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长安》雨山雪

149、君心似我 “你高兴吗

　　离将军府近，祝筠是走着去的。一路上，听了许多关于将军的闲言碎语。
　　“听说了吗，大长公主大怒，要下令处死琼楼。结果琼楼跑路了。大长公主是谁，先皇的亲妹，当今陛下的姑姑，琼楼能跑得了，那必是将军背后出手，可见是真爱啊。”
　　“难怪之江弄潮时，两岸香粉阵阵，大将军视而不见，原来是喜欢男的。”
　　“不对呀，前一阵子不是说大将军豢养外室么，那姑娘确实水灵呀。”
　　“谁知道呢？讲不定将军男女通吃。”
　　“那会儿是传说，明王殿下帮着澄清了，这回是证据确凿。”
　　祝筠捂着耳朵，飞速走过茶摊。
　　张冉让他来劝将军，他没想好说辞，只是硬着头皮来的。祝筠从前门拉风铃，手一碰上就怯懦了。溜到后门，后门虚掩着。祝筠趴在门缝朝里看，门嚯得被拉开了。
　　“你躲这儿看啥，做贼似的，鬼鬼祟祟。”张冉一把扶住祝筠。
　　“我有点害怕。”祝筠说的是实话，他怕见到将军后会失去理智。
　　“你都来将军府一年多了，一点长进也没有。将军又不是属虎的，还能吃了你不成。”张冉念叨。
　　祝筠挠挠头，“将军把身契给我了。我都走了，再回来见将军会不会不太好。”
　　张冉手里的木盆哗啦落地，“你说什么！”
　　祝筠眨眨眼，在冉大哥刨根究底的发问前，祝筠撒腿跑了。
　　后院的路，除了出门，就是通往前院。祝筠一口气跑到连廊下，本想在东院门前磨蹭磨蹭，不想将军正坐下前院石桌前。
　　四目相对，祝筠尴尬一笑。他一笑，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像只温顺的猫。浅浅的酒窝仿佛能摄人魂魄，打看上就挪不开眼。
　　“你属狐狸的吧。”高照道。
　　将军果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丝毫看不出失魂落魄，坐在葡萄藤下，滋溜着小酒，品得悠哉。时而咕噜转一下的眼睛像在思索着什么坏点子。祝筠忽然生出了一股危机感，替越王爷和郡主感到可怕。
　　“将军，我听说你被退婚了。”祝筠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是喝酒伤身体。”
　　“我像不开心的样子吗？”高照眼神往旁边石凳上一扫，示意过来坐。
　　祝筠只当将军强撑着，“我能理解的，被准夫人抛弃这件事搁哪个男人身上都很伤自尊，何况当初是先帝下旨，人尽皆知。但是天涯何处无芳草，您看开点。”
　　祝筠本意是给将军送阳光，没想到将军脸色更难看了。
　　“你高兴吗，我被退婚了。”高照一探身子，酒气扑面而来。
　　其实单论退婚这件事，祝筠是有点高兴的。但祝筠绝对不能把自己的心思照实说出来。“不会，怎么会……我和将军一条心，将军的难过，我感同身受。”
　　高照神色间不显山不露水的生起一片阴郁，“那我还真是有点不开心。”
　　这片阴郁，让祝筠想起张冉的担忧，“将军，您也千万不要怪越王和郡主。越王爱女心切，郡主也是从小集万般宠爱于一身，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你知我因何被退婚？”高照问。
　　“知道。”祝筠戳着手指头。氛围一度凝成冰。
　　“你有喜欢的姑娘吗？”高照冷不丁问。
　　“没。”祝筠果断回答。
　　“你没有喜欢的人吗？”高照又问。
　　祝筠愣了。心扑通扑通跳起来，若不是嘴闭的严，那颗欢脱乱跳的心脏能立刻蹦出来。
　　“没有。”祝筠低头搓捻着衣带，闪烁其辞的回答。
　　“真的？”高照撇头。
　　祝筠没有再吱声，两颊红成一片朝霞。
　　倏地，有人从檐上跳了下来，祝筠惊了一着，没看清，人又跳回去了。
　　“咳——”高照清了清嗓子，檐上人又跳了下来。
　　“他不是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老甲指着祝筠气喘吁吁地问。
　　高照没有搭理，“人送走了吗？”
　　“咱影卫办事，妥妥的。啧，长公主杀心是真的，霹雳手段，迟一步人就没了。”老甲煞有介事道。
　　话音一落，祝筠两颊的红晕就被风吹散了。
　　“我还有生意要谈，我先走了。”祝筠苍白着脸，起身想逃。
　　“喂，庄子铺子收上来的账堆了一个月，有空回来算算。”高照吆喝。
　　祝筠慌不择路，拉开绯红的大门，从正门跑了。
　　“将军昨个楼上凹造型的时候，小管家在楼下瞧着，估么是被惊到了。”老甲乐呵呵道。
　　高照皱眉，“怎么不早说。”
　　“就算小管家心里有你，但大长公主的态度摆在这儿，您和小管家是不可能的了。”老甲悠悠道。
　　茶盏咔擦裂了，“用你管？”
　　老甲不敢多言，灰溜溜的走了。
　　张冉左等祝筠不回来，右等不回来，往前院一瞄，人已经走了，一副受气包的姿态向高照讨教，“天寒地冻，长安漂泊无依，无家可归，无可奈何，将军你好狠的心。”
　　“你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做？”高照目光似剑，戳的张冉后退数步。
　　张冉缩了缩脖子，气焰被压下大半，“长安跟着我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哦不，他既有功劳也有苦劳，将军就是不该赶他走。”
　　“我没赶他，是他自己的选择。”高照望着正门的方向，“我不能因为自己的偏爱，让他做出不利的选择。这个时代不是一个宽和的时代，任何有违礼法之举，都会遭人唾弃，而往往弱势的一方更危险。他不该和我一样，被视为怪类。他应该有自己的家，有子孙膝下。”
　　“将军你别说的文邹邹的，我听不懂。”张冉觉得将军好像在念经文。
　　高照长舒一口气，“和你一样，我也不愿他走。但我更希望他安康快活。”

