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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赌 如果我赌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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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照自小骨子里就透着韧劲,无论多难,从未动过放弃的念头。直到他费劲全力,将重剑投出去,重剑毫无偏差地打翻紫砂壶,壶中茶水飞溅在引信上,但冒着火红的引信就像狡猾的老鼠,呲溜避开了茶水。
高照此刻的感觉很奇怪,明明堆满书柜的火药随时会爆炸,自己马上就会粉身碎骨,可面对死亡,却生不出一丝慌张、恐惧。
许是这么多年战场上摸打滚爬看透了生死,亦或相信自己的人能及时察觉异样、力挽狂澜。
“将军!”
高照闻声看向门口,他想过老周率领京畿大军包围国子监,想过老甲带领影卫从天而降,想过张冉逮住匪首带到自己面前磕头认罪。但万万没想到,此时破门而来会是瘦猴子似的祝筠。
祝筠本欲直奔高照而去,忽闻火药味刺鼻,方注意到燃了一半的引信。祝筠脱下外衣,飞快将信火扑灭。
“将军您还好吗?”祝筠捡起重剑,隔着铁笼心急如焚。
“你真是我的及时雨。”高照和煦一笑。
“机关在哪里,我救将军出来。”
高照爬起倚着栅栏坐下,指着香炉旁的烛台道,“你可以试试那个烛台。”
祝筠当即跑过去摆弄,不一会儿便发现这个机关只是释放铁笼的机关,而拉起铁笼,需另寻他法。
“将军稍等,我去喊人。”祝筠恨不得豹子似得蹿出去。
“等等,”高照忽然喊住,“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祝筠立刻驻足,闭目聆听。
“这是……”祝筠忽然睁开眼,小鹿般的眸子里全是惊慌,“……是引信燃烧的声音!”
祝筠飞快地检查书柜里的火药,果然有刺鼻的烟雾从火药箱的缝隙里冒出来,“明明已经扑灭了,为何还在冒烟!”
“是暗信。”李邺点燃的引信由两股拧成,一明一暗,在隐蔽处分开,祝筠方才扑灭了明信,而暗着的那根仍然“嘶嘶”燃烧,只等李邺抵达安全处,引燃火药。
“祭酒还真是思虑周全。”高照喃喃低语。
“怎么办,将军?”祝筠找不到暗信,更搬不动一箱箱火药,只能疯狂地寻找拉升笼子的机关。
高照倚着铁笼叹了口气,道,“你走吧。”
“将军你不要放弃,我一定救你出去。”祝筠挥起高照的剑,“哐哐哐”的砍着铁栏杆。火星四溅,祝筠不避不退;双臂震得发麻,祝筠亦不改力道与速度。
高照看着祝筠紧绷着脸颊,莫名心痛,“你就是把我的剑砍断,栏杆也未必会断。”
祝筠摇摇头,悬着眼泪,挥起膀子一剑劈下,却被力道反弹,跌坐在地上。
果真如将军所言。重剑劈不开铁笼。
祝筠不甘心,扑到铁笼前,抓起铁杆咬牙往上抬,但铁笼下端带倒勾,扎进地里容易,想拔出来,得靠挖。
“长安,不要白费力气。”高照艰难地举起手臂,搭在祝筠肩头。
“将军那么好,老天不会亏待好人,一定还有办法,”祝筠放声恸哭,“我这就去找水,把火药全部淋湿。”
“来不及的。天命如此,我认了,”高照忽然觉得自己真真造孽,一天把小管家惹哭两次,“你去告诉刑部的人,让他们逮捕李邺。不要让叛贼逍遥法外。”
“我不去,”祝筠抽噎,“将军你骗我,你就是想支开我。”
“长安,你我若死在这,就没人知道祭酒的阴谋。你出去,还能替我报仇。”高照虽虚弱,言语总还算连贯。
祝筠闭上眼睛猛地摇头,挺起瘦小的身板护住高照,“我给挡着,将军不会有事的。”
看着小管家坚定如斯,高照不禁错愕,许是前世敲了一辈子木鱼,这辈子才求得宝贝管家肯以命相护。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一起赌一把。”
祝筠闻言抬起脑袋,一汪碧水眨了眨,“怎么赌?”
