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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圣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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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推断出越诺的身份,但银雪擂“五郎公子”引起的风波,对徐君言而言,不过是生活中小小插曲而已。夫子赶来过后,大师兄程清明向夫子一五一十禀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让夫子更是乐不可支,大呼人才辈出后生可畏,又再叹徐家“不得入庙堂”的家训。君言倒没什么感受,今日过节,银雪擂完了之后,他还赶着回家跟爹娘哥嫂一起吃晚上的团圆宴呢。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君言到了家,还没入花厅,就听见父亲的招呼。
“君言。”
“爹。”
君言躬身行礼,悄悄抬眼打量自己父亲,按理说今日过节,家家团圆,徐家老爷子应该满面红光,高兴才是。怎的今日父亲嘴角耷拉,一脸严肃,眉头皱成了核桃上的纹路,脸色好似蒙了尘的香炉?
“今日银雪擂,怎么回事?”
君言暗叫不好——这银雪擂发生的事情竟然还是被传到父亲耳朵里。书院那些书生可以蒙混过去,但父亲在生意场上浸润多年,早已成了人精,仔细一琢磨也能猜出今日自己跟当朝太子的纠葛了。
徐老爷子从未对自己的小儿子发过火,今日把他气的够呛,连指着君言的手都在打着哆嗦:“你……你个不肖子孙!给我跪下!!”
君言“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院落的雪地里,冷冰冰的地面刺得自己膝盖骨生疼。
“可曾记得我徐家祖训?!”
“记得,‘徐氏子孙,不得入庙堂’。”
“那你今天还在太子跟前出头个什么劲?啊?”徐家老爷子气得上了头,破天荒地打了最宠爱的小儿子一巴掌,“都说莫问国事,莫问国事,他是当朝太子,就算当着一品大官的面指着他们的鼻子骂狗贼,那些做官的也会看在太子爷以及皇上的身份上和和气气发笑。可我们徐家,虽然祖上有功,但现在也不过是有点资产的平头老百姓罢了。朝堂动荡,势力交错复杂,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太子?你今天接了太子的问,明日就有人问你是否站了太子的队。如此下去,是想拉整个徐家,所有徐氏族人入水火之地吗???”
君言的脸颊火辣辣的疼,但却不敢挪动一步。
“说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脑子天下第一聪明了?啊?”
越说越怒火攻心,徐老爷子竟脱下靴子,拿厚实的鞋底子狠狠地抽小儿子的背。君言感到背上剧痛,也只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鞋底打在□□上“啪啪”直响的声音吸引了内庭等着小儿子归来吃团圆宴的徐老夫人,她出了内庭,穿过花厅,一眼就看到君言跪在那里受着家罚。徐老妇人脸色煞白,惨叫一声,踉跄着跑进雪地里,一把扑在了君言的身上。
“大过节的!老爷你这是要干什么啊!”
“我就是平日里实在是太宠他了!把他宠得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自己有几斤几两!”徐老爷子停下手,指着君言的鼻子,后悔莫及,“君言今日做的事情,一旦有心人一发挥,很有可能把我们整个徐氏族人带向万劫不复之地啊!”
“可有什么事情,难道不能好好说吗?”徐老夫人捧着君言带着指痕的脸,心疼地垂泪,“君言只是个在读书的孩子,他又懂什么朝堂政局之事?再说,惹不起,我们还躲不起吗?真要发生什么事情,天底下那么大,我就不信还没有我们母子俩安身立命的地方!”
“夫人啊!你这是妇人之仁啊!唉!”
等不到开宴的徐家大公子徐毕诚跟妻子白如月也从内庭来到了院落,见此情此景,两人大惊。毕成拉开作势还要一鞋底打下去的父亲,如月扶起雪地里徐老夫人跟小叔子。
毕成劝慰徐老爷子:“爹,今日过节,等了这么久,我想一家人都饿了。不如您消消气,大家坐下来,吃完饭,再慢慢说君言的事情。”
“是啊。”如月柔声细语,“爹,再等下去,饭菜就凉了,天冷,吃了对您与娘的身体也不好。”
徐老爷子喘着气,强力想把心中的火气压下去。未料君言又小声嘀咕一句:“君言实实话实说,又有何错?真要有错,一人做事一人当,君言自己认了便是。”
“你——!”
