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春日寄 ...
-
１.
我唤宋渝，是本朝镇国大将军宋清川的儿子。
旁人家里，是严父慈母，可我家里，严父是宋清川，慈父还是宋清川。自我记事以来，母亲便只守在她那个小小的几近令人窒息的佛堂里，不曾主动关照过我一次。
２.
我曾以为是我不够懂事，不够讨母亲欢心。
于是我去学街坊邻里皆称赞的懂事孩童的行事作风，可母亲眼里依旧没有我。
直到我五岁时，我才终于知晓。
为什么母亲从不关心我，对我不假辞色；为什么父亲总是带着我入宫，他去上朝却把我丢在皇后娘娘的坤宁宫里；为什么皇后娘娘总是对我很好；为什么陛下很厌恶我，从不会在我在坤宁宫的时候出现，却从不会斥责我和父亲；为什么我也从没见过那些宫人口中的小祖宗——永宁公主。
３.
以前困扰我的种种疑问，那一天，母亲全都告诉了我。
她说我是皇后和宋清川的孽果，她说她再也无法忍受我的存在，她要把一切告诉我，她要离开这个根本称不上家的家。
起初我不信，疯了似的跑去问宋清川。
他只是默然不语，半晌，我瞧见他的泪。
那一瞬，我什么都明了了。
４.
那个我叫了五年的母亲的人和宋清川大闹一场，终是和离了，她去了尼姑庵修行，只剩下我和宋清川相依为命。
５.
对于后来发生的一切，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
或许，当真是天意弄人罢。
６.
那一年，我年十六，她方及笄。
是我在玄清寺里，头一次遇见她。
彼时我陪宋清川来还愿——到后来我也没能知晓他到底还的什么愿。
大殿内檀香着实呛人，教我想起家里那个已经毁了的逼仄佛堂，我便出殿随意寻了一处墙头坐着。
春阳潋滟，我恍惚间瞧见位衣着瞧着不甚华贵但那料子却极为稀缺的小姑娘——问我怎么能瞧得出哪种料子，大概当你家里有个似宋清川那样的爹时，你也能懂。
我又细细打量她，她眉眼生得着实像宫里那位顾皇后。与我不同，旁人皆道，我与年轻时的宋大将军委实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时候我想，她大概就是那位永宁公主罢。
可我这般瞧着，也没那些宫人说的祖宗似的，倒挺可爱。
７.
她是来求姻缘的，我心里发笑，便想逗弄她。
我在墙头远远喊了她一声，告诉她我唤宋渝，告诉她求姻缘不如求我——我不知晓自己究竟如何想的，或许那天日头太好，教我一时热昏了头了罢。
那时，我知晓她是我妹妹。
８.
第二次见她，竟还是在玄清寺里，她依旧来求姻缘。
自上次在玄清寺遇见她之后，我总会时不时来那个墙头坐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不知是否还会来的人。
我说她是傻子，她便回敬我；我说那些秃驴不可信，还是来求我为她找个如意郎君；我说我是宋清川的儿子，却没告诉她我也是皇后的儿子；我隐晦提起那位皇后，话里却藏着几分怨恨，为宋清川。
她离开前把她的玉佩给了我，我也没扔了它，只想着哪日碰见她再还给她。却总被我忘记。
那年，我尚且不懂姑娘家心思，自然也不知，她已然心悦我。
９.
后来，她要被送去和亲。
我知道她求了很多人，甚至走投无路来求了我。可我也无能为力，我没想到宫里那两位这次态度竟如此决绝。我也只能告诉她，她到底是位公主。
便要享天下之养，尽养天下之责。
我瞧见她眸中的星光黯淡，我也觉得抽痛。可我那时不明白为什么。
我以为，我只是心疼我的妹妹。
１０.
她临行之前，念着相识一场，我去话别。
她向我索要那枚玉佩，将它摔碎了。我看见她隐忍的泪，在听见她唤我哥哥的时候。
她还是知道了。
我依稀明白了，她为什么如此难过。
我也很难过。
１１.
她成婚当天，我没去，一个人待在屋内。
宋清川出府没过多久便回府告诉我，永宁公主自刎了。
我头一次落了泪。
我踉踉跄跄跑去宫里，无人拦我。
我看见她，凤冠霞帔，染上鲜血。
我才发现，我从没告诉过她，在我眼里，她很美。
１２.
她自刎，邻国求亲未果，拿这作了拙劣借口，发兵攻打边疆，我随宋清川出征。
最后胜了。
在攻下邻国都城的时候，我想，如果皇帝肯早些听宋清川的话，或许，她也不会变成一捧黄土，孤身一人下黄泉。
１２.
几年后，我已及冠，却迟迟没有娶亲。
我对宋清川说我此生不会娶妻时，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便随我去了。
一年后，我捡到一个女婴，瞧着眉眼像她，便抱回了家抚养长大。
我唤她“软软”。
１３.
宋清川离世前对我说，人们总会把难言的爱都埋在土壤里。
于是我写了一封信，将它埋进土壤。
信上只短短两行：
“ 又是一年春日。
只是春光如此，我却不得见你。 ”
１４.
驹隙流年，我已几近而立。
当年那个唤“软软”的女婴，也已亭亭玉立，我又为她择“绻”字作名。
我亲自为她选夫婿，送她出嫁，守着她生子，夫妻恩爱，婚姻美满。
就好像，阮阮，也该如此幸福。
１５.
曾经软软爬在我膝盖上问我，为什么唤她作软软。
那时我笑而不语，后来她出嫁，我才告诉她，如此，是在怀念你姑母。
小姑娘问我，姑母生得甚么样子。
我瞧着她，却无言。
小姑娘长大了，与她相像之处越发少了。
可她究竟什么样子，我也记不甚清了。
因为，就连梦里，我也没能再见过，我心尖儿上的小姑娘。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日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