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心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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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就是你自己，你能告诉我，你是什么样子的吗？”
黄昏时分，橘红色的霞光透过心理咨询室拱形的玻璃窗，洋洋洒洒地铺了一地。窗台上摆着一盆水生碗莲，傲然独立的花蕾已经完全舒展，淡粉色的花瓣在夕阳照射下犹如被镀上一层金粉。花茎时不时被盆里游过的小鱼轻轻顶撞几下，叶片上沉睡的水珠便随之折射出细钻般的光彩，映在昏睡中的女孩脸上。
“我……看不到我自己。”女孩喃喃地说。
“没关系，现在我们回到过去的任意时间看看那时的你。”
“好。”女孩的眉头始终紧锁着。
“现在的你多大？在做什么？”
“大概三四岁吧，在吹生日蜡烛。”女孩的嘴角终于浮现一丝淡淡的微笑。
“很好，小时候的你已经来到了面前，有一些话要说给现在的你，现在你可以用心地听听她说了些什么？”
咨询师的话音落地，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整间屋子只能听见两人均匀的呼吸。
墙上挂的极简时钟秒针已走过两圈。一阵微风吹来，荷花叶片上的水珠倏然滑落，悄无声息地跌入盆中，就像此刻女孩眼角漫漶的泪水。她的呼吸渐渐急促，眼泪开始不受控地夺眶而出，一颗颗顺着眼角缓缓地流淌，直至藏匿到她深黑色的发丝里。
一个满脸稚气的幼童就这样站在女孩眼前，好奇地打量着她。突然，小孩冲着她笑了出来，奶声奶气地说：“我知道现在的你很辛苦，但是不要放弃啊，要努力过得幸福！”小孩挥舞着小小的手掌向她道别，女孩眼前的景物也随之渐渐模糊。
江碧舸在泪眼朦胧中结束了此次催眠治疗。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这座城市熟悉的景色透过车窗映入眼帘，二十多年前的回忆也随之一帧帧地浮现在脑海之中……
她想起来那个真正意义上的“自己的家”，那时候爸爸妈妈都在，妈妈有时会在那个简陋的小平房里教她认扑克牌上的数字，爸爸会把她扛在肩上去小卖部买几瓶大鸭梨汽水，那种汽水都装在绿色的玻璃啤酒瓶里，倒出来却是透明的液体。小孩子的顽皮往往体现在对大人的模仿和对规则的不屑，幼时的江碧舸也是如此，她常常把汽水倒进爸爸的酒杯，再煞有介事地“昭告天下”：这杯白酒我干了！爸爸似乎什么都知道，从不拆穿她的小把戏，总是宠溺地看着她一饮而尽。
“终点站莲花公园到了，请您从后门下车，感谢您一路的支持与合作，欢迎您的下次乘坐……”报站声将江碧舸从回忆中拉回现实，此时，天色又暗了几分。下了车，再穿过马路，就到家了。一阵寒风吹过，她裹了裹衣领便扎进朦朦夜色之中。
“你的母亲给你带来的童年的创伤，需要在催眠的环境中去疗愈。在催眠中，你之所以看不到现在的你，是因为你并不认可现在的自己。你的童年一直在牵绊着你，你要和过去的自己告别，才能展开心扉去迎接新的生活……”咨询师的话一直萦绕在江碧舸的耳畔。家，对于她来说，是一个心惊肉跳的地方。尤其是高二跟着母亲从外公家搬出来住之后，她对这个字眼的感受愈加矛盾。那个原本应是最温暖的港湾的家，却给了她最为深重的伤痛。
记忆在寒风中又平添了几分凛冽。江碧舸抬头看了看，12层的窗户透出暖色的光，她又裹紧了大衣，咬了咬下嘴唇，步入单元楼。
“又加班到这么晚！你们单位领导要死啊？”尖厉的女声透过半开的门扎进江碧舸的耳朵，伴随着铁铲在油锅里翻炒的声音，她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聒噪的闹剧片场。
“赶紧洗手上桌吃饭！一天天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女人还在责骂。
江碧舸换下鞋和外套，将深黑的长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洗手，端饭，一言不发。
十年以来，江碧舸一直像是这场闹剧中的哑剧演员，冷眼地看着这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每天上演各种匪夷所思的“保留节目”，觉得自己竟然是她所生是一件不可思议而又十分耻辱的事儿。
母女二人围着一张小圆桌吃饭，女人将还冒着热气的糖醋排骨推到江碧舸面前，手腕上因长期透析而留的内瘘显得格外刺眼。女人臃肿的屁股悬在凳子外面一圈，她搬起凳子向前蹭蹭，抓起一个馒头就塞进嘴里。昏黄的灯光打在泛黄的餐碟上，桌面上的油渍和灰尘清晰可见。
浮尘还未落定，女人又开始了新的话题，激动处唾沫横飞配合手舞足蹈。江碧舸有时会怀疑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否掌握了腹语技能，不然怎么时时刻刻，包括嘴里塞满饭粒的时候，也能机关枪扫射一般说个不停。她面无表情地启动了“消音模式”，划开手机，觉得还是朋友圈里的新鲜事更有娱乐价值。
“虽然降温了，但是老公做了一桌我最爱吃的菜，心里暖暖的！”“早上离开家门时宝贝不停地喊着妈妈，出了门我却哭成了泪人儿，孩子是我的软肋，也是铠甲！”“今天老妈过生日，感谢您二十多年的付出，爱您！”……
朋友圈是一个从来不缺乏love&peace的地方，亲情、友情、爱情经过这么一晒，化学效应般神奇地得到了升华和稳固。江碧舸却从来不会晒这些，她的朋友圈里永远只有时下最有热度的新闻，甚至连封面相册都是她采访时的照片——一个清瘦修长的背影。作为一名报社的记者兼编辑，江碧舸对于文字的热忱远远超过对人情的企盼。那些朋友圈里热络的赞美和告白，在江碧舸眼里也不过是闹剧尔尔——标榜自己，阿谀别人，消遣大众，无甚新奇。
“吃完了把碗放那儿就行了，不用你收拾。”女人难得有一句语气略显平和的话。
然而江碧舸显然还没有关闭“消音模式”，她拿起碗筷走到水槽旁，洗涮完便拿起水杯和提包走上二楼。她总是把水装的满满的——足够应付到第二天起床，这样就可以避免再下楼和母亲打个照面。
在这间80多平米的小复式里，只有二楼算是江碧舸的家，一个可以卸下所有防御的防空洞。她拿出包里的那本《原生家庭》塞进书柜，目光却被旁边的一本中英双语的《简爱》勾住。她一时怔在那里，过了良久才轻轻地抽出书翻开，一张曾经摩挲过无数遍，四角都已经微微卷边的照片便映入眼帘……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心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