要不是毕成眼疾手快拉住,徐老爷子的第二个巴掌就要直接扇在自家弟弟的左脸了。
“毕成!给我把这个冥顽不化的兔崽子拉近祠堂里,让他跪着好好闭门思过!”徐老爷子的话掷地有声,“徐家上上下下,任何人,不得去祠堂给小公子送水食,被我发现的,一律也受罚!”
毕成无奈,只得拉过了弟弟往祠堂的方向走,低声道:“你在祠堂好好呆着,我与娘今晚好好劝劝爹,让他早点放你出来。吃的喝的我会让小月想办法给你送过来,不要冻着饿着自己,让哥担心。”
“谢谢大哥。”
“谢什么。你也真是……唉。”毕成揉揉眉心,叹气,“如今天下不稳,也不知道你这么聪明,对你而言,究竟是好是坏,是福是祸。”
因为徐老爷子晚宴上铁青着脸色,加上小公子徐君言被关了祠堂,整个晚宴沉默无比。面对满桌美食佳肴,所有人食之无味,味同嚼蜡,匆匆吃了几口之后,便撤了席。毕诚用眼神示意妻子如月给自家小弟送些热的饭食,自己端了饭后消食茶,恭恭敬敬给徐老爷子与徐老夫人奉上。
“爹,您一向视君言如掌上明珠。今日君言究竟发生何事,竟让你如此动怒?”
一听到小儿子的名字,徐老夫人又红了眼眶,用帕子拭泪。徐老爷子搁了茶杯,唉声叹气:“君言他,今天贸然接了微服私访王都的太子的题。徐家祖上有功,但徐家先祖知天子之心不可测,伴君如伴虎。于是远离朝堂,不问政事,也立下‘徐氏子孙不得再入庙堂’的祖训。徐氏后人代代辈辈遵守,这才不会被卷入朝廷风波,在王都过了这么多年,与朝堂相安无事。”
“可如今现在,君言接了这题,不管他是想要维护鹤鹿书院的名声也好,还是想要挫挫飞扬跋扈太子的锐气也好。这事情,准已经传到了朝廷几个重臣的耳朵里。这意味着什么?对他们而言,意味着太子背后拉拢了从不入庙堂的势力!更何况现在朝政不稳,各方尔虞我诈,徐家到时候怎么能独善其身,全身而退?若是徐氏族人遭了害,我又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先祖!”
“这……也许没那么严重呢?君言虽然聪明,但再怎么说还是个在书院读书的小孩,太子年龄比君言还要小上一些。那些大人可能就当是个玩笑,想必也不会把此事放在心上。”
“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徐老爷子看着毕诚,摇摇头。大儿子徐毕诚也算是聪明,但过于老实忠厚,目光也不长远;小儿子徐君言机敏过人,又善揣摩人心,但性子也是拗得可怕,认定的事情绝不改变。他原本想将这份庞大的家业交给兄弟二人,待到自己入土后,两兄弟能相互扶持,共守家业。可现在君言搞了个这么件事情出来,目前看来九头牛拉也绝不会承认错误,毕诚这个当哥哥的不劝自己弟弟认错回头,还异想天开今后风平浪静的日子!若不是平日身体底子还不错,想必自己此时此刻会两眼一黑,闭过气去。
老夫人的哭声听得徐老爷子更是心烦无比,他正想找个借口离了内庭,去院落内溜达溜达。未料一阵脚步传来,一位两鬓斑白,尖嘴猴腮的太监带着一群宫人从正门而来,尖声尖气,扯着嗓子喊道:“圣——旨——到——!!”
这下可不得了,任是再讨厌皇家,徐老爷子也只能跪下:“草民徐延,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徐家二子徐君言,性情温和,天资卓越,才情甚得东宫太子喜爱。朕爱民如子,赏识人才,特赐徐家二子徐君言为太子侍读,即刻入宫。望徐君言能不负圣恩,学有所成,日后为我寒月国栋梁之才,为天下黎民百姓谋福祉。钦此!”
老太监念完后,老鼠眼滴溜溜打望了内厅一圈,奇怪道:“这徐家小公子呢,为何不来接旨?”
跪在地上的徐老爷子攥紧拳头:“回公公,犬子犯了家规,正在祠堂受罚呢。”
“这家规什么的,能有皇上的圣旨重要?敢问徐老爷,这徐小公子犯的是什么家规啊?”
