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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主角 ...

  •   人们在失意中经常会胡思乱想,但不管是因为什么而失意其结局必定是越想越遭。只有那极少数的人会跳出自己主角光环,以一个配角的身份去审视自己,去洞察自己的一言一行总结教训,不怨天尤人,不自暴自弃,坚定信念,以此走出困境。纵观我二十几年的生命历程,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主角,我很遗憾。

      我不清楚别人是否跟我一样,从懂事起就认定了自己是生活的中心,但至少我是这样的。

      我三岁那年开始记事,主要也就记得这么两件事:爷爷奶奶带着我去教会里做礼拜和遇鬼事件。

      且先说第二件事。大约是在秋天的某一个傍晚,天逐渐漆黑,母亲背着我去往外婆家。那是个倔强的女人,好像是因为跟我奶奶吵了一架便不顾天黑也要赶往外婆家,所幸两家之间的路也就四五里。不算远也不近,但农村的路很多人都了解,非常不好走。

      通往邻里乡间只有两种路,近路和远路。所谓的大路也不过是稍宽一点的黄泥路,由沙石黄泥组成,而且只在晴天地质坚硬(农村的路都这样)。这种路一般由村通镇用于车辆行驶,所以凹凸不平和满路的拖拉机、摩托的车印子。作为农村人,没有交通工具的情况下走小路是常态,祖传的。舍近求远的事是所有人都不愿意做的。尽管小路更难走,但大家乐此不疲。

      小路更像野路。往田中间只有一条狭小的泥路,宽度不会超过一米,两边是枯草甚至还有成群的芦苇。路下面一眼望去全是收割了的稻田,距路面两米深。路上面又和稻田相连,稻田的尽头连着一片山丘。

      那个年代没有手机,我们甚至连手电筒都没拿,仅凭着日落的最后一丝余晖和对路的熟知走着。那个时候母亲是胆子大的。她经常说自己是还是姑娘的时候,胆子特别大,不管天有多黑哪里都不怕,哪里都敢去。我能够证明并相信她后来跟我说了很多次她胆子大。不过也就是那一次,母亲是真的害怕了。以至于后来母亲跟我说这事,我都能感觉她头皮在发麻。

      天已经黑了,满天星光映照着我们,让我们看见了路。我在母亲背上哼哼,与她脚下压倒野草的窸窣声连成一片。天色越来越黑母亲也越走越快,身后带起的风让我一阵凉快。我回头看了一眼,奶奶家就要快被山遮住了。

      母亲还在走着,我昏昏欲睡。这种感觉就像坐车一样,虽然很晃,但是特别助眠。我看着山丘上一排整齐的杉树一棵一棵划过,看到了那坟。

      那坟,很突兀,我记忆中有那坟。白天的时候那坟就安静的铺在那里。水泥抹的面,很光滑,会反光,我不觉得奇怪。反正人老了都要埋里面,砌成堆,立个碑,刻个篆,放些蛋。没人会吃那些蛋,鬼也不会吃。

      所有人都知道这样做不过是为了缅怀死去的亲人和良心上的理所当然。于是在清明节那天家家户户又是除草又是磕头,又是烧香又是上供,哭天抢地鞭炮齐鸣,好像他们能听到能吃到一样。我们曰为:祭祖。这是大事,不能忘了祖宗,祖辈打下的基业后代传承需祖宗保佑。即使后生仔再不情愿在这一天也会被拖着去认祖归宗。五斤重的锄头,三两斤重的柴刀,硬是压弯了他们的腰。

      但是这坟会反光。那时我觉得很神奇。我就一直盯着看,反月光?此时母亲不知为何就停下来了,接着像是中了邪。我突然看见坟头冒出来一个人影,距离我们百步,全身裹着白布,一身亮白,手里还拿着个东西。

      农村都会用一种工具喷农药,我们称之为喷雾器。这是一种背在身上的工具,大概可以装五十升以上的水。眼前的这家伙拿的就是小型的喷雾器,类似于花洒那么大。它站在坟顶作业,我甚至听到了喷雾器吸气的声音,那声音我熟悉,爷爷经常用。

      我感觉母亲已经很不对劲了,随时可能要栽倒,嘴里发疯似的呜咽,又自言自语,近乎傻笑和癫痫。证据确凿,明显的鬼上身。下面是田啊,两米多高,不管有水没水我们都会受伤。如果有水,水深必超过二十厘米,头重脚轻,自由落体母亲必一头插在水里,水必过肩,而后十分钟左右窒息而死,而我在她背上,亦是倒栽葱。如果没水,割完水稻留下的株梗会瞬间刺穿母亲的双眼并贯穿大脑,由此该知道多恐怖了。

