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梅园 “怪哉。去 ...
-
祝筠想起和孙平乘船游烟泉时,有一陡峭的山岩拔地而起,南侧临江,北侧缓坡,观之似可延伸至北山腹地。想来那里北燕军疏于驻防,若能攀峭壁而上,应可窥得一二玄机。但峭壁悬立,跳下来是一眨眼的事,攀上去却难于入青天。
夜深,山庄里月色明朗,祝筠披着袄在院中踱步。风不算冷,夹杂着幽幽花香,祝筠寻着花香漫步,竟是墙角的腊梅开了。
“少爷还没睡呢。”
祝筠回头看,是孙平提着灯笼走过来。孙平缓缓提起灯笼,为祝筠照亮枝头的梅花。
“到院子里散步,没想到腊梅开了,好香。”夜很静,院子里没有旁人。祝筠的声音很暖,怕惊着安睡的腊梅,“你怎么回来了。”
“来给少爷送帖子。方才听李骥口不择言,一气之下倒把正事给忘了,”孙平将手中请帖交与祝筠,“北燕广源王办了场咏梅宴,将江北有头有脸的人物请了个遍。送贴的小厮到酒坊寻不到少爷的人,听说少爷在我这儿,就把请帖送过来了。”
“广源王是何人物?”祝筠借着灯笼的微光,端详着那请帖似是熨了金边,贵重之极。
“他是当年和燕君一起推翻西秦的四王之一。听说曾在长元都城帮过王姬。王姬后来肯助燕君夺天下,多是听从广源王游说。正因如此,广源王能得燕君以亲王之礼相待。”孙平娓娓道。
“这样尊贵的王爷,怎么会给我递请帖,我不过是个卖酒的管家。”祝筠翻开帖子,薄竹娟素,青圭宝墨,殷红的印章张扬夺目。
“王爷初来江北时,见明珠如月光皎皎,即兴吟诗十首,提于顶阁墙壁。他今日下帖,应是想一睹少爷容姿。”孙平推测。
祝筠啪的阖上请帖,“他大概就想看看把月亮从水里捞出来的猴子长什么样子吧。”
“哈哈——”孙平捧腹,灯笼里的微光下,二人的影子在夜幕中舞动,“中原之地,贵及广源王者寥寥。王爷礼贤下士,曾言王姬若召门客,少爷可为上宾,所以少爷就不必妄自菲薄了。”孙平解释道。
“我想他误会了,我与王姬并无近交,他亦不必如此抬举我。”祝筠转身回屋。
“少爷若不喜,我明日便差人谢了王爷好意。但广源王的宅邸依山傍水,是王姬忍痛割爱的宝地。那圈了一处梅园,梅园有一株千年的梅树,花枝繁茂都垂到了地上,少爷不想去瞧瞧?”孙平紧紧跟上,旁敲侧击道。
“你说他的宅邸依山傍水,依的何处山,傍的哪处水?”祝筠回头问。
“依着小北山,傍着无名水。”孙平答。
“无名水?”祝筠感到奇怪。
“无名便是名。”孙平笑道。
“怪哉。去赴宴也好,便当作是游山玩水赏梅。”
孙平私以为少爷是对玩乐开了窍,殊不知让祝筠心动的却是那宅邸所在的小北山。咏梅宴是三日后,祝筠盼的是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盼到了,北风忽来,一夜间将院里的腊梅都冻蔫了。祝筠生怕那广源王再差个小厮来,说宴会取消了。就在这期盼担忧迟疑中,孙平已打点好马车船只,来请祝筠出门。
天气虽晴好,却着实冷得不像话。祝筠翻出了从上京带来的苍狐裘,这是他第一次穿着爱裘出门,举手投足之间都小心翼翼的。
“少爷今日有贵族公子的风范。”孙平见少爷穿着光鲜,不胜欣慰。
“广源王的宴会,总不好裹着夹袄失了将军颜面。”祝筠笑答。
马车出了山庄,径直来到渡口,一行人换乘船只,逆流而上,所行水路,竟与通往烟泉之路别无二致。祝筠心中不胜雀跃,虽然没说话,但张望的神态早将心底的激动出卖得干净。
“少爷今日似是很兴奋。”
祝筠收敛起心中的激动,“我看那矗立的山峰虽有些突兀,但细看却别有情致。”
“它叫云霄峰。”孙平道。
“竟然有名字。”祝筠惊异。
“怪我上次来没跟少爷说,广源王初入江北为宅邸选址时,曾邀文人才子泛舟游山,走的就是这条水路。那些人好吟诗,又喜欢给山山水水取名字,少爷所说的这座山峰,近看有穿入云霄之势,故名云霄峰。少爷再看,那两岸峭壁对峙,宛若一柄巨斧将山峰从中劈开,镜江从中川流而过,故又有天门之称。”
祝筠探出身子,仰望山峰,竟比像想中还要陡峭。而且壁上连棵歪脖子树都没有,时至冬日,草木凋零,攀崖而上的念头顿时化做灰烬。
