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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将军被绿的一天 “将军,你 ...

  •   我喜欢他。
      浅浅的四个字,好似冬日里炸响的闷雷,惹得祝筠面红耳赤,听得孙平心惊肉跳。

      筷子落在地上,孙平半晌不知该如何接话。
      倒是祝筠想得通透,娓娓道,“我喜欢他,终归是我自己的事。我希冀他和我一样,又怕他知道后厌恶我。何况,我这样的龌龊心思,总归于世俗所不容……他贵为柱国大将军,我不该让他声名受损。”
      “少爷,不要这样贬低自己。”孙平握着祝筠的手。
      祝筠反手握住孙平,明汪汪的眸子看向孙平,“我竟然变成我曾经最厌恶的样子,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无可救药了。”
      孙平摇摇头,“夫子总是耻于谈论情爱之事,才教少爷局限于一方狭隘天地。情由心生,是最真挚最纯粹的东西,并无高贵龌蹉之分,少爷无需因为喜欢上一个男人而自责。只是少爷,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当真舍得断了祝家香火?”
      “我、我……”祝筠垂下头,脸涨的通红,“我有弟弟,虽是姨娘的儿子,但也是祝家血脉。”
      孙平叹息道,“少爷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屡遭磨难,对救你于水火之人不免偏爱。若少爷揽尽千帆,依然对高将军情有独钟、念念不忘,那才是真爱。”
      “这样吗?”祝筠明眸一颤。
      “江北繁盛,惊艳之人处处可见,腊八前后凤仪阁有诗会乐会,广聚才子佳人,少爷且随我一观,讲不定就醉梦红颜了呢。”孙平举杯倡议。
      心事吐露,祝筠心中烦闷稍解,加之孙平真挚相邀,遂未多纠结,欣然应允。

      登基大典后,高照起了高热,反复几日,人竟显憔悴。幸而在京中,大长公主带着姝和郡主常来照看。
      魏帝派了张太医诊脉,张太医道并非寒邪侵体,实乃心气郁结、炽热积于脏腑所致。
      大长公主想了想,觉得儿子是因为晋王登基、自己仕途不畅,才积郁成疾,于是每每见高照睡醒,就在他耳边叨念些淡泊名利的大道理。
      高照听得烦了,城门一开就牵了匹马离府了。
      彼时张冉正在煎药,见将军突然骑马还以为朝廷出了急事。连忙将煎的药倒进水囊里,牵马追了上去。
      高照带着伤,一路纵马,凛冽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知道疼的时候,方觉着自己还没有完全麻木。
      “哎呦我的大将军,大冷天的您这是弄哪儿出?您倒是裹着貂裘,我连个袄子都没来得及穿。”张冉骑在马上,冻得涩涩发抖。
      “我又没逼你跟上来。”高照驻马,解了自己的裘衣丢给张冉。
      “将军您又害我,出一身汗还把貂裘给脱了,回头再烧的说胡话,大长公主不得把我皮给剥了。”张冉立刻把烫手的山芋丢了回去。
      “我就是觉得闷,出门散散心。”高照道。
      张冉咂咂嘴,“那您可闷得不轻,溜马都溜到梁安的地界了。”
      “是么,”高照环顾四周,确是西通梁安的官道,“既然离梁安驿馆近,去那儿暖和暖和吧。”
      张冉裹了裹衣服,觉得又有吹风的动力了。

