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庄生晓梦·穿越古今》春成夏至

30、选择和舍弃 美妍本就不

　　美妍本就不擅记路，今日思绪又很乱。跟着兰心这一路七弯八绕下来，她的脑子里就只剩下浴池出来时见到的那幅山中画卷了。她闭眼哀叹一下自己的蠢钝，在心里给了自己一耳光。
　　众所周知五代十国时期的建筑多是延续唐风，但战乱造就的财力不足和匠人的流失，导致这个时期的建筑规模很难与唐时相匹。可美妍觉得自己现在身处的这座山庄就超出了这个认知。自己已经走了能有十来分钟了，硬是还没到地方。此时的郭荣在历史上只是一名牙内都指挥使，怎么就有如此雄厚的财力？或者，是这小丫头故意带着自己绕弯儿让自己迷路？美妍不由得再次打量起走在自己前面的这个单薄的小丫头来。她的稳重或许是因为从小入府侍奉调教出来的，她之前的那一脸欢喜，也不像是装出来的，这是她的年龄该有的情绪。可是既然她能比菊蕊和菊笙更得郭荣信任，自然是有她与她们所不同的地方。美妍收敛了自己眼中的探索，她必须警惕可能存在的另一双潜在暗处的眼睛。
　　兰心将美妍带到了一个二楼的房间里。美妍在进房前回头扫视了一眼四周，这个位置应该是庄园里的最高处了，因为能清楚看见庄园的围墙变矮了不少。可惜，仍然找不到大门的所在。
　　房里四角都生了暖炉，桌上摆着酒菜；郭荣换了一身深蓝色襕袍，他在看书。兰心将美妍带入房中就坐后就退出了房间，体贴的给房门挂上了棉质的门帘。屋内温暖如春。
　　美妍问：“这里并不算很冷，需要生暖炉吗？而且我一直不明白，房里这样生暖炉，不会一氧化碳中毒吗？”
　　刚放下书的郭荣闻言失笑道：“你看这暖炉，铁质镂花不仅是为了好看的，也是为了让木炭与空气接触得更多燃烧得更充分。一氧化碳自然也就少了很多。这里的房屋也不比现代，密封性没有那么好。仆婢们也会定时通风换气。自然不会中毒了。你读书时可是都读爱情小说去了？”
　　屋内原本有些尴尬和紧张的气氛在此刻变得和缓了许多。美妍不在意郭荣的调侃，举起精致的白瓷酒杯一饮而尽，说：“咱们还是先吃吧，我饿了。”郭荣笑笑，举筷夹起一块鸭血递入美妍碗中，说：“你且试试这酸辣正宗与否。”美妍顺从的吃了，鸭血嫩滑，酸爽开胃又辣得过瘾，还真是不输自己在重庆吃过的酸辣鸭血。她点头大赞好吃。
　　郭荣又给她碗中添上一筷，说：“那这鱼香肉丝想来也不会差了。”美妍认真的看了碗中的肉丝，又闻了闻，说：“如今的川菜也在向着大众口味靠拢，很少有厨子还坚持做原滋原味的鱼香味了。我闻着这肉丝的酸辣味，倒真像是用了四川泡菜里的泡姜泡椒来炒的，且这配菜里也用了黑木耳丝和莴笋丝。”她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点头赞道：“咸鲜酸辣甜五味俱全，肉丝嫩滑而不柴，色泽鲜亮多姿，这厨子该加工资。”
　　正要再伸筷时她又想到了一个问题，也不放下筷子就对着郭荣问道：“不对吧，这个菜据我所知是民国才有的菜，这儿怎么可能有人会做？难道你还从现代捎带了一个厨子过来？且这辣椒是明代才传入国内的，你怎么会有？也是捎带过来的吗？那你的生意是不是从这边带古董过去发的家？毕竟，这时代的一片树叶在现代都是非同凡响的存在。”
　　郭荣眉眼含笑，说：“你这好奇的脾性真是始终如一。就别问那么多了，你喜欢吃就好，总算我没白学这一身厨艺。”
　　美妍僵化了一秒，她放下筷子给自己添了酒，又给郭荣添上一点。举杯对郭荣真诚的说道：“你跟我说过的不算多，也不算太少。我大致猜到了一点你我可能存在过的关系。虽然我现在仍然无法理解你把我带到古代的做法，但你为我学厨，我真心的谢谢你。”她碰了碰郭荣的杯子以示敬酒，一饮而尽后赞道：“这酒不挂喉，甘香醇厚，好酒。”郭荣看着美妍也喝光了自己杯子里的酒。
　　美妍立刻又给二人添上了满满的酒。再次举起了酒杯，说：“这一杯，为今晚的美味佳肴而喝。”
　　郭荣没有举杯，反而压下了美妍手里的酒杯，说：“美妍，你并不喜酒更不擅饮，今晚为何喝这么多？”