“我们所行水路叫镜江,是大江的分支。微风无波之时,江水如镜,倒映群山,其景可入画。”孙平又道。
“那你之前提到的无名之水,又是何处。”祝筠问。
“前方镜江属支便是。”孙平遥指。
船只驶过烟泉所在的山坡,又过一盏茶的功夫,拐入孙平说的无名水,景色霎时换了风格。
祝筠惊异于这三山傍水的景致,不禁裹紧狐裘走出船舱。不闻寒风瑟瑟如刀,唯有晴日暖阳相照,眨眼的功夫,像是换了一番天地。
“是风停了吗,感觉暖和好多。”祝筠伸手拂风。
“冷风都被山挡在外面了,不然怎么会被王姬相中。”孙平递上手炉。
“真是奇特。”
“这山脚下阳光照得不通透,广源王宅邸所在的半山腰才叫四季如春,人送别称‘小江南’。”孙平得意的介绍,看少爷的神态,这一趟定没有让他失望。
“那一抹红色,是梅花!我原以为这儿开的也是腊梅,没想到这里红梅绽放的比岭南还早些。”祝筠颇为感概,世间万物无奇不有。
船只在一排木桩钉出的桥旁靠了岸,他们来的并不算早,江边已经泊了十几条船。山上遥遥传来和歌,清脆甘甜的歌喉在山间回荡。
“广源王有位侧妃来自苗寨,能歌善舞,所以宴会上常有和歌。”孙平解释。
“听你路上说,广源王来江北是几个月前的事,这宅子也是新修的吧。”祝筠二人拾级而上,边走边聊到。
“讲起其中渊源,少爷别生气,”孙平低声道,“此处原是座道观,有三五十道人在此静修。后来广源王相中此地,便将道人迁走,修缮改建成了自己的家宅。今日名义上是咏梅宴,实则为庆贺筑宅之喜。”
祝筠没有再说什么,朝局变幻,非一己之力可撼动乾坤。唯余一声轻叹。
祝筠曾随将军赴过太傅的寿宴,红木桌子摆得满院,很是排场。今日赴这咏梅宴,石桌凿渠流觞曲水,颇具文人闲情雅致。
孙平递上帖子,小厮便引二人到正堂拜会。王公贵胄与王姬尚有话可聊,与她手下的少君便只剩下客套寒暄了。至于祝筠,广源王似乎真得就如猜测一般,只想瞧瞧为王姬献珠、又得王姬青睐的人是何模样。他捋着花白的胡须笑眯眯地问些无关紧要的话,随后点点头差人陪着游园赏梅。
“我观摩着今日到来的宾客大致分两拨,一拨江北的商贾,一拨是北燕的贵族。”孙平陪着祝筠一同出了门。
“想来这宴会上有许多想和你搭话的人,我在你身边多有不便。你忙你的,我自己到那边看看风景。”祝筠体恤孙平的不易,也想借机离开孙平。
“也好。若有事喊我。”
祝筠点点头,独自游园观览山色。虽是在园中,晴日无风宛若踏春,祝筠将狐裘解开缝隙,露出青色的衣衫。才子佳人以梅为令吟诗作对,推杯换盏。祝筠不通辞藻,心亦不在玩乐上,沿着园子逛了一圈,发现这广源王的新宅尚在修葺,四周没有围墙,直通后山。若得契机溜入北山腹地,或能一窥北燕阴谋。
梅树下有个秋千,荡起来可以越过近处的山隘眺望远方,四下无人,祝筠毫不犹豫的站上去,可劲儿的甩起来。
“公子好兴致,坐这孩童玩意。”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祝筠身子一僵,立即停住,摇摇晃晃下了地。心中正盘算一套说辞,抬头一看,来人竟然是赵司理。
“好久不见。”祝筠矜持地问候道。
“公子张望什么,像是做贼的到处踩点。”赵司理顺着祝筠的目光向远处看,只看到层层叠叠的山峦。
“赵司理说笑了。我见这景色好,想多看看,回去作画。”祝筠应付到。
“日前祝公子做起鱼干的生意,带动着的菜市上的鱼干涨了整整一番。”赵司理不紧不慢道。
祝筠听不出赵司理话的好赖,打着哈哈应道,“一时兴起。”
“此去蜀地,匪盗横行,小祝公子行事越机密,越便宜了那群山贼。”赵司理道。
祝筠一个激灵,一来惊异于被赵司理看破心意,二来又担忧小鱼干被劫。
赵司理见状,风轻云淡道,“小祝公子不必忧心,我已雇佣镖局暗中护送,那几十车货可安然送到前线。”
“多、多谢。”祝筠拱手。
赵司理上前一步,扶着祝筠的手低声道,“我乃魏人,为魏国尽一份心力是本分。江北势力盘错,孙少君易不敢轻举妄动。小祝公子若任意而为,触怒北燕官吏,空招徕杀身之祸。”
“多谢提点。”祝筠颔首谢道,心中想的却是,这人莫不是会读心术,可窥得旁人心中所思。
