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长安》雨山雪

165、香方之源 “籍册！我

　　监察刺史的手下对待嫌犯并不温和，前方信件刚被搜出来，后方鞭子就已经招呼上身。只不过巴州县令看着年迈，却是个硬骨头，痛的哭天喊地也没有吐出半字来。
　　高照踢了个凳子到跟前，撩开衣袍坐下看了会儿。就这么气定神闲的坐着，也不逼问，直到巴州县令气息奄奄，才挥挥手，让其他人退下。
　　透过凌乱的头发，巴州县令看清那个被称为将军的来客，丰姿俊伟，面容冷酷，还是旧识。
　　“其实，撬开你的嘴并不难，师爷身上搜出来些罂花籽配的迷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应该很容易得到我要的答案。只是想到你是个徇私枉法、鱼肉百姓的狗官，我就觉得你受些惩戒并无不妥。”高照盘起二郎腿。
　　周凌白了一眼高照，这算是公报私仇吗。
　　“乔装这些天，委屈将军了，哈哈哈——”巴州县令倚着木杆，索性破罐子破摔。
　　“我瞧你是不打算珍惜这个坦白的机会了。”高照揉着手腕，发出咔咔的声音。
　　“坦白了就能放过我么……”巴州县令看着高照，不屑一笑，“我没那么天真。”
　　“确实不能，而且我也绝不会放过你那奸害良妇的儿子，”高照回道，“我甚至可以让你有机会为他送终。”
　　巴州县令强撑的笑脸逐渐消失，攥着拳头的手颤抖起来，“那还有什么可谈的。”
　　高照咂咂嘴，摆弄起香炉，“看你的诚意啰，你若不想谈，那确实没什么可谈的。谁让师爷给我留了这么好的迷香。我若用它问出些内幕，也算是替它赎了孽。”
　　巴州县令沉默了，良久，他低声笑了起来，“你若用香，早就问到你想要的答案了。你肯在这里同我浪费口舌，是因为你手里根本没有迷香。”
　　“哟，你还有些聪明在身上。”高照很是意外，“我既识得此香，怎能不会配置。”
　　高照手上确实没有迷香，万安寺的半截残香不等起效就燃尽了，师爷身上、家中皆未搜出制香的土方子，高照指望诈县令一招，竟被一眼看破了。
　　“你若会配置，也必然知道制这迷香需耗时一年。你有一年的时间吗……”巴州县令反将一军。
　　高照点点头，指尖扣着桌子，目光落在桌子上的匕首上。一柄锋利的匕首，可以撬开任何一张嘴。
　　“老周，去接应一下冉子和老六，这里交给我。”高照伸了个懒腰，拾起桌上的匕首。

　　宅子里的小丁受了伤，将军安排人送他回京医治。孙氏带着她的傻哥哥也离开宅院，另寻安置。高照彻夜审问，一宿未归。昨日还被迫挤在一个铺上睡觉，今日却空荡荡的，祝筠很是感慨，摸着额头，趴在床边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梦里，梦到将军回来了。梦里祝筠十分有胆色，顶着滚烫的额头的就迎了上去。祝筠没有问将军审问的结果，但看将军脸色应该还不错。
　　“将军，我有事想跟你说。”祝筠的脸颊也开始发烫。
　　将军温柔的看着自己，风正温和，阳光正暖，花香满园，春色潋滟。
　　“将军，我喜欢你。”祝筠怕将军听不清，所以说得很大声，怕将军听不懂，又加了两句解释，“想一直和你呆在一起的那种喜欢。看见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就会嫉妒的那种喜欢。”
　　祝筠觉得人生圆满了。他的身子轻盈起来，天地在旋转，是将军抱着自己转了不知多少圈。
　　轰隆——将军跌倒在肥沃的菜园子里，祝筠倒在将军的怀里。
　　菜园子？上京成将军府的菜园子？祝筠看着菜地里冒出的白萝卜，瞬间梦醒了。
　　祝筠骂骂咧咧的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胳膊摸黑爬回床上。太嚣张了，怎么会做这种梦。丢死人了，幸好屋里子只有自己。梦里都是反的，该不会是自己一厢情愿吧。于是整整一夜，祝筠在懊恼和期待中，不断重复着相似的梦境。