“那里共二十箱火药,若同时爆炸,将国子监夷为平地都不为过。但我赌他们是串联的。”
“串联?”祝筠抹着眼泪,似懂非懂。
“现在你把门窗全部打开,然后将你能搬得动的桌椅都搬到栅栏前。”
祝筠一边麻溜地行动,一边听高照解释着,眨眼的功夫便堆起一座小山。
“倘若是串联,第一次爆炸只有一箱火药。爆炸的巨大威力会轰飞桌椅,我们就利用桌椅打弯铁杆;另外,这方铁笼亦不失为良好的庇护,届时你躲在我身旁,立起茶几,如此便可挡下爆炸中的大多数飞行物,”
“我中了李邺的软骨散,行动不便。待第一声爆炸后,你迅速寻找铁笼宽敞处,将我拖出去。我拄着剑,勉强可以步行。我们争取在第二声爆炸响起前逃出雅阁。当然,你若是怕了,随时把我扔下,我不怪你。”
“我不怕。就算怕,也不会扔下将军。”祝筠拖着茶几在高照旁边蹲好。
高照欣然,“还有一点,即便是串联的火药,到后面火势起来,也会将剩余的火药同时引爆,所以,我们必须在第三声爆炸响起时找到可靠的掩护。”
“菩萨保佑,将军与我一定化险为夷。”祝筠合十双手,默念了几句阿弥陀佛。
“如果我赌输了,”高照顿了顿,“就等下辈子,你做将军,我做你的管家。”
祝筠咧咧嘴,两腮浮出甜美的酒窝,清泉般的眼睛看着高照,“那下辈子将军记得找我。”
雅阁内的硝烟越来越浓,祝筠背靠着墙,右侧身膀紧挨笼子,双手扶住茶几,等待庄家开牌。
“轰——”
宛若暗夜惊雷,雅阁中射出耀眼的光芒。气浪强劲,所过之处瞬间狼藉一片。茶几拦腰断做两截,热浪夹着断木扑面袭来,祝筠被起浪压在墙上,犹如巨石砸在胸口,只觉嘴里一阵泛腥。
爬起来!救将军!
坚定的意志逼祝筠睁开眼睛。满天尘埃里,祝筠惊讶的发现,将军竟在烈烈焰火中将胳膊伸出铁笼,挡在自己面前。
“将军,我们走!”
飞落的断木中,祝筠一眼寻到铁笼弯曲处,那是神的恩赐。祝筠拉起高照的胳膊扶上肩头,卯足力量站起来。如果平时听冉大哥的话,每顿多吃一碗饭,现在就不必如此费劲吧。
“走……”高照拄着剑,艰难迈开腿。
房梁红柱在气浪中飘摇,大厦将倾,就在他们迈出房门的一刹那,第二声爆炸响起,滚滚热浪将他们推出丈许远,雅阁火势陡然强盛。
祝筠蜷缩着爬起,吐掉一嘴沙粒,“将军……火势不妙。”
“井。”高照尚是澄明的神志指挥道。
“将军屏气!”祝筠毅然抱住高照,扑向井口。
高照从未想过祝筠那瘦弱的身躯能迸发出这般刚强的力量,只感到自己身体猛地飞起,然后在爆炸的火光中,极速坠落。井水将他托起,柔和地缓冲掉爆炸带来的冲击。触底反弹,冰冷的井水中,高照借浮力将祝筠环入胸膛,悠然上浮。
炽热的火焰殃及四邻,国子监内夜如白昼,爆炸声连作一片,纵使在井下也能清晰感觉到大地的震动。雅阁轰然坍塌,飞出的磨盘盖在井口,井下陡然一片漆黑。
“你没事吧。”
下落时高照借冲力将剑鞘插进井下清石缝中,此时,高照胳膊架在剑鞘上,刚好可以拖住祝筠浮在水面上。
“将军,我没力气了……”
祝筠抬起头,倏地进入幽暗,眼睛适应不过来,尚看不清将军的神色。只能感觉到将军发髻上的水滴打在脸颊,一滴,两滴……
“我们,安全了。”高照腾不出手,只能用额头轻点祝筠的额头表示安慰。
“唔。”祝筠浑身一个激灵。井很窄,祝筠无处退避。所幸井下黑不溜秋,不会暴露自己的羞赧。
“吓到了?心跳得这么快。”
祝筠此时身上仅有一件中衫,水一湿,就贴在胸膛上。再被高照揽入怀中,真可谓亲密无间。祝筠懊恼,有冲动将心底那只悸动的兔子一巴掌拍死,遂不自然地垂下头,支吾应到,“嗯,有点。”
“上面没动静了。再撑一会,就有人来救我们了。”
地面上没了声音,井下也一片寂静。秋日的井水冰凉,祝筠却感觉周身一团火热。
“白日里的事,你可还怨我?”高照率先打破沉寂。
“不敢。”祝筠带着鼻音嘟哝,这才想起自己被下了“驱逐令”,现在去而复返,颇像痴情女死缠烂打薄幸郎。
“对了,大半夜不睡觉你怎么跑国子监来了?”高照稍稍恢复些力气,问话也有些气势。
“我担心将军……本来是要悄悄走的,然后听见有人谋害将军……”祝筠耷拉着脑袋。