　　除夕夜，一道急报送入京中。百越盗匪，罔顾圣恩，大肆屠杀越地守兵。云宁城危，朝野震惊。夜宴之上，高照请缨剿匪，齐相亦请旨出使燕国，以求北境安定。
　　初一，爆竹声声。竹笙居邻近将军府，这一带比较冷清。狸奴茶舍歇业了，叔徜抱了几只狸奴回来逗乐子。紫藤萝的架子下，祝筠翻着账本，噼啪噼啪的打着算盘。
　　“新元太岁，魏地的习俗似乎不是拨算盘。”叔徜笑道。
　　“夜里问你是否有亲友走访，你说没有。既然无事可做，不妨看看账。求天问地如不脚搭实地。”祝筠道。
　　“但我瞧你看的账，不是茶舍的，似是酒坊的。”叔徜故意点了出来。
　　“总得把去年的事了结，才好在新的一年招财进宝。”祝筠讲着大道理。
　　“高大将军出征了，你不去送送吗？”叔徜忽然问。
　　“剿匪而已。”祝筠头也不抬的回答，“将军身经百战，后凉的铁骑尚不在话下，几个小毛贼算什么？”
　　“百越的匪盗并非等闲，他们屠尽越地驻兵，直逼云宁城下。若非如此强悍，朝廷也无需在正月里出兵平匪。”叔徜道。
　　祝筠拨算盘的手很快，快到忘了刚才滑上去的算珠是哪一个。“将军深得兵家传承，不会大意轻敌。”祝筠盯着算珠，实在想不起来原来是个什么模样。无奈晃一晃算盘，重新对账。
　　“我接狸奴时，见他骑马而归。他似乎很不开心。”叔徜道。
　　“家事国事，任谁都不会开心的，何况是万众瞩目的大将军。”祝筠对答如流，只是账又漏算了一笔。元日大概不适合看账本。
　　祝筠飞快地把算盘归零，又喃喃道，“打打仗、散散心，回来的时候，人们只会记得他的功绩。”
　　“你以前有跟他出征过吗？”叔徜问。
　　“没有。”不等叔徜再问，祝筠抢答，“生意忙，走不开。”账本忘记翻页，加过的账又被加了一遍。
　　“现下高大将军出征了，你还能心平气和的留在上京经营么？”叔徜手里晃着前日新到的孙平来信，忍俊不禁。
　　“当然。”祝筠有些烦躁，这么半天，一页账都没对好。
　　“咱们做香料生意的嘛，原料里沉香最要紧。岭南诸郡、旁海诸州，名声最盛者，柳州。年后，一起去看看？”
　　柳州，近云宁。
　　祝筠账本一阖，索幸不看了。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