死病死的本事。梅止从不太说起自己的梅夫人,但是心里的确是尊敬又感激的。
由于这复杂的出生,梅止从小在梅家不上不下的。一个卖花女和梅家旧主子胡乱生的野孩儿,本就不应该做什么数,更何况家里正屋本来就有个更年长的正经大少爷梅亭,梅止这地位还能上哪去?但虽说是野生的,但现下的梅家主人是梅夫人,梅夫人亲自认了姓名进了梅家族谱,还领进了自己屋里养着的女儿,平时吃穿用度,生意调教,场面酒席,和自己亲儿子的待遇无二的,有梅亭的地方就有梅止,疼梅亭也疼梅止,打梅亭也打梅止,梅夫人对梅止的一番教养,叫家里上上下下也看出了意味:梅止是梅家正经大小姐,是梅夫人亲亲的女儿。看出了这层,自然梅止的地位,至少表面上还低不到哪去。
余家和梅家该是门当户对的,如果梅止是梅家正室的大小姐的话,然而梅止终究不是梅夫人的亲女儿。
余家也是经商的,梅家主米行,余家经布行,生意互利而无竞争。梅家在莫离镇算是原著老氏族,根基稳固,余家势头虽盛,不过也刚到二十年不够,联姻正是在当地扎根的最好方式,由于当年梅止的出身虽然不太好看,但也没影响到她在梅家的地位,所以余家“低就”着高攀了梅家的女儿。梅止在两岁时,梅夫人思虑再三,终究还是应下了她和余梁的娃娃亲。
当年余梁五岁,更早的时候,他是见过梅止了的。“你当时肉乎乎的,手腕上戴着一对白银镯子,只总挣脱了奶娘,往你母亲脚边爬,尽扰她与我母亲的谈话,我当时站在母亲旁,看你看得神都没了!”这是余梁后来无数次与梅止谈起,也与许多其他人谈起的初见。
我也曾亲耳听余梁说起过这段初见,余梁眼里的光我至今历历在目,其炙热以至于后来我听说他为了梅止做的许多惊世骇俗的事,也只稍有惊讶,却全然明白。
余梁对梅止的渴望是表现地极其明显的,他毫不吝啬自己的颜面,向所有可以交谈的人表达自己对梅止的爱慕,也足够尊重梅止的声誉,耐着性子从不敢私下约见,偶尔又听小厮打听到梅止最近喜爱上了什么,亲自奔波得到,又央求自己母亲送过去。这种肉眼可见的追求的符合了余家利益的计划,也获得了梅家夫人的肯定。但梅止却少有表达,依旧不冷不热,回回礼数周到即可,再无其他反应。
竹马踏尽青阶薄,欲把红桃替木哨。
这种局面在婚期到的前两年被打破,梅亭接了家里生意第一次出远门就遇了水贼,死了。辛劳多年的梅夫人一下子病倒了,族中各种妖魔鬼怪开始逼迫梅止提前出嫁。
而余家在这场风波中参与的形式是将余梁禁足,表态当下梅余两家不宜联姻。家中虎狼揪着梅止的出身不放,若梅夫人没了,梅止世上再无可依靠的亲人,如果被逐出家门,那就真是一无所有了;保住族籍就得散财,梅止从小就是锦衣玉食,经商的才能大不如哥哥梅亭,家里虎狼吃剩下的那点残羹不一定能保梅止接下来的生活。余家是梅止下半辈子的去处,是梅夫人心里最大的希望了,但余家的态度无疑是梅夫人手里攥断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第三次约见余家夫人被婉拒后,梅夫人咳了几口血,将所有丫鬟遣了出去。
丫鬟婆子出去后,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梅夫人和梅止。那是大约正午过一个时辰,正房南向,关着门窗,也该是极亮堂的,然而案上点着两柄蜡烛,却依旧忽明忽暗,让人心慌。梅夫人就躺在床上,原本富态白皙的脸,因为岁月和疾病的摧残,变得蜡黄松弛,她就那样平躺在大床的正中央,枕着高高的麦糠枕头,闭着眼抿着嘴巴,绸面的大棉被因为她微弱却又急促的呼吸一上一下。青色的床帘挡住了床的后半截,梅止坐在床前半截的边缘,靠近她的母亲,右手支撑着床沿,左手摸进被窝里,牵着她母亲的手,身子却直直的朝着床的前方,眼圈发红,望着案上的一对蜡烛,不做声,一滴眼泪没有了。
一时间,满屋子只剩下梅夫人那夹带着急喘的呼吸。
许久,梅止感觉到自己的左手拇指被轻轻捏了一下,立马起身回头就趴在床上,右手也摸进了被窝,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前倾着靠近,听母亲的吩咐。
果然,只听到梅夫人那只出不进的气里,夹带着零碎的话:“止儿,你去,咳咳咳,写封信,将你旅琴叔叔请来,咳咳咳。”
“哎。”
梅止应了一声,拍拍母亲的手背,起身朝床对面角落的大衣柜走去。
