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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Seventeenth.戳 “ 我们彼 ...


  •   “ 我们彼此都是执拗的飞蛾 ”

      我有个很好的朋友陈放,我们一样姓陈。
      我们也仅有这点相似而已。
      我和陈放是暑假认识的,去领通知书时撞到一起,然后互相问候了一下对方的眼睛是不是瞎了,并且在污言秽语的亲切交谈之后,我们成为了好朋友。
      我想叛逆,陈放想变好。
      她想变得比任何人都好,变得家缠万贯,变得学富五车,变得帅哥美酒一大堆,每天能从五百平米的大床上醒来,拥有私人泳池,能支付起一盒粤利粤的钱,能每天都喝可乐。
      谁不想呢?我又挖掘到我们的共同点——做白日梦。
      但是我的现状比陈放好太多,我至少不愁吃喝,不用过早的为生活精打细算。
      陈放有个爱投资爱喝酒并且一无所有的父亲,她父亲的钱全在投资中酒桌上被人骗走,最后负债累累。
      陈放很少见到自己的妈妈,准确的说,她妈在她六年级之后就没出现过。
      二十一世纪了,在这个还算发达的小城里,我有幸见识到了为了省电借着月光看书写字的青少年。
      陈放老说她自己只是先天性命衰,苦个十几年就好了,只是苦到她十六岁,这种先天性命衰也没有好转。
      暑假过完我们就会去到同一所新学校。
      那时候我刚实现手机自由,但陈放没有,所以我给她留了手机号码,她给我留了座机号码,后来她又想到座机已经欠费好几年,就把座机号码换成了家庭住址。
      陈放的家离我家有半座城的距离,坐公交车需要花费二十分钟。
      领过通知书后我还有的二十七天假期。这一年新生开学出奇的晚,甚至连军训都取消了,军训栏的学分不用修也有了。
      我和陈放在领过通知书后就见过两面,我去她家找她玩过,回回没人,我兴高采烈的去,却只能铩羽而归。
      就这么简单的相见了三面,但我莫名的信任陈放,陈放似乎也莫名的信任我,可能是秉着陌生人才好分享苦痛的原理,我们的深厚友谊稳步建立。
      我在偶然的聚会上见到陈放第四面,我在消费,我是顾客,她是服务生。
      “你,”我话还没说就被打断。
      “放心,我到年龄了,不是童工,合法的。”陈放抱着点菜用的本子,穿着侍应生的衣服,带着一个小白帽子,浅浅的冲我笑了一下。
      “你朋友啊?”旁边的朋友们挤在一起笑了笑,问了我一句。
      我点点头,又抬头看着陈放说,“一起吧。”
      我的朋友们并没有在陈放身上投入过多的注意力,他们是性格很好教养很好的人,不会打听别人的底细,不会对身份之类的事情在意。
      “不了,”陈放摇摇头,“这里有规定,我工资是日结的,如果你不想我被扣钱,就快点点菜啦。”
      我又点点头,在这样的场合碰见她,我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能点头,不停的点头。
      那天过后,我频繁的去陈放家找她,好在她基本上每次都在,我也摸准了时间,和她一起在树下扎了两个秋千,坐在上面摇摇晃晃,聊天到深夜我才会回家。
      那个夏天我的伙食很好,在不断发胖。陈放的父亲只在周末满身酒气的回来,留下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或者一百块钱,然后再次消失。她家的平房摇摇欲坠,陈放也越来越瘦,我每次跟她待在一起的时候,会因为我们各方面的差距而感到无所适从,越无所适从我越想和她待在一起。
      有一天,陈放忽然看着我,郑重的开口。
      “我想去找我妈。”
      我没放在心上,找到她妈是她一直以来的想法。我随口说:“那等以后毕业了我跟你一起去。”
      她摇了下头,不再说了。
      我再去找陈放的时候,她正站在水里,袖子和裤腿都挽的很高,皱着眉搬动东西。
      这个小城下了两天的大雨,陈放家的房顶被浇穿。我跳下水帮她一起搬东西。房子里的水一直淹到她的小床那里,床单滴滴答答的往下滴水。
      “先去我家住吧?”我询问她的意见,“都这样了,等天气好了再来慢慢收拾。”
      陈放闻言踌躇了一会儿,答应了。
      我骑着车带她回家,她在我家痛快的洗了个澡。
      每个夏天我的爸妈都忙于工作,我习惯了在夏天一个人生活,现在,我的独居生活里又加进来一个陈放。
      陈放说不想白住我的,自告奋勇每天做饭。我们在午后躺在床上吹风扇吃雪糕,争抢西瓜最中间的那一口。
      陈放是个很好的人,她从不因家庭自卑,从不和别人比较,她身上有一股横冲直撞的勇气,有当机立断的干脆。她也很漂亮,是不一样的漂亮,就好像明媚的花,永远向阳开放。
      我带她去见我的朋友们,大家很喜欢她。特别是我的朋友林初申,他其实是十分敏感内向的人,但陈放加入我们之后,他逐渐变得话多起来,总是坐在陈放身边,仔细聆听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大家在一起疯玩一周,在夜晚走遍整个小城,一起去帮助陈放收拾房子。林初申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几块板子,和几个男生把房顶钉的结结实实。
      我和陈放窝在她的小床上,嚼着五毛钱一包的辣条,一起琢磨着她桌上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究竟要用多久才能开机,我摸了摸她干燥的头发,说:“如果我们能分在一个班就好了。”
      陈放嫌弃的打掉我的手,大叫:“你满手都是油!”
      这样愉快的日子没过几天,我们突然要提前一周先去学校报道。