　　美妍低头轻笑几声，左手拿起郭荣的酒杯递给他，郭荣带着疑惑的眼神接过了，美妍靠在桌上轻轻与他碰杯，说：“你好像在我身上装了监视器一样的了解我。你知道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知道我如何变胖如何谈不了恋爱。哈哈，既然你如此这般的对我了如指掌，又为什么在桌上备了两个酒杯呢？呵呵呵，现在我喝了，多多的喝，你又不让我喝了。你知道你自己做的事是矛盾的吗？郭先生！”
　　酒意冲上脸颊又袭到头顶，美妍的不胜酒力明明白白的展现在郭荣的面前。她脸颊酡红，半倚半靠在桌上举着酒杯带着笑的斥责着郭荣，这声音柔婉，这媚态让人爱怜。郭荣将她手中的酒杯夺了过来倒入自己的口中，又将自己的杯中酒也干了。他问美妍：“我这样喝，你开心吗？”
　　美妍垂下眼帘，低声说：“不开心。”
　　郭荣追问：“为何？你不是盼着我喝醉好酒后吐真言吗？”
　　美妍摇头笑笑，说：“虽然我并不了解你，但我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主意。你若是那么好哄，哪里还会是名垂千古的明君。”
　　郭荣抓住美妍的手，说：“好好吃饭吧，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餐饭了。屋里虽生了暖炉，这菜也还是会凉的。”他给美妍盛了米饭，美妍乖巧的接过，一口口吃起来。
　　可能是饭菜稀释了酒力，吃完饭后美妍的头已经不晕了，脸颊仍带着些红晕，但不再滚烫如火炉。她拍拍肚子说：“很饱，谢谢你。”
　　郭荣笑笑，唤了兰心进来收拾。兰心手脚麻利，很快就收拾得干干净净，还送来了茶具，煮上了水；然后又退了出去。
　　美妍问：“兰心多大了？”
　　“13”
　　“怎么就她一个人伺候？她还是个孩子。”
　　“若是足够能干，我又何必多费财帛？”
　　“你倒是算得精，那你买她花了多少银钱？”
　　“她是我捡来的。”
　　“好像又是一个故事。”
　　“没有故事，她是灾民，我看她伶俐，就捡回来做了侍婢。她学得很快。”
　　“她长得也不错的。”
　　“你在吃一个小孩子的醋？”
　　“我什么身份？我没有理由吃她的醋。”
　　“你还想知道什么？”郭荣面不改色的问。他将茶末用勺挑入茶盏，再把煮开的水斟入茶盏中，细细的调制茶膏，待到茶膏浓厚粘稠时，又再次注入沸水，然后取过一个竹制的茶筅在盏中反复击打，直到茶盏边壁已不留痕迹，这才递给美妍。
　　美妍看着茶盏上浮着的泡沫有些喝不下去，郭荣说：“那是汤花，你不是已经喝过了吗？怎么还是会反感？从前你的茶艺可是一绝。”
　　美妍畷了一口茶，说：“你怎么没想过，我其实已经不是你心中的那个人了呢？”她淡淡的笑一笑，又接着说道：“这茶自然是香的，虽然我是不太会品山泉水点茶和自来水泡茶的区别。这就像我点了卡布奇诺，我喜欢它的味道，却不喜欢那一层奶泡一样。”说完又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她又对郭荣说：“你问我还想知道什么，其实你不用问也知道我什么都想知道。只是你一直不肯细说，如今却又来问我。究竟是我执着，还是你其实也和我一样矛盾？”
　　郭荣放下茶筅，取过一个茶盏，用勺子挑入一勺茶，直接斟入了沸水。茶香四溢，浮茶慢慢沉了下去，清亮的茶水在烛光下显得明艳动人。他把这碗符合现代人喜好的茶水递给了美妍。自己吃了一口之前点好的茶。看着茶盏说道：“历来都说君王自在，有无尽的财富和无边的权力。但又有几人知道君王的忧患？君王也会有不得已的选择和无奈的舍弃，更会有遗憾。矛盾，其实谁都有。”
　　美妍的手指沿着茶碗轻轻的来回抚摸，听完郭荣这番发自内心的话，她问道：“那你今晚的选择和舍弃是什么？遗憾又是什么？”
　　郭荣的茶盏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手中的茶盏，绵密的汤花让他无法看透这茶汤，就像他内心一直争斗的两个念头一直也让他看不清自己的内心究竟最想要的是什么一样。
　　美妍还在等着他的回答。郭荣放下了茶盏，声音低沉的说道：“我一直觉得我是个杀伐决断毫不犹豫的人，但那都是在遇见你之前。我想纯粹而完整的拥有你，但是老天不允许我这样做。我试过一次又一次，但每一次的结果都依然留给我这个遗憾。”他转过头看着美妍，她比初来时又瘦了一分。郭荣知道这是因为焦虑，可是这曲折的一切要他怎么才能说出口呢？