      接下来说到我记得的第一件事情。

      命运这个名词可以有很多种叫法,天道、老天、上苍、上天等等,根据我所知到的信仰,主要可以两种:老天和上帝。基督教信奉的就是上帝,也可以叫信耶稣。

      奶奶以前信过菩萨。这个苦命的人,从小饱经风霜吃不饱穿不暖,天天挨打挨骂。后来生了四个孩子落了一身的病,爷爷对她也不好,三十几岁就开始吃药维生,硬是撑了三十多年。从她的名字和我现在的经历来看,我相信老古话始终不是瞎说的,我奶奶名三风。

      尽管她逝世八年之久,我依然能记起她对我的慈爱,在我的生命中永远铭记。这是后话了。

      据说奶奶后来改信耶稣的原因是她做了一个梦。她在我们家菜园地里有一条很大的蛇,具体多大不知道,一口吞两个人是没问题的。而奶奶说她后来真的就遇到那蛇了,没经过没结果,可能太过久远我记不得了。奶奶就去拜菩萨,问怎么办,菩萨说去信耶稣。奶奶就去信耶稣了,而我出世的时候奶奶已经信了很多年耶稣了。

      佛教夸一个人聪明有前途一般会说有慧根,基督教则会说你是神喜爱的,是神的子女。我也相信我是神的子女,因为神总救我于危难之中,从未舍弃过我。神是喜爱我的,尤其喜爱小孩子。

      自我出世以来一直是奶奶带在身边,所以她做礼拜都会带我去,只要是有信徒聚会也都会带着我,承蒙神的恩典,我三岁学会了祷告。在教会里,很多都是本村的长辈,也有很多邻村的兄弟姊妹。《圣经》说我们都是永生神的子女,所以彼此称之兄弟姊妹。

      村里的教会虽然简陋,但是很大很宽敞,可以容纳百十个人。前门进去墙后面贴着对联和主日章,贴墙放张桌子,背对黑板,由神父专职讲解圣经,或抄写圣歌,下面很多长板凳供兄弟姊妹听讲。内容很丰富,进门入座做祷告,神父讲圣经,集体祷告,然后每个人讲自己的见证,证明神的大能,然后又集体祷告,途中有人带领祷告,唱诗歌,最后集体祷告结束,整个流程一下午,像极了学生读书的样子。

      我耳濡目染,竟也能听懂他们说的什么,大概是神的旨意了。神要求我们去传福音,传递大爱,我见过的徒众无一不是这样,大概也只有我没做到吧。所以我一直亏欠了神,亏欠了主耶稣。但神的爱是大爱,所以神从我三个月大的时候搭救了我,又搭救了三岁的我,一直到今天。

      若说三个月大的孩子有过错世人是都不会信的。但在神那里,人一出世即为有罪,是为原罪。《圣经》创世纪中说,起初神创造天地,创造宇宙万物。用泥土造亚当,后用亚当之骨造夏娃。神将俩人置于伊甸园,吩咐不可吃智慧树上的果实,但夏娃造蛇的引诱吃了果实以至于后来出生的人皆有原罪。

      三个月大的时候我生了场大病,差点去世,神的大爱拯救了三个月大的我,同样也在那一天拯救了三岁的我。神就是这样,他的子女只要做祷告就会有求必应,神认为这是合理的。就像一个孩子饿了,问爸爸要吃的,父觉得合情合理就会给了。

      所以,我和母亲即将陷入绝境的时候,神灵感知了我,神的灵在我身体运行,我借着神的名义祷告。

      我闭着眼睛说:奉主耶稣的名捆绑魔鬼撒旦,阿门!

      话刚说完,母亲便好了。我知道我的祷告神聆听了。母亲回过魂来,抓紧了我往回跑。我并没有多少怯意,但是母亲慌里慌张紧赶慢赶,我知道她相当害怕。终于望见奶奶家的灯,我远远的叫着她。奶奶来了,我们得救了。

      或许我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得意的吧。以至于后来每当亲戚们坐在一起聊天夸我还记得这么多我便会洋洋自得,觉得自己记性好,觉得自己救了母亲。我每次都会天花乱坠说一大堆,变本加厉的不要脸。

      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也就是说三岁能看出一个人今后的性格品行是什么样的,七岁就能看出这个人将来的成就是什么样的。

      由此可见我一个傲娇之人,总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主角,总想让世界围绕我转,想控制别人的想法和做法。虽然缕缕失败,但却越来越想控制,最后在得不到的情况下变得极端暴躁戾气,所以也给我后面的生活带来很多麻烦。长期在教会的熏陶下以及自定义为神的儿女,我的性格本该完全是善良纯洁极具耐心和爱心的。但我的性格却逐渐变得孤僻暴戾且极端与基督徒乃至世人格格不入,这跟很多因素有关。