      分班的名单没有出来,陈放拿着印有学费的致家长一封信,在校门口用我的手机给她爸打电话。
      打了两通都没人接听,我拍拍她的后背:“可能在忙,不急在这一天,反正还有几天假,你别担心。”
      陈放垂下眼眸,那是我头一次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说:“我有预感,电话打不通了。”
      她拉着我,用她一个假期攒的钱缴清了座机话费,整整两天,疯狂的给她爸打电话。
      没有回应。
      陈放也不再出来玩了,她每天守在城郊的小平房里。林初申跟我去看过她几次,他每次都担心的语无伦次,最后还是陈放轻描淡写的告诉他没事。
      开学前一天,陈放给我打电话,我匆匆骑车赶去她家。
      老旧的台式电脑下面压着两千块钱和一张纸条。
      简单来说就是,陈放的操蛋父亲留了两千块钱给她,然后自己跑路了。
      我深吸一口气,这是我不能预料的,我从来不担心会在自己身上遇到这样的事情,因为我的家庭像大多数人的家庭一样,我拥有父母的爱,拥有家庭所带来的的温馨。
      关心的话安慰的话,我能轻飘飘的说出口,但我不能这样说出口。
      我和陈放去了派出所,她去报案,寻求警察帮助。
      第二天开学,分班名单也出来了,我如愿以偿的和陈放分在一个班。但她也许,再也不会来了。
      接连一周,我一放学就往陈放家跑,林初申骑着车在后面使劲蹬才追上来,和我一道去她家。
      大家自发的帮陈放找她父亲的下落。
      我跟她商量:“要不你先到我家来,我们把学费先给你垫上,再慢慢等。”
      陈放冷静的看着我:“垫一年可以,那以后呢?他不会再回来了。你们帮我的也够多了。”
      周六一到,我和陈放再次去了派出所。警方搜寻一周无果,怎样也联系不上她爸。
      “在有你父亲的消息之前,我们会先帮助你联系福利机构。”
      “不用了,谢谢你们帮忙。”
      陈放鞠了一躬,拉住我,走出派出所大门。
      她去商店买了两瓶可乐,递给我一瓶,和我坐在路边。
      “小时候我没有零食,没有玩具,没有漂亮衣服,但我也不和别人比。我始终觉得人各有命,可能这就是我的命。”陈放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可乐。
      “先苦后甜,我总觉得我以后会是很厉害的人,所以我很努力学习,很努力做事,很努力做人。我总是想着,等我变得厉害了,我就要天天喝可乐。我好希望一切都会变得很好很好。”
      我拿着那罐可乐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个别的地方的学校给我打过电话,他们说我成绩好,如果愿意去,可以学杂费全免,食宿也会安排好。”陈放转动那罐可乐,视线落在上面,“之前我觉得再怎么样,他还是会让我把学上完,现在看来,挺搞笑的。”
      “那你现在,要去那个学校吗?”我看着她,勉强问出一句话。
      “去。等我好好的毕业了,考上一个好学校,我就去找我妈。”陈放吸吸鼻子,我以为她哭了,她没有,她脸上没有表情。
      “我去问一问她,为什么丢下我。”
      陈放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好像拍走了她所有的不顺一样。

