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道人听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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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王爷并不知道，阿犬除了叫阿犬，还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听风。
生下它的凡犬活了没几年便死去，独留它苟活于世。俗话说“度日如年”，最早指的是地狱，人间过一日，地府过一年。只可惜地府事务太多，在地藏菩萨想起阿犬、大发慈悲将其交与阎王照看之前，它已在凡间流浪了十年。
阿犬空有神力，却不知神力的存在，更不知如何运用，与凡犬相比不过是活得长些。它活了十年仍是幼犬样貌，未曾长大，也未曾变老。可惜这一优点很难为人察觉——谁会去留意一只流浪狗有没有长大、有没有变老呢？
可是，在一众摇尾乞怜、会因某一餐吃到的不是泔水而是剩菜高兴的流浪狗中，阿犬隐隐知道自己是不同的。
它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开始只发掘出了一点：它牙口特别好。
别的流浪狗啃不动的骨头，它都能啃下来。
它爱上了啃骨头，尤其是硬骨头。
时人虽不爱吃狗肉，若逢荒年却也不嫌弃，流浪狗除了要填饱肚子，还得躲过击杀和陷阱，要活着并不容易。
阿犬却能一次次化险为夷。它因此发掘了第二点和第三点：跑得快与嗅觉灵。
除了能嗅出陷阱的存在和迷|药的气息，阿犬还能嗅出每一块骨头的气味。从兽类的骨头到人类的骨头，再到那些会飞的人的骨头，阿犬发现每一块骨头的味道都是不一样的。开始它不懂为什么，直到它从一堆焦炭里刨出一块黑黢黢的碎骨，才被告知了原因。
那块碎骨居然会说话！
它知道这块碎骨生前是一个会飞的人，这也是它孜孜不倦要刨出碎骨的原因：会飞的人的骨头，特别硬。
碎骨明明抓在它的手心里，却不偏不倚地敲了它鼻头一记，然后发出笑声：“原来是个凡身神血的怪东西。”
阿犬听得懂人话，却不会说人话，故而无力反驳。碎骨连一声犬吠都没听着，笑问阿犬哑否，阿犬仍是不答。碎骨给它讲解何为“凡身神血”，说它闻到的不是骨头的气味，而是附在骨头上的魂魄的气味，而它之所以有这个能力，只因有个抛弃它的神兽父亲，这时它才愤愤叫了一声，仍是幼犬的稚嫩声线，却惊起飞沙走石一片，茫茫的迷了阿犬的眼。
碎骨趁机钻进了它的鼻孔里。
正是这一声犬吠，惊醒了地府里的谛听，后者感应到骨肉之悲，去寻了地藏菩萨求情。
地藏菩萨沉吟良久，终是去寻阎王，阎王复又沉吟，终是来到凡间。然而无论如何沉吟，地府时间过得比人间快许多，不过转瞬之间，阿犬面前便立了一位黑袍银冠的青年。
这青年蹲下身子，亲切地同它打招呼：“小家伙，你好啊。”
后来它才知道，原来这就是那时新官上任的阎王。
而那块碎骨，属于一个非常重要的魂魄。
上任阎王身死魂消不过十年，新任阎王业务还不够熟练，他虽仔仔细细地收回了那个重要的魂魄，却偏偏遗漏了阿犬鼻孔里的碎骨。
盖因在这位新阎王的概念里，人一旦死去多时，魂魄便会与实体分开。为了多留些时间处理地府里的事务，他一般会等人死了一段时间后再来收魂魄，这时三魂七魄大多已经与实体分离，也省得他手动抽离。
这就给了那块碎骨祸害阿犬的机会。
碎骨之上，有那个魂魄的一缕魂识，阎王却没有发现。
只有一缕，虽不足以做些什么，却至少能做到一件事——
藏在阿犬的身体里，给阿犬讲故事。
阎王没有隐瞒阿犬的身