“……回公公,犬子犯的是徐家祖训,‘徐氏子孙,不得入庙堂’。”
“……”沉默半晌,老太监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边挤出来,“徐老爷……你的意思,是要抗旨吗?”
“咱家可是好心提醒你。徐家算上本族与旁族,上上下下共有人口三十五,家中小厮奴仆共有人口三十七,所办米行、布行、当铺等共有伙计二百三十三,这算下来少说也有三百来人。祖训是规矩,可规矩也是人定的,旧了的,要改变那是自然的事情。”
“太子殿下对徐家小公子可是赞不绝口,今日入宫,硬是软磨硬泡,求着皇上给徐家小公子赐了太子侍读。你想想,徐家小公子当了太子侍读,太子殿下早日也会是九五之尊,那徐家小公子在宫里与太子一起长大,早晚也会飞黄腾达!连带着徐家,那不是一步登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大过节的,不宜见血,一步走错,那就绝没有回头的路了。”老太监字字给徐老爷子敲着警钟,“用三百多条人命恪守祖训,还不如安安心心让小公子当了这太子侍读。徐老爷子是生意人,这个利害关系,你可比咱家懂吧?”
内庭中一片死寂。许久,老太监听到了徐老爷子磕头的声音,重重的,像是磕破了皮,出了血。
“草民……草民代太子侍读,谢皇上恩典!”
而祠堂这边,徐君言只听得外院一阵骚乱。他跪在那里,盯着祠堂里燃着的香,有些发困。被罚入祠堂不久之后,嫂子白如月就受哥哥毕诚所托,给自己送来了吃食,食盒里甚至还有一只香喷喷的烧鸡!他吃得是肚皮滚滚,裹着送过来的厚棉被,只觉得昏昏欲睡,若不是外面的喧哗声,估计自己早就一头栽在蒲团上,受着徐氏列祖列宗牌位画像的瞻仰,呼呼大睡了。
耳听着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君言忙用棉被将食盒裹好,团了团,藏在了祠堂帷幕的背后,又端端正正跪回蒲团上,一副痛定思痛,深思忏悔的样子。
“端正挺拔,倒真不负盛名,是个偏偏佳公子。”
徐君言皱眉:这老头面生,看这穿着打扮,听这声音,莫非是个太监?
他正张望自己爹娘哥嫂去了哪里,老太监冷不丁开口:“徐君言,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徐家二子徐君言,性情温和,天资卓越,才情甚得东宫太子喜爱。朕爱民如子,赏识人才,特赐徐家二子徐君言为太子侍读,即刻入宫。望徐君言能不负圣恩,学有所成,日后为我寒月国栋梁之才,为天下黎民百姓谋福祉。钦此!”
君言脑袋嗡地一声,炸了。他知道今日的五郎是太子,也知道五郎话中有话,明里暗里是要试探自己深浅,但真没想到这飞扬跋扈不按常理出牌的太子殿下,不顾几十双盯着自己的“眼线”,硬是真要把一个祖训“不入庙堂”的书院弟子请入宫做太子侍读!
“徐小公子还不快快接旨?皇上说了,即刻入宫。小公子有什么话,就在此跟徐老爷子和徐老夫人说了吧。”
这一入宫门深似海,就算是当个太子侍读也不例外。这入宫陪读后,再与家人相见,怕没有往日容易,若是宫中生变,徐君言丢了性命。这今晚就可能是徐家人团圆的最后一面!徐老夫人一想到此,靠在大儿子毕诚怀里,差点哭晕过去。
徐老爷子忍着悲痛:“草民,草民斗胆想跟太子侍读借一步说话。”
“唉,咱家在宫中也久了,但也听不得哭哭啼啼。”老太监揉揉太阳穴,“罢了罢了,咱家待人出去。徐老爷子有什么话,跟太子侍读还是长话短说的好。”
“草民明白。”
徐老爷子再次叩谢,等老太监带着人退了出去,才颤巍巍站起来,一把拉过君言道角落里。
“言儿……”
他死死抓住小儿子的臂膀。
“记住为父的话,到了宫中,不管是太子也好,还是其他朝廷大臣也好,给你何种官职,许你何种承诺,千万别应!做好这一个太子侍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