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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云涌 “啧,这两 ...

  •   国君设的宴席,没有哪个官做腻了,敢在开宴后姗姗而至,皆一早整理好着装,入宫候着。大总管知道这条惯例,特意安排了歌舞乐姬。琵琶高扬,宫婢随之翩跹起舞,飞转的衣裙铺展开,好似金英园里盛开朵朵娇莲,将诸位大臣的眼神尽数勾了去。
      曲罢,宫婢天女散花似的飘落四方,为诸位大臣斟酒添香。
      “殿下,”一袭罗裙翩然落在晋王身旁,酒水绵长,一斟便是一舞,“金英园被禁卫军围住,四方角楼守卫皆配备劲弩。”
      “知道了,静观其变。”晋王接过酒盏小酌。
      明王和几位幼弟是从侧殿出来的,瞧着方向是拜见过皇后方来入宴。
      “三哥,蜀中一趟辛苦。三哥治理水患井井有条,甚得百姓爱戴,父王特此设宴。景和先敬兄长一杯。”明王穿得素雅,言辞亦不似往日剑拔弩张。
      “上京城风波不断,四弟缉凶查案也辛苦,回来的路上听说祭酒通敌叛国,为兄甚是震惊。所幸上苍眷顾我栾氏,一切安好,这杯酒当敬栾氏先祖护佑。”
      高照和齐时衡是最后两个进园的臣子,一进园便瞧见了二位针锋相对的皇子此刻和和气气地坐在一起。
      “啧,这两位皇子远远瞧着真是兄友弟恭。”齐时衡躲在扇子后跟高照嘀咕。
      “当心被旁人听去了,说你挑拨离间。”高照目视前方道。
      “我方说的不是欣慰之辞么?”齐时衡收起扇子一本正经。
      “字面上是,语气不是。”
      “小瞧你了。”齐时衡一晃扇子,闪到中书令下首。
      高照扫了一眼座次,见建安府尹招手,便坐了过去。