“等等!你刚说你要悄悄走?”高照心神一震。
“不是,我本来想要留封辞别信的。”祝筠争辩。
“那你还是要走?”如果有光,高照的脸是绛紫色。
“我……我……”祝筠很想言明自己不想走。
“不行!你的身契还在我手上,你敢走我就把你抓回来。”高照拦在祝筠腰身上的手忽然有了力气,猛地将祝筠往自己身边一锁。
祝筠尚未尝透高照话里的味儿,直觉觉得将军的要挟十分无理,“我有通关引牒,可以燕商的身份出入关口。”
“那我就以彻查细作的名义把你抓回来。”高照声音很大,井里余声回荡,“抓回来,抓回来……”
祝筠拧着眉毛,“将军你怎么变得蛮不讲理。之前是你赶我走,现在又是你恐吓我不让我走。”
“我什么时候赶过你,莫名其妙。”磨盘未完全盖严实,井口有月牙大小的缝,高照借着这缕微光审视小管家。
“你说的……你把门锁了……我当时就在屋里……心都碎了。”祝筠的声音逐渐变成蚊子哼哼。
“啊?”高照先是一愣,随之哭笑不得,“只不过是答复候府老管家的一句戏言,你竟当真了。你就没有推门试试,看我是不是真锁了。”
“我试了,扣不开,我还是从窗户跳出来的。”祝筠委屈地想哭。
“怎么会?我只是将香囊缠在门上而已,就算你从里面打不开,临走时,你就不看看门锁?”
祝筠十分不愿把自己当时的矫情说出来,“将军你缠香囊做什么?”
“今天重阳节啊,从景和那里讨了一个茱萸香囊送给你。我又不知道你躲屋子里不出声,就想着放门锁上,你一回来就能看见。”
祝筠忽然觉得,即使是方才死里逃生那一刻也没有此刻开心,忍不住抱着将军扑腾两下水,“所以将军不会赶我走?”祝筠明明心里清楚将军的意思,但还是想听他亲口再说一次。
“你这么厉害,又救我两次。我求之不得,怎么会赶你走。”
“那将军,我可不可以一辈子跟着你。”祝筠的眼睛中映着月光。
“当然可以,你不离,我便永不弃。”
平静的声音像一缕和煦的阳光,拨开层层雾霭,暖透了少年将自己紧紧裹起来的层层衣壳。
祝筠从晦暗的阴霾中缓缓抬起头,“真、真的吗?”
“本将军一言九鼎,”高照漂在水面上的手竖起两根手指起誓,“而且我保证,不会再派人追查你的过去,无论你愿不愿意告诉我。当然,你昔日之事,若有隐情、冤屈,可随时告诉我,我定替你做主。”
“既然将军信我,我……”
井上忽然传来众人吆喝的号子声,随之井口上方的磨盘被推开,光驱逐了黑暗。
火把旁,探下与黑夜颇融合的一张黢黑脸蛋,“是将军!我就说将军福星护佑,不会有事!”
“冉大哥!”祝筠激动地挥手。
“长安,你也在?”张冉举着火把往井下伸,“咦,将军,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若说升井这事,不过是顺条绳子系身上,把人次第拖上去。倒是绳子递下来,为着谁先上去又是好一番推让。高照一向有担当,段然不肯将祝筠一人独自丢在井下,哪怕片刻功夫;而祝筠想得是若自己先上去,身上的水会淋将军一头,特别失礼,搞不好还很尴尬。
“那就一起上去。”高照充分展示了身为将领的果决。
“哦。”祝筠拉住绳子,小心翼翼地围过高照板实、颇有起伏的腰身,然后绕到自己身后飞快打了个结。上方火把明亮,祝筠贴着火炉似的高照,感觉快要被烘窒息了。
“你在想什么?”
祝筠闪烁的目光岂能逃过高照的鹰眼。
“没有,就是觉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祝筠看一眼高照,又倏地将目光转向深邃的井底。
“还以为你想趁机揩油。”
“啊啊啊?”祝筠怀疑自己耳朵进水了。
“抱紧我,要上去了。”
祝筠瞥见高照似笑非笑,看不出喜怒,遂抱娃娃似的轻轻将手环在高照身后。
“能不能走点心,我余毒未解,这么松我会掉下去。”
“哦。”祝筠两手又挪近一寸。
“吼!”
高照突的一声吼,吓得祝筠浑身一哆嗦,“嗷”了一嗓子埋起头,将手臂抱得正紧。
“这还差不多。”
祝筠望着高照严肃的脸,在秋风中一阵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