　　“长安——给你看个好东西。”
　　翌日清晨，祝筠正努力揉散自己的黑眼圈。张冉挥着手一路小跑进屋。
　　“籍册！我恢复民籍了！”祝筠将白纸黑字反复读了不下十遍，兴奋地恨不得把张冉抱起来转几圈。
　　“嘿嘿，我就猜到你会高兴的手舞足蹈。”张冉也乐呵。
　　“将军呢，将军不回来吗？”祝筠很想和将军分享自己的喜悦。
　　“唉，巴州县令与云宁匪寇有勾结，将军审了一夜也没审出真正的幕后主使，正犯愁呢。”张冉诉苦。
　　“县令那老头儿，嘴还挺严实。”祝筠道。
　　“也不能这么说，他应该是真不知道。”张冉道。
　　“既然不知道，将军为何审了一夜。”祝筠问。
　　“若他直接坦白自己不知道，就失去了价值，以他所做所为，斩立决都不为过。但知而不道，就有不得不让他活着的理由。头儿这么讲的。”张冉解释。
　　“奸诈，狡猾。”祝筠唾弃。
　　“哦，对了，头儿说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让我拿些给你看看，”张冉打开一包黑色的粉末，“你说这黑不溜秋的是什么玩意。”
　　祝筠冷静下来，食指沾了些，“像是草本植物研成的末，有幽幽香气却不浓烈。”祝筠欲放舌尖上品一品，被沈叔徜快步上前拦住。
　　“是罂花籽。”沈叔徜道。
　　“这就是罂花籽啊！”祝筠吃惊，“你不是说罂花籽不常见吗。”
　　“许是巴州有适合它生长的土壤。”叔徜猜测。
　　“罂花籽是什么？”张冉听着陌生。
　　“叔徜昨日给你解药，就是解它制成的迷香。”祝筠解释道。
　　“制迷香——我的天爷，十几箱子罂花籽得制多少迷香，祸害多少人。”张冉感慨，“难怪头儿说巴州水深，原来他们是用罂花籽香探听消息、控制人心、排除异己。”
　　张冉正要跑去府衙向高照禀告，转身瞧见将军和老周一起回来了。
　　“我听见了。”张冉正要开口，高照抢先说道。
　　“将军。”祝筠露出了美滋滋的小酒窝。
　　“罂花籽配置的香，不仅能用来审讯，时间久了，还能惑人心智。”叔徜道。
　　“惑人心智？”周凌忽然想到姝和郡主说过云宁一带新兴的极乐教，“极乐教主开坛讲学皆在堂内，名钟燃香极为庄重。所传教义，或有违逆人伦、悖逆犯上之处，而听众无不从之。”
　　“邪教？”祝筠问。
　　“我也只是听说，本来觉得那是匪寇用来邀买人心的方式，匪患平息，教众便散了。”周凌道，“现在联想起来，事情不简单。”
　　“借朝廷之力，让匪寇融入百姓，再利用迷香借极乐教的衣壳，在百姓心中埋下一颗种子……”高照推敲。
　　“随时能培养起一股足以割据一方的势力。”周凌道。
　　“啊，那岂不是随时可能造反。”张冉大惊。
　　“可我们仍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谁。”周凌叹息。
　　“我有一事请教，”高照看向叔徜，“沈先生从何处得知罂花籽香。”
　　“书卷。”沈叔徜答。
　　“长安曾同我讲过你利用此香问出祝大构陷祝筠一事，看来沈先生深谙制香之法。”高照道。
　　祝筠见将军看叔徜的眼神不是那么善良，便道，“叔徜从前跟着王姬，读过的奇书自然多，他又为王姬调制各种安神香，自然也懂罂花籽香嘛。”
　　“罂花籽香配成至少一年光景，沈先生却能信手拈来，令人称奇。”不及叔徜讲话，高照又道，“云宁曾是祁、雍国的交界，如今安居的都是两国遗民。越老王爷身家皆在京城，并无反叛之心；后凉俯首称臣，再无离间之力；如此说来，这样庞大势力只能是为复国而准备。是祁国，还是雍国？”
　　“将军是在怀疑叔徜？”祝筠挡在叔徜身前。
　　“沈先生的琴技带着祁国遗风，你原本是祁国宫廷乐师吧。”高照问。
　　祝筠极不悦，眉头都皱了起来，连带着声音也咄咄逼人，“叔徜若与此事有关，何必与将军解药，又何必告诉将军这是调香的原料罂花籽。”
　　“长安，你别急，将军也只是猜测。对沈先生并无恶意。”张冉见状道。
　　叔徜颔首一笑，拉住面红耳赤的祝筠，说出令了在场众人震惊的话——
　　“高将军猜的没错，我确实是祁国宫廷乐师。并且调香的方子，最初是我秘制的。”

　　“你不是在开玩笑？”祝筠看着叔徜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坚定，没有任何戏弄的神情， “若真是你秘制的，迷香怎么会出现在巴州，还和云宁的匪寇扯上关系。难道他们也看了同一本书卷？”
　　“那本书是赫连王姬藏书阁的孤本。我为王姬调制安神香才有机会看到。”叔徜道。
　　“你的意思是王姬知道这个香，”祝筠瞪大眼睛，“难道背后之人是王姬？”
　　叔徜摇摇头，“彼时我对王姬存着异心，伴君如伴虎，怎会让她知晓。只不过让小厮试香的时候，启善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