      我不曾两世为人,自天生不懂道德悖论。从小爷爷奶奶养大,更缺乏高素质的家境教育。所谓命苦不能怪政府,点背不能怨社会,跟我小时候长期怨恨父母息息相关。自四岁以后父母外出打工,这期间七年我与爷爷奶奶朝昔为伴,只有逢年过节她们才会回来看望我,像是看望一个深居孤院的鳏寡老人。我习惯了没有他们的存在,他们一来我反倒担心受怕,我爸是个暴脾气一言不合就打我,我恨不得越远越好。村里能玩的来的伙伴也不多,渐渐少了共同语言。

      而在九岁那年,和同伴们下水库洗澡,我差点淹死。那是个炎热的下午,我们几个小伙伴一起下水洗澡学游泳,我不慎一脚踩空滑落深水。我在水底浮浮沉沉,我挣扎了许久,眼见得头顶的阳光越来越暗,还呛了一肚子水,那一刻我觉得今天是要挂在这儿了。我做了最后的努力向耶稣求救,我说主啊救救我这可怜的孩子。这时,一个长我两三岁的孩子一把抓起了我,拖我离了水。这孩子我认识,同一小学高年级的学长,但他不是我们村的,当时我们下水也并为见到他,可以说是凭空冒出来的。按照他的力量不可能做到毫不费力的救我,感谢神,又救我一命。

      而后第二天据说死了十六岁的孩子,老家都说他抵了我的命。当天奶奶急了,拨通了我爸的电话,第三天爸妈都回来了,过了半年帮我办了转学。妈说,家里危险。于是我随着他们去了山东,做了插班生,那时他们正开着蛋糕店,生意蒸蒸日上。

      他们自然是没时间管我的,也不知道我在学校经历了什么,又有着什么样的心情。作为一个插班生,老师和同学居然一致排外。上课用方言讲,同学聊天也是方言,所以我得成绩差的理所当然。我每天都是胆战心惊的去学校,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挨老师的揍,因为我老是完不成作业,成绩也不怎么样。我挨的最轻的打是一个女数学老师揪我的肉,最重的是一个男语文老师一脚踹趴了我。学校时常体罚,我也习以为常,但每天的作业仍是我的噩梦。讲真,山东的教育是很严的,所以也是很好的,但那个时候我是绝不会这么认为的。有一天我又没交作业,原因是我真的忘带了,老师逼着我回去拿限时一小时。于是我跑着闯红灯,果然被车撞了,幸运的是那是个摩托车。后来我休息了一个礼拜,进度赶不上了。有一天我又没交作业,后来的事我终身难忘。老师叫来了我父亲,我被勒令回家反省一周。那时冬天,山东。父亲让我跪着举一盆水,水撒了就拿皮带抽。他没看到我的伤心欲绝。后来我学会了方言,跟他们做了好朋友,成绩也上去了,更学会了憎恨。

      四年过去了,我回到老家念初中。天知道老家是个什么情况,浓郁的□□气息。同学个个流里流气,时常斗殴打架。当年不慎说错了一句话,被四五个人揍。我只是想读书而已,他们宛如一群群混混。于是我长达了三年的抑郁。没想到高中依然如此,于是往后近十年的时间我都是抑郁和一丝反复无常。为考大学,我报了体育专业。那时学校有音乐、舞蹈、美术、空乘、播音主持、和体育,这些专业课程的开设可以让考生在考相关专业大学的时候少要一百的文化分数。比方说当年我要考北京体育大学,只需要体育分达96,文科成绩528就行。

      世事无常,家道中落便是那时开始。父母生意亏本,奶奶危在旦夕。六月七号高考第二天家里说奶奶不行了,八号早上父亲来陪考,下午考完天黑到家,我在路上已经哭的不像样了。我看到她时奶奶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疼爱了我了十七年的奶奶走了,她没有见到我最后一眼。

      我参加了村里村外很多老人去世的宴席,最多只是惋惜,但自己最亲的人,我哭了三天三夜。那种无能为力的憎恨,那种最后一眼未见的悔恨,那种十几年如一日的慈爱,痛到无法呼吸就是这感觉了。每当我生病不舒服的时候奶奶总是会跪下为我做祷告,而这次我怎么祷告她也没能回来了。

      我不是电影主角,没有起死回生的神力,有一天连我自己都要死,而我能做的只是将这最真实的经过,最触及灵魂的感受分享一二给读者罢了。至于读者跟我的感受是否相同不重要,抱有或褒或贬的观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回忆了自己半个人生,留下了我的足记,我曾经存在过的证明。人总是要留下点东西存于世,或给后代,或赠未来,不至于惊天动地的来万念俱焚的去;人总要用回忆去总结过往的点滴吸取教训,弥补缺陷,才能少留遗憾,振臂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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