除了生意上的机密,梅夫人还有一个秘密:她有一位妖怪朋友。这个秘密比起任何其他事来说,都太过危险,所以这件事梅夫人只告诉了自己的一双儿女。那妖怪朋友自然是旅琴无疑。虽说有一位神通广大的妖怪朋友,但梅夫人也少有联系的时候,几十年来,仅有的几次会面,梅亭、梅止也都在场,所以请旅琴叔叔的一应流程,梅止都清清楚楚:拿出母亲衣柜里的专门信封,写信,同柏枝一同放入信封
梅夫人为护女儿硬撑了半年,割了六成家产给族人,才保住了梅止,终是紧握着梅止的手,病死了。
直至梅夫人葬礼过后,梅止料理完家里的诸多事宜,余家长辈到访,一番劝慰后,最终试探性地表明了来意:取消婚约。梅止只淡淡地直视来客,笑着轻声答了声:“好,听长辈们的安排。我母亲走前也曾吩咐过,若是余家伯父伯母有什么吩咐,我只照做就行。”
由此,梅止结束了自己与余梁长达十二年的婚约,听着坊间青梅竹马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故事,带着亲信家丁丫鬟,离了莫离镇,去别处去了。
半年多的时间里,余梁从听到梅亭的噩耗急得要往梅家跑,就被余父摁回了屋里不让出家门,到后来梅家主人病倒,梅止身份不保,梅家财产争夺,梅父探听到关于梅止的事态愈发严峻,就将余梁看得愈紧。余梁在自己房里被关了半年,虽然心急如焚,思念梅止几欲与家人翻脸,但终究是余家口风紧,愣是没让余梁听到一点别的消息,余梁也就做出什么极端的事。就在余梁自己宽解自己,想着神通广大、身经百战的梅夫人已经陪着梅止渡过了失去梅亭的痛苦,自己出去后该怎样向她们解释自己这段时间的消失时,梅止已经离开了。
也不晓得过了有几年,梅止在自己庄子上,接待了余梁。
梅止走后,只一直往北走,不晓得走了多久,大约是觉得到了该落脚的时候了,也没管别人看傻子似的眼神,就买了一片不怎么肥沃的山地,安了家。
梅止除了自己住的那几亩院子,别的什么也计较,旁的有被甸主税收压不过气的农民来投奔她,她就叫管家领着圈一块自己的地给人家种,不收租钱,就靠人家的良心给些蔬果图个新鲜;若是有些土霸王挑事儿,梅止也只先给钱讲和,再不行就叫陪了自己家商队走南闯北几十年的壮丁打。这么把日子过下来,梅止也说不上是天上下了凡的神仙,还是占山为王的土匪了,总的来说,安然自得。
但这种安然没有维持几年,梅止到底还是没有她母亲维系地位的手段,也没有她哥哥经商的头脑,不久,新庄园就由内里腐败到了外边。对于家里下人显而易见的贪腐,梅止视而不见,整日仍然享她的福,任由其发展,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悠然。
余梁是去找过她的,历经了很多波折,差些余家断绝了关系,终究叫余梁找到了梅止。
当第一次余梁一身风尘赶来,双眼含泪手足无措得,连梅止的名字都喊不出时,梅止一如既往,嘴角噙着矜持的笑,叫了一声“余家公子”。梅止极为客气地招待了余梁,周全而不显亲近,一如当初。有所改变的,无非是当初还是闺房小姐,如今是家里主人,稍带些大气罢了。梅止,礼数上还是周全的。
可余梁千里奔波,不是为了这份周全的招待而来,他要带梅止走,或者他留下,反正就是非要跟梅止一起不可。梅止先是礼貌地拒绝了,阐述了自己与对方已无婚约的事实,而后余梁狠闹了一回,梅止便直接冷了脸叫家丁把他架了出去。
第二次余梁再来的时候,梅止已经把旅琴接到了家里,相当于直接把旅琴推前边当了挡箭牌了。就这样,在旅琴默不作声,梅止意有所指,余梁悲痛欲绝的几次后,余梁终于在梅止府上被气吐一口血,抬回了余家,之后就再没找过梅止。
在这样的几次对峙中,梅止本就体弱,最终不可避免地进入了病入膏肓的阶段,身边仅有旅琴。
“与你不同,我原是不配有这些的。”梅止说。
旅琴抬眸,茶杯还留在唇前,盯着梅止。梅止似没看到一般,嘬一口茶,扶着衣袖,将近满的茶杯放端几上,双手往后撑,仰着头,盯着房梁。
过了好一会,梅止才搭着懒洋洋的腔,道:“我原是不配有这些的,不配做我母亲的女儿,不配做我那富贵父亲的女儿,更不配被领进梅家做大小姐,听了母亲十几年的教导,受兄长庇佑。如今,母亲和兄长早走了,至于余梁,我是永生不能接受他的情谊的。我原就是不配,如今到了这个地步,就更是不配了。”
旅琴抿了一口茶,也放下了杯子。“你母亲养育你十几年,为你拼下这些家业,你难道也要与她说你不配?莫不是连我也...”