      金英园的高阁有北门,为正门。当年高宗宴饮新官,好从北门悄然登入高阁,看看新官的风貌,听听后生的言论,然后被某个书生不经意间发现,突显帝王平易近人。当今魏帝则全然不同,讲究排场,故将园子南门改成正门。魏帝的仪仗从正南门入,踏着朱红的地毯,享百官拜伏,一路登上高阁。
      品级高点儿的官员,宫宴参加的多了,第几盏御酒喝完上哪道菜肴已是烂熟于心。御膳上桌一般是在第三盏酒后,上的第一道通常是炙羊肉,肥而不腻的羊肉大快朵颐,十分开怀。建安府尹对这道菜很期待,在这个胡椒和沉香一样贵的年头,并非有多么稀罕羊肉,真正稀罕的是肉上所撒的名贵香料。
      “赐——五谷粥。”大监高呼。
      建安府尹以为自己听错了,自打有资格赴宫宴,头次预见宫宴上出现五谷粥,建安府尹私下打量一圈,周围官员反应皆如自己一般,独齐相与高将军气定神闲。
      建安府尹尚未琢磨出门道,就听魏帝发话了,“食乃民之天。食之无虞,百姓方安,此乃固国之本。年下蜀地因水灾损失惨重,民心难免浮动,晋王虽及时治了水,但如何帮助百姓渡过凛冬仍旧艰巨。朕在菜单上添了这碗粥,就是让诸位尝一尝百姓喝的白粥,品一品民生疾苦,莫要端起官威就忘了为官本责。”
      魏帝训过话,诸臣毕恭毕敬地听后便是声势浩荡行礼。魏帝为诸臣表率,端起粥一饮而尽,臣工亦不敢怠慢,纷纷效仿国主战战兢兢地将粥喝了个干净。舞乐声再起,御膳正式登场。
      按照惯例,酒足饭饱后就是魏帝犒劳百官、褒奖功臣的时间。待到乐姬退下,众大臣也很知礼节的放下筷子,金英园内安静的只余秋风。
      “景荀,一个月的奔波辛苦,人都消瘦一圈。你母后见了定然万分不舍。”魏帝把酒笑言。
      “能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荣幸。”晋王起身道。
      “朕听闻你在蜀中颇得民心,趁今日诸位大臣都在,好生与朕说道说道你在蜀中见闻,顺便分享这趟治水的经验。”
      “丞相和几位尚书大人皆在,父王是要儿臣班门弄斧。”晋王谦逊道。
      “他们有他们的老法子,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新法子,破旧立新才不至于墨守成规、固步自封。”
      “父皇教训的是,”晋王颔首,“古来治水只在‘疏’、‘堵’二字,顺地势而疏,护城池而堵。儿臣与工部诸位大臣勘察地势后,将竹笼装满石子,结扎成串抛入旁支河道,护住百姓屋舍田园,再用火石将淤堤炸开,排出积水。”
      “如此泄洪,不怕淹了下游百姓。”魏帝一皱眉。
      “回禀父王,儿臣前往蜀中的路上,曾派人查看过下游河道。今夏多雨,但下游江水却比往年低了半尺。纵使蜀中积水一泻千里,估算下游江水水面不过比往年升高一尺。先祖大智,留下分水金堤福泽后世,足矣应对此次泄洪。”
      “嗯,景荀这趟干得不错。”魏帝眉宇舒展。
      本是个静候嘉奖的契机,晋王忽然神色一转,严肃地跪到殿前,“父王,儿臣另有要事启奏。”
      “今日设宴,只为庆你治水之功,有事情明日早朝再议。”魏帝敛了笑。
      “儿臣所言之事,亦与蜀中水患相关。”晋王长跪力争。
      “也是个倔脾气,”魏帝靠着龙椅,“那就说来听听。”
      晋王挺直腰杆,声音洪亮,“启禀父王,儿臣查明,蜀中水患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话音未落,席间已然一片嘈杂。
      “巴蜀乃我大魏粮仓,后凉为破坏我朝收成,不惜在岷江上游筑堤积水,趁雨季决堤,水淹千里。”晋王话语铿锵有力,振聋发聩。
      “砰!”魏帝震怒,只闻桌案一震,院内便又跪下一片,齐呼“陛下息怒”。
      “两国交恶,百姓何其无辜。明的干不过就玩儿阴的,后凉小人行径。这笔账,朕迟早与后凉清算!”魏帝抬抬手指,“都起来吧。”
      风不住,天际远远传来几声闷雷,雨点兜不住似的啪嗒啪嗒砸下来。
      “陛下,这天……”大监弓着腰,小心凑上前,见魏帝龙颜盛怒,不敢再继续问下去。
      “父王,儿臣启程离蜀时,曾查获四万石粮草,是经由白玉京之手出关运往后凉。水淹蜀中一事在先,儿臣怀疑后凉图谋不轨,便作主扣下了。”晋王跪在雨中徐徐道。
      “四万石,恐怕也只是九牛一毛,朕的祭酒这些年都在朕的眼皮子下面做了什么!”按照魏帝以往的脾气,手边的酒杯已然落在地上碎成渣,此刻魏帝却忍住了,“昔日,先帝不忍巴蜀一代生灵涂炭,放任后凉王蜗居蜀西。朕知道他们贼心不死,但没想到他们会得寸进尺到这个地步。”
      雨珠连成了串,在酒水中跳蹿,近千官员屏气凝神定在桌旁,谁也没想到一场宫宴会是这个场景。
      “边陲小国爬到我泱泱大国身上吸血,这口恶气臣咽不下。臣虽年迈,尚有余力领兵。恳请陛下恩准臣带兵踏平后凉。”兵部尚书义愤填膺。
      话说到这个份上,高照若还能坐的住,就坐等被一众文臣唾骂了,不得不起身上前,“何须劳尚书大人披甲,微臣自肩负守家卫国之担,帝王剑所指,鄂北军必攻无不克。”
      其实,当初在魏帝面前约定的剧本并这般非剑拔弩张。本计划魏帝问过晋王治水之事,接着再问明王料理户部事宜,顺理成章引出后凉狼子野心。魏帝随后一番表态,再到大雨降临,完美收网。偏偏晋王两句话,剑锋直指后凉。
      “陛下,臣以为发兵后凉不可意气而为,需从长计议。”声音从后座传来,官阶虽不高却也是个有权谏言的官,众臣余光借积水窥之,说话之人正是独眼卢司谏,“徽州新败,后凉窃我国力。今冬尚有蜀中百姓待安置,何来人力物力财力支撑征战后凉的巨额花销。”
      “臣赞同司谏所言,”齐相沐雨起身道,“凉行事精心策划、步步为营,且占据天险,虽小国却不可以掉以轻心。大魏国力适值低谷,贸然出兵,可能正中凉人下怀。”
      “景和怎么看?”魏帝忽然转向沉默的明王。
      雨势渐大,檐下已成水幕。明王一跪,雨水便浸湿全身,“儿臣认为,可以先礼后兵。一方面责令后凉赔偿我朝近年来的损失,另一方面休养生息、备战后凉。”
      “景荀呢?”雨声大,魏帝也随之提高声音。
      “后凉举国之力亦难凑齐十万大军,却敢叫嚣我国,恐其背后有他国撑腰。儿臣觉得,先要做到知己知彼,方可商定下一步计策。”
      “朕的儿子们都长大了。朕心甚慰。后凉之事,你们回去想想,明日早朝再议。宴会也没有再进行下去的必要,”魏帝起身,“常瑾,带诸位大臣们换身干净衣服,雨停后,送他们回府。景和、高照从旁维持秩序,不遵从者,可先斩后奏。”
      魏帝离开后,一众官员避雨至廊下,金英园很大,连廊也多,更衣的婢女有限,官员便三五成簇的聚着。
      “陛下末了那句话何意,下官几个听得云里雾里的。”几个亲近的官员凑近晋王。
      “今日恐有变数,勿要多言。”晋王低语,随后入了殿内更衣。

