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5章 亲情能否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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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的话令杨戬动摇了。
心底没有这点火苗的时候，一切外物都不能在此间照出一线微光，像无情无识的深渊本该黑暗冷彻，可一旦希望的火苗点燃，他才后知后觉地怀念起光的温度，紧跟着是层层加深的向往、饥渴、成瘾，血脉中对亲情的渴望像一张网，将他的本心牢牢束缚在其中，仿佛有一个小小的声音站在那里说，也许是能回去的呢，也许亲情就是能冲破所有的误解和矛盾、仇恨和伤害，将一家人重新揉合在一起，无论他曾经走了多远，又做过多少错事，他的妹妹还是会软下心肠，愿意认他这个哥哥。
“我暂时会回玉泉山落脚。”他这句话说得很委婉，很矜持，也很卑微，一向高傲的自尊甚至感受到被弯折的疼痛。
杨戬自诩桀骜，一生都很少向人低头，尤其不喜欢这种需要靠示弱来换取什么东西的卑微感。换了往日，他大概宁可直起脊背，拼了将自己烧成灰烬的代价去换取他一弯腰就能拾获的东西，可现在他弯腰了，弯得很痛苦，也很屈辱，像是对过去的自己全盘否定，换取一个卑微着听候不可知结果的机会。
因为他知道唯有感情是不能用骄傲来换取的。
而他想要。
真的很想很想要。
未尽的言外之意随着哪吒腾云而去的背影飞上华山，杨戬会一直在玉泉山等，等一个来自哪吒或者是华山的答复。
而这时候的杨莲，还未能完全接受司法天神之职已经易主的现实，虽然在她的印象里，杨戬处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也不曾给予过自己什么照看和恩惠，但总归会有些影影绰绰的念头，觉得执法之人是自己的亲哥哥，总会对自己多一点包容，她也正是在这样的心情里，鼓起勇气与一介凡人的刘彦昌偷偷结亲。
可如今东华帝君掌了权，杨莲开始同三界的众仙一样被这座新的大山压得喘息艰难，再没有昔日可能会被兄长回护的小心思，那些望着杨戬的权柄而聚来的交情也渐渐转淡。偶尔相遇时彼此一对眼神，都能从对方的瞳孔里看到相似的怅惘，许多人也是到了这时才发现，天条并非是因为握在杨戬手中才令人生厌，而是天庭决意推行天条的方式和决心，逼迫他们不能不低头的态度，令人难以接受。既如此，只扳倒一个杨戬又有什么用呢，刘沉香一家哪怕作为新天条最直接的推手，也不见得由此收益的东华帝君，对他们有什么法外容情的恩赐。
于是杨莲又忍不住怀念起杨戬。
偏偏这个时候，哪吒回来说，杨戬方才来过了，是来看自己的。
杨莲忽然就想起了与杨戬情谊尚未疏离时候的样子。杨戬天生神目，是天庭最为忌惮的那一个，那时候的他为了保住妹妹，很早就将杨莲送离自己身边。杨莲是在重华宫长大的，又得了女娲娘娘的宝莲灯，自保已然无虞，却也直等到封神之战结束，杨戬离开师门镇守灌江口，才真正得以和兄长团聚。那段日子对杨莲来说真的很美好，心里只觉得哥哥虽然比从前变化很多，但对自己的疼爱还是没有变的。后来杨戬上了天，生命里不为杨莲所知的另一面被无限放大，她越来越难以理解杨戬的行为，但作为妹妹，杨莲还是一直努力地想要理解他。
然而这时候的杨莲还不懂得什么是理解，没有人教过她，她只学会了原谅，因为女娲娘娘平日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原谅凡人的过错，也就是我知道你错了，但是没关系，我不责怪你。女娲大约不需要刻意去追求理解，因为她是创世的神，可杨莲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孩子，她对亲情的渴望同她的阅历一样干净如纸，她希望这个抛下她多年的哥哥用疼爱和陪伴来补偿自己这些年来被抛下的孤独。
哥哥做错了，就原谅他。
瞧，我还是愿意理解你的。
杨莲盯着面前的棋盘出神，久久没有再说一句话，作为丈夫，刘彦昌第一个意识到妻子心意的松动，他无声握紧了拳，一意摇头道：“我不觉得如今的杨戬值得同情，他如今不过是被天庭抛弃的丧家之犬，无处可去，才回华山来卖可怜，希望得到妹妹的庇护罢了。可他当初是如何对待自己的妹妹的，又是如何对待我和沉香的？怎样绝情的事都做过了，现在想抹清了旧账谈亲情，哪里有那么容易。”
哪吒却不以为然，肃着一张脸，面上是杨莲夫妇从未见过的淡漠与宁静：“杨戬作为司法天神，在那个时候，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他不这样做，难道抛弃了司法天神的位置不要而去包庇妹妹？三圣母，你又何曾体谅过你哥哥的立场，为什么你违背天条，却要你哥哥的前程作为代价？我是看不惯杨戬为难沉香，可这并不代表沉香救母成功了，天条更改了，你当年做过的事就没有错。天规昭然，仙凡不得私通，你却明知故犯，将艰难的选择权交给杨戬，如今却又抓着他的过错不放，难道就不觉得良心有愧吗？”
这番掷地有声的质问落地，哪吒只觉胸中一块积压多年的郁垒消散一空，连身形都轻快许多。
他早就想这样说了，从口是心非的夸张讥刺到愈演愈烈仍不能激得自己的好友悬崖勒马，他的心头就生了悔，还有恨，哪吒现在恨不起杨戬，但这情绪总要发泄出来。事到如今，他早就忘了先前来华山的初衷，可话又说回来，连杨戬都很难理解的这家人，难道能理解帝君涤清三界的苦心么。
杨莲长久的沉默，终于耗尽了哪吒的最后一丝耐性，掷下一句话转身便走：“他如今回了玉泉山，你若还有些良心……”
云气冲天而去，尾梢拂过院外一株桃树的枝桠，浅粉的花瓣纷纷惊落，仿佛也沾染上了这位不速访客的怒气，在风中忽东忽西地摇，没一刻停歇的时候。
半晌，还是刘彦昌拈起棋盘上的第一粒白子，听它“叮”的一声落回棋篓，叹息道：“你还是心软了，哪吒没有看出来，可我知道。”
杨莲循着他的声音抬起头，清丽的脸庞写满了无措和憔悴。
刘彦昌的手轻轻抚上妻子的面颊，用一种尽量不惊吓到妻子的音量，柔声问道：“能告诉我原因吗？”
“彦昌，对不起。”杨莲的手覆上丈夫的，视线却无论如何不敢再与刘彦昌对视，“我知道他对你们很残忍，可是……无论他怎样追杀沉香，都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我这个妹妹。他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说，你的丈夫和儿子死了，你认错吗，认错，我就放你出来。”
“他终究是我哥哥啊。”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