      第二天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去火车站送陈放,她拎着破旧的老式皮箱,迎风站在站台上。因为要去的那座城市太偏太小,也为了省钱,她买了一张绿皮火车的车票。
      在站台上,她伸手抱住我,好像该获得安慰的人是我。她说:“我有时候好想成为你,或者成为你们之中随便一个都可以。”
      我哽咽的说不出来话。
      “谢谢。这已经是我这些年,过得最好的一个夏天。”她安慰般的拍拍我,随即松开我,拎着箱子后退一步。
      她深深的看了林初申一眼。
      “再见。”
      那天早上的雾好大,她走进雾中,头也不回的和这个地方告别。
      她后来跟我打过一次电话,说在新学校一切都好,叫我们不用担心,好好生活,好好努力。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接到过她的电话,打过去也无人接听。

      新一年第一天的晚上,我和朋友们出去聚会,在回来的路上聊天时提到了陈放,我蹲在街边号啕大哭,林初申立在路灯边,神情落寞悲怆。路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看他,看我们的朋友。
      我不在乎,我们不在乎。
      我们在乎陈放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饭吃,在新学校开不开心,成绩是不是一如既往的好,能不能找到她妈,或者说,她是不是还在好好生活。
      “我真的好想她。”我深知自己什么都帮不上,很多事情不能迎刃而解,想尽一切办法都不能。我很想她,也只能想她。她不愿白白接收帮助,对于其他,任何人都束手无策。
      她的过去,她的家庭,她的未来,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替她做出完美的决定。
      “别想了,我回来了。”
      我闻声抬头,看见陈放在路灯底下招招手。她回来了。
      我抢先冲在前面,好像朋友们也一起扑了过去,我们像一群执拗的飞蛾,抱团奔赴火光。
      在我即将触碰到她的时候,她笑了笑,耸了耸肩,和满天烟花一起绽放,藏进黑夜里。
      然后我醒了。
      没有陈放,只是梦境作祟,让我还能见她一面,尽管是以这样不着边际的方式。
      她很好,我感觉到了。

      我再没遇到过陈放那样的女孩子,她多情明媚,她张扬果敢,她好像一只飞蛾,尽管知道火光的尽头会是自己的终点,可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向前。我希望她能有一个很好的结局,希望一切都会好的如她所愿。
      分别两年,我仍然记得她同我说过我是她想成为的人。
      我也是一样的想成为她,我喜欢她的一切品质,那全部是我从不曾具备的。我从来没有扑火的勇气,也没有逆风而行过,我的人生太过顺风顺水,太过稀松平常。
      自她离开那天,我们只在她住进学校后通过那个短暂的电话,我握着听筒沉默的流泪,她坦然的告诉我要好好生活。
      我设想过我们之间一切可能的重逢场景。
      但最终留在我脑子里一直抹不去的,是她藏进迷雾之中,拎着破旧的老式皮箱,坐上这个年代还残存的绿皮火车,一路向南。
      我们也许会在多年后重逢,也许会一辈子都在各奔东西的路上没有交集,那个短暂的夏天,是我们仅有的共同回忆。
      这个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个陈放,她们或他们,艰难但执着的努力着。
      无论怎样,希望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Seventeenth.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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