      金英园西北角。
      “贾大人,你脖子后面的刺青!张大人,你也是!”
      贾姓官员迅速捂住了脖子,“怎么会出来,是宫宴的菜?”
      “不会,我一向小心,从不吃外面的东西,”张姓官员困惑,“是粥,我们都喝了那晚五谷粥。”
      “被算计了,”矮个子官员一拍大腿,“这他妈就是鸿门宴!”
      “好一手请君入瓮,我们怎么办?”贾姓官员问。
      “逃,”张姓官员当机立断,“此处离侧门最近,我们伺机依次溜出去。贾大人,你先走,我俩掩护。”
      “好,保重。”

      东阁内,官员按品级进入房间更衣。晋王穿戴讲究,熏过香,束好发髻,隔壁房间已进进出出十几人了。待一切妥帖,悠然出门,无意瞥见对面房间内,两个禁卫军押着一名大理寺官员从后门离开。那大理寺官员嘴被堵着,似是想反抗,奈何挣脱不掉。
      正厅,高照一身戎装。齐相坐一旁摇着扇子喝姜汤。
      “晋王殿下也来喝一碗姜汤。”齐时衡招呼。
      “老四呢?”晋王沉着脸问。
      “他在西阁。”齐时衡答得爽快。
      “你早就知道?”
      “啊哈,喝汤祛寒,祛寒。”齐时衡送上姜汤便噤声了。
      “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晋王不悦。
      “没有吧。”齐时衡哼起小调。
      “放开……唔……”二楼传来一声呼喊,接着砰得一声敲击,再无动静。
      齐时衡的小调也戛然而止。
      “李邺是后凉细作,他利用祭酒之位在朝中安插了不少眼线。若我猜的没错,你们同父王设计,清剿后凉细作。是吧,高将军?”晋王逼得近。
      “英明啊,晋王殿下!”齐时衡柄扇高呼。
      “唉,说起来这事是我做的不厚道,”晋王迟早会知道真相,齐相既然肯服个软,高照也不再掖着,“原来想着祭祀求雨顺理成章,可巴蜀的水患在那儿摆着,求的哪门子雨是吧!不求雨祈福也成,但钦天监算出来的好日子,忽然天降大雨,这让旁人旁人怎么想一准儿流言四起。所以,就只能借你晋王的名义,摆个庆功宴。当时老齐也在那儿,晋王若怪罪,锅不是我一人背。”
      “高将军,你这话说的不妥,‘宴’是你想出来的,这功劳我不分。”
      “老齐,说句心里话,这‘宴’是不是一直在你心里憋着。你明知‘宴’是最好的方案却偏写了‘雨’。”高照笑问。
      “喂喂高照,你不要血口喷人。”
      “就说你是狐狸,老奸巨猾。晋王殿下觉得呢?”
      “高将军言之有理。”
      高照起来伸了个懒腰,“二位慢聊,我出去透透气。”

      雨不见停,园子内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因为有眼神好的官员,透过南门看见了血。鲜红的血淌出来,殷红一片,再被大雨迅速冲刷。还有人看见角楼上的禁卫军往园外射了一箭,至于射中了谁,墙外面的事便不得而知了。
      卢司谏见势不妙,裹紧了朝服,匆匆往后走。
      “卢大人这是去哪里?”高照拨了一下剑柄,将人拦下。
      “本官内急,高将军这也要管?”卢司谏气势不减。
      “启禀将军,”一名禁卫军冒雨赶来,“有三名细作妄图逃跑,已就地正法。”
      “嗯,退下吧。”高照摆摆手,看着卢司谏,“都听到了?你若老实些,尚可苟活几日想想出路;你若想不开,我即刻送你去阎王殿。”
      “算你狠。”卢司谏拂袖。
      高照冷笑,“远不及你刺瞎自己眼睛的狠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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