赵司理提点过便退下了,留祝筠一个人园中漫步,胡思乱想。
“客人可是迷路了,”王府的小厮喊住祝筠,“前方是祠堂。”
“哦哦,”祝筠挠挠头,遮掩道,“我听说王府有棵千年梅树,花开动人,故慕名而来,不想走岔路,实在不好意思。”
“原来是为赏梅,客人请随我来。”小厮恭敬道。
王府人多眼杂,若想进入后山还得从长计议。祝筠收敛心神,跟着小厮回到宴会上。
“福临广源府,飞红满枝头。试问春归处,娇俏迎山路。”吟诗的是江北府尹,为着献殷勤,生拉硬凑拼了四句诗。
“私以为这娇俏二字不妥。自古咏梅,凌寒傲雪而开,你这一个娇俏,全无了梅花的傲骨。”北燕一受贴而来的学士摇头评道。
“这迎字也不妥,疑有曲意逢迎之感。”另一人评道
“二位学士说的是,鄙人才疏学浅,献丑献丑。”府尹拱手道。
“依我看,不如改做——试问春归处,早梅入仙庐。”北燕学士又道。
“哈哈哈,好一个仙庐,甚合本王心意。”
众人回头,广源王和北燕大学士就在几人推敲之际踏入梅园。
祝筠低调的跟在众人身后,他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繁茂参天的梅树。虽初开时不及繁盛,但见那纷纷扬扬的花苞,想来不出几日便能看到满枝桠的红梅。
真是奇观啊,如果将军在就好了。祝筠望而叹道。
“少爷,你方才去哪儿了?”孙平别过三位员外,穿梭过人群,来到祝筠身边。
“围着院子逛了一圈,没想到大家都在这里赏梅作诗。”祝筠低声道。
“王爷向往诗书风流,开席前来图个乐子。少爷不喜凑热闹,便随我入席吧。”
祝筠正要随孙平入席,就见广源王身旁的一位官员忽然走过来,“咦,这位不是近来江北名气大噪的祝小公子。”
祝筠定了定神,说话之人是北燕大学士。当日在凤鸣霞的宴席上曾有一面之缘,他竟然还认得出自己。
“我听闻祝小公子能说会道,想来文采斐然。我见小公子痴醉这景致,不如也吟诗留念。”北燕大学士眯缝着眼,嘴上虽是盛邀,神色却是不屑。
“大学士错爱,祝某不会作诗。”祝筠恭敬回道。
“当日你在凤仪阁怼我季家小侄,说的可是头头是道。怎能不会作诗?”北燕大学士发难道。
祝筠震惊,堂堂燕国大学士,竟会为此事斤斤计较。孙平皱眉,方要出言和解,却被祝筠伸手拦下,“术业有专攻。祝某虽不善吟诗,自认为画作还算难得出手。官人若有雅兴,祝某愿意献丑。”
“作画好啊,本王正有意将此处山水入画,既然祝公子开口,那就请祝公子露一手。来人啊,笔墨伺候。”广源王虽一把年纪,绝不错过任何热闹。
不知是否是大学士刻意安排,铺在祝筠面前的纸幅竟然是桌子大小的画幅,这要精雕细作起来,恐怕到日落也画不完一副画。
祝筠望天感叹,忽而心中一动,“王爷,祝某想向王爷讨一枝梅花作画笔。”
“以梅花为笔,有趣。准。”广源王兴致勃勃。
祝筠随手折了一枝梅,投入墨中。旋即气定神闲,挥毫落笔,只上上下下刷出一道墨迹,墨色渲染开,霎时有了江北山色连绵的意境。
此法一出,惊艳众人,纷纷感叹,“这样也行!”
“不亏是能想出琴舞的人。出其不意、不落俗套者,天下唯祝筠耳。”广源王捋着胡须大加赞赏。
画作有了筋骨,添枝加叶更不在话下。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一副诚意满满的山水画作便呈现在众人眼中。
祝筠放下笔,对大学士拱手道,“留白处有劳大学士题词。”
大学士抱起袖子,“本官手受伤休养中,不便提笔,请王爷见谅。”
孙平见状,伏在祝筠耳畔悄悄道,“他啊,分明就是写不出配的上少爷画作的好诗句。”
祝筠咧咧嘴,低语,“也可能是不想让自己的字和我的画出现在同一张纸上,怕跌了份。”
“在场诸位,能为此画题词者,本王重赏!”
此话一出,顿时有人跃跃欲试,但瞥见北燕大学士寒霜般的脸色,霎时不敢吭声。
一时间竟无人敢应。气氛一度安静。
“罢了,且将此画收好,留待有缘人题词,”广源王一挥袖摆,“吉时已到,开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