      腊月里的天暗的格外早,好似过了晌午便要入夜似的,驿馆门口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驻军鄂北时,每每归京,必要路过梁安,梁安驿馆也下榻过数次,可唯有这次踏入,蓦地生出久别经年、物是人非之感。
      “哎呀,上次来的时候捡了长安,”张冉栓了马,搓搓手,抱着胳膊跳了跳,“这次来,将军就把他给弄丢了。”张冉悄声嘀咕。
      高照没有接话,喊小二上两碗热腾腾的汤面。
      “驿馆里的陈设一点没变,连桌子都没挪过,”张冉暖和过来,冻麻了的舌头也复苏了,“上次我买吃的回来,将军你就坐正对面,长安坐我旁边,那会儿他还很害羞,一晃就一年多了。”张冉叹了口粗气,“那天我如果没去兵部,而是留在府里或者跟着将军,现在是不是就不一样了。至少长安不会内疚到离开。”张冉歪着脖子晃着腿等小二上菜,“驿馆也不能说一点变化都没有,将军你瞧,柜台后面多了幅牡丹图,还挺好看,掌柜竟然也舍得花这份钱。”
      “这幅牡丹图不是买的,是去年留宿的客人送的。”小二送上汤面。
      听二人说道,高照也跟着回头看,果然是幅好图。牡丹微风里,比翼燕双飞。想来绘图者是个心思细腻之人。再看落款,一枚精致的红印——祝君长安。
      “长安……”高照轻吟。
      “院里看着马眼熟,果然是高将军。”掌柜的从院里进来,隔着老远就揖手拜礼。
      “掌柜客气。这画可是当年与我一起那位小公子所作?”高照目光凝在红泥上。
      “将军英明。”掌柜恭维道,“那日将军与张小哥离开后,祝小公子便以作画谋生,当时瞧他真要一直在这儿等将军回来似的。”
      “那他后来怎么走了?”张冉只记得再遇祝筠时,是在郡守府上,至于祝筠是怎么到凤鸣霞的,张冉很好奇。
      “是个富贵公子将他接走的,据说是祝小公子的故人。”掌柜的回忆道,“对了,祝小公子走时留了画给将军,没成想搁我手里一年多了,今日总算物归原主。”
      掌柜的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画轴交给高照。高照连忙接过画轴,徐徐打开,竟然是一副“投桃报李”。
      “这家伙……还真是,知恩图报。”高照陡然哽咽。岁月流转,仿佛祝筠一开始就被孙平接走了,仿佛断断续续一年多的时光里,我们从不曾遇见,只是不经意的缘分,让我看到这幅画。

      高照在梁安驿馆养了五日,伤风后虽有咳嗽,到底未再发热,身子也渐渐爽利。回京的路上遇到兵部侍郎,说是新打制的连弩,不仅百步穿杨,还可携带硝石,威慑力强大,年前已投入京畿军的日常训练。应侍郎之邀,高照打起精神,同往京畿大营阅军。

      祝筠不好音律,亦不善作诗,凤仪阁的诗会乐会就是走马观花听歌乐子。孙平则凭自己在江北的权势,为祝筠引荐了不少才女。
      初来尚能应付自如,时间一长,见的人多了,祝筠也眼花缭乱。见别人往来有诗相和,祝筠只能提笔作画回赠,赠的人多了,画师的名声也响亮了,不少名动一时的舞娘歌姬,重金请祝筠作画,只为留住易逝韶华里最美的瞬间。
      “原来只知道少爷画风景很有意境,想不到画美人也是栩栩如生。”孙平在旁研磨,台上舞姬翩跹起舞。
      “人美,怎么画都美。”祝筠道。
      孙平乐呵呵一笑,“亏琵琶弹得响,少爷这话若被那小娘子听见,只怕要乐的几个晚上睡不着觉。”
      “你都会笑话我了。”琵琶声停,祝筠点上最后一笔朱砂痣,胡旋舞姬跃然纸上。
      “少爷若在江北做个画师也挺好。”孙平畅想。
      “一点爱好而已,”祝筠放下笔,将墨宝交给小厮,小厮又转交舞姬,“当日我在凤仪阁借桂花酒打通了八方商路,如今该到借这条路生财的时候了。”
      孙平一听来了精神,“少爷想做哪方面的生意?”
      “当然是香料生意。”祝筠道。
      “是老爷旧业啊,”孙平感慨,“好香价比金。只是制香过程繁琐,我学艺不精,帮不到少爷,少爷怕是要辛苦了。”
      祝筠不以为意,“我想到了一个可以帮我的人。”
      “谁?”孙平问。
      “叔徜。”祝筠答。
      “你要回去?”孙平诧异。
      祝筠伸了个懒腰,“千帆过尽,皆非所愿,巫山沧海,情有独钟。”
      孙平张大了眼睛,“但那高将军已有圣旨赐婚。”
      “你担心的我都晓得,我不奢求什么,会将这心思藏着,远远的看着将军万事顺遂,我就心满意足了。”祝筠道。
      “少爷何必这样委屈自己。”孙平不舍。
      “没什么委屈,算是两全其美吧。”祝筠一笑,喧闹的凤仪阁好似有桃花盛开。