“你!旅琴,你与我最是不配。”梅止忽然撑起上半身,猛地往前一倾,抬起一只手臂,苍白而尖锐的指甲直直冲着旅琴,带着喘息尖声叫道。
眼神尽是凌厉和决绝,仿佛旅琴是她的仇人一般。但梅止一生坎坷,却从未仇视过任何人,何况是如父如母,亦师亦友的旅琴。
这突如其来的怨毒,叫旅琴一时无从宽解。
叫完了那一声,梅止用完了她的力气,身子一软往后倒去。旅琴立马放下杯子,将她捧在怀里,任她胡乱揪着自己的衣襟,躬着身子虚弱却猛烈地咳嗽。
梅止咳得艰难,咳得气都来不及喘,咳得浑身乱颤,咳得泪水直流,咳得满头大汗,咳得旅琴只敢紧紧抱着她,一动也不敢动她,似乎动一下,她就会承受不住似的。
咳了有好一阵,又喘了好一阵,梅止总算缓过来了。但她并不离开旅琴的怀抱,只一如既往地赖在他身上,享受这世界上只属于她梅止一人的特权。一脸病容,眼神里却泛着调皮的光,抚着旅琴衣服上刚才被自己攥出来的褶皱。
就这样待了好久,就在旅琴以为梅止近睡着了的时候,怀里传来了沙哑的声音:“我本生为此世界一瞬尘埃,而借着母亲的光,见着你,与你交谈,受你诸多护佑到如今。我晓得你与你平时捉的那些个小妖不同,你不是普通的妖,你不愿与我说,我也明白的。然这世界上爱我的人只会越来越少,我也分不出其他精力再去爱谁,我疲乏得很。这么一来,能表达我的爱慕的,能说话的竟只有你了。但你,原是我最配不上的。”
“止儿,我与你说过...”
“你与我说过,你是长辈,我是懂的。但我如今,要死了。你,就容我说一说吧。”说着,梅止放下了自己一直
玩衣服的手,在旅琴怀里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闭上了眼,眼泪直直从眼角涌出,“兄长走的时候,我是连尸首都没见着,只听闻他的死讯时,想到他给我推过的秋千,想到他各种节日给我捎的小玩意儿,想到母亲罚我时他给我递的糕点;母亲走的时候,我倒是时刻陪着,日日看她挣扎,还要为我争一个后半生。想想我如今倒不如母亲当初,一病就倒了,做不了什么事。还有你,你是不会死的,是吧?我看你不会。。。”
梅止就这样,兜兜转转、反反复复讲她的一生,讲到天黑了,也不吃饭,也不点灯,直到自己累得睡着在旅琴怀里。
她讲母亲,讲兄长,讲自己病逝的丫鬟,庄子里的农妇,也讲旅琴,甚至连她那从未谋面的父亲她也提了几句,就是不说余梁。可旅琴知道,梅止如今快死了,其余人都是可以放下的,唯有一生都扑在自己身上的余梁,梅止放不下,也不敢提,生怕自己多说一句,就怕了死了。
梅止不提,梅止就不怕死,她一生得到的已经太多。
按说,旅琴应当是最了解这个世界的存在,解决所有人的情绪问题都不是问题,但她不愿意,她愿意做一个凡人,假装看不懂这个世界的一切,要做一个比孩子还懵懂的孩子,然后任由自己和周围的人受伤。对于旅琴来说,她最爱的人已经离开了,却把整个世界留给了她,她本因热爱这个世界,但事实却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