　　他微微抿了一下唇，说：“你问我今晚的选择和舍弃是什么，美妍，我会回答你，是你的选择和你的舍弃决定我的选择和舍弃。”
　　美妍垂下头轻笑，丝滑的长发也丝丝缕缕地从肩上滑了下去，橘色的烛光在她的头发上有了莹润感。她说：“你该去踢足球，一定是个巨星。”
　　郭荣正色道：“不，美妍，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无法抉择，便把这权力交给你，让你来抉择。”
　　美妍抬起头，嘴角勾着笑说：“你要我自己决定要不要把第一次在这里交给你，就等于是我自己决定了我要不要永远留在这里。而你便不需要半点愧疚。我同意，就是此后的一生都系在了你的身上。可是郭将军，历史上可曾有过我的名字？没有！！关于你的历史，从来没有过颜美妍这三个字。我若不留下，你就会从此死心了吗？我不会天真的相信你把我安排到这里来仅仅是为了男女之间的情爱。你是心系天下的男人，你的心中是你的雄图霸业。而你在这里的时间也并没有余下很多。你在密室里是可以拿走我第一次的，为什么没有？仅仅是因为你察觉到那是我换取回到现代的手段吗？不是，是你需要我能在古今之间自由的穿梭。所以我对你的作用，不是外头那些牙兵可以代替的。所以我就算是真的回到了现代，你也还是会再一次把我带回到这里，反正按照你的说法，我没有遇到我的梦中人之前，我都谈不了恋爱。也就是说，你不会放弃我的。你这叫给我选择权？”
　　郭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叹道：“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卑劣，你的名字，你将来总是会知道的。你我注定纠缠一世，躲不开也跑不掉。区别只在于你是否心甘情愿，我是否拿得起放得下。”
　　“呵呵，你弯来绕去，也始终不肯说清楚你我的渊源。我想，这不外乎就是你心怀愧疚，说得难听点就是——我之于你，是价值大过于情爱。不过是象棋里的一枚可以过河的卒子罢了。呵呵呵呵…….”
　　郭荣起身站在美妍身前，将笑得弯了腰的美妍搂在身前，抚着她的头发道：“美妍，不是这样的。我的确曾经是你猜想的那样。可是你堕河的那一刻我的心痛得无与伦比。我想尽办法冲出时间长河，把你带回来，就是想改变这一切。美妍，和我一起努力好吗？让我们改变那该死的历史，改变我们在这里的未来。”
　　美妍挣脱郭荣的怀抱站了起来，颤抖的手指指向郭荣，说道：“你疯了，你疯了……你竟然妄图改变历史。如果历史能改变，那我就根本不会存在了。还说什么改变？你没有想过你的妄想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吗？啊？什么叫蝴蝶效应你不知道吗？”
　　郭荣自信满满：“历史是什么？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故事。既然你我都能在两个时空中自由来去，生命已可以无限延长，那就说明这是上天给予我们的机会。你的家人和朋友，同样可以有机会和我们一样。”
　　“这不可能！”美妍大喊，她深呼吸一下，扶住郭荣的两手诚恳的对他说：“郭荣，你该了解你自己的，你也去过现代读过关于你自己的历史。所以你应该知道世人对你的评价有多高，你有过丰功伟绩有了名垂青史，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值得你要去改变历史？人该知足，你拥有的已经很多了。”
　　郭荣一把抓住美妍，美妍看见他眼里有了红血丝和湿意。他说：“不，我的遗憾太多。世人怎知我的痛苦和遗憾？他们看到的，只有历史上记载过的那一星半点而已。”
　　“不是这样的，郭荣，不是这样的。你有没有想过……”美妍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门外来人打断了：“将军，军情紧急。”郭荣微微侧头一瞬，又转过来对美妍说道：“美妍，我要走了。这个山庄我已留下牙兵守卫，你安心住下待我回来。”美妍很失望的退后两步，拉开了和郭荣的距离，语调清冷的说道：“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