      上京南城城防营后山是一片梅林,今冬虽冷,梅花仍开的繁盛,逢迎新帝的司天监上书说是吉兆,惹得京中百姓竞相赏看。
      兵部侍郎是个精致的官,回京途中听说梅林盛景,心驰神往,便邀高照同去。高照搭着兵部侍郎的便车,不好推辞。
      华乐大长公主想着姝和初来上京,适值梅花盛开,也挑了个阳光晴好的日子带郡主外出赏梅。
      “诗中常言,红梅映雪是盛景,可惜早前落下的零星雪花已经融进了花泥里。”大长公主叹惋。
      “万树寒无色,南枝独有花。香闻流水处,影落野人家。红梅迎寒而开,亦可赏见风骨。”姝和道。
      大长公主点点头,“我忽地想起南城防所的院里有几株绿萼梅,乃是梅花里的珍品,花色洁白,香气浓郁,我带你去瞧瞧。”
      姝和本想着那边是城防军的驻地,皆是男子,不便出入。但见大长公主兴致勃勃,也不忍打搅,就跟着去了。
      若说才子佳人的故事,往往是梅花树下,惊鸿一面。二人由军中掌事引着,甫入院中便见一翩翩公子梅下舞剑,剑气凌风,时有花瓣似雪飘落。舞剑公子见有人来,连忙收了剑。抬手作揖时,恰与姝和四目相对。
      这一眼,好似跨越万年。
      “宣武校尉,你不是跟着照儿吗,怎么调到这儿了?”大长公主诧异。
      “城防军缺人手,我自请过来帮忙。”周凌回道。
      院里没有外人,大长公主一边赏梅,一边让周凌折了几梅花送回府。南方所的掌事见大长公主尽了兴,便备了茶点邀大长公主前堂小坐。大长公主想着冷风吹久了,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也好,就答应了。
      周凌正要拜别,姝和忽然开口道,“医书里讲绿萼梅可入药,有疏肝解郁、开胃生津之效。我想和小九采些回去晾干泡茶喝。”
      “何劳郡主动手,下官遣人采了送到府上就是。”掌事道。
      “花朵挑选有讲究,交与旁人我不放心。”姝和道。
      “姝儿心细,由着她去吧。刚好周校尉在,能帮衬一二。”大长公主没多想,随掌事往前堂去了。
      小九看到得出郡主与周校尉有话要说,抽出手帕,独自采梅去了。
      “好久不见。”姝和问候。
      周凌退了一步,低头应了声“嗯”。
      “你的伤好些了吗?”姝和关心道。
      “无碍。”风吹过周凌的脸,竟不知是冷是烫。
      “你说的话可还作数?”姝和又问。
      周凌沉默了,沉默的时候,脸更红了。
      “如果你想否认,就不要说话了。圣明难违,我都知道。”娇俏的脸颊渐渐有了愁容,“我常冥思苦想如何能名正言顺的和你在一起。那根本就是天方夜谭。我想过假死退婚,想过与你私奔,终归是南柯一梦。罢了,天下女子,又有几人能嫁与心爱之人。”
      “不!作数!”周凌猛地大喊,“我领兵擅入宫门是为了你,我想搏了功名娶你。”
      小九被声如洪钟的告白惊落了手帕,梅花撒了一地,风一吹,皆散了。见自家郡主为之动容,马上就要投怀送抱,慌忙避开视线去捡帕子。抬头时,院门前不知何时冒出了一道影子。
      小九一惊,僵硬的抬起头,顺着影子向上看,好似一尊俯瞰众生的灵官,“将……将军!”
      姝和与周凌俱看过来,三人面面相觑。
      “我路过……母亲说你在这里,要我过来看看。”高照的拳头紧了又紧,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悲,“幸而她拦住了苏侍郎,这里没有别人。”
      “将军,都听到了……”姝和脸色比梅花还要白。
      高照点点头。
      周凌跨步上前,挡在郡主身前,“此事皆在我,与郡主无关。”周凌单膝跪地,解下佩剑双手擎上,“我为将军亲信,却因一己之私,罔顾军法,是为不忠;将军视我为兄弟,我却心慕兄妻,是为不义。将军是恨是恼,周凌任凭处置,但请不要怪罪郡主。”
      眼见高照青筋暴起,就要拔剑相向,姝和噗通跪下抱住周凌,“我与阿凌两情相悦,求将军成全。”

      高照有些恍惚,自己本就对郡主无意,不想一朝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是我的错,我当早些劝谏母亲请陛下收回成命。”
      高照扶额,忽觉日光有一刹那晕眩。
      “退婚的事交给我吧。”高照良久又道。
      他心里又实在别扭的很,虽然觉得有必要扶起二人,但愣是没攒出这份大度,“梅花都洒了,再摘些吧,母亲还在前堂等着。”

      大长公主的马车在,高照也无需蹭兵部侍郎的车。从园中出来,就以换药为由离开了。临别时,大长公主说府上该有些生机,愣是分了一半绿梅塞进高照搭乘的马车里。
      张冉见梅花新奇,见绿梅更新奇,观摩了好一阵,求知若渴的问道,“将军,你说这绿梅不绿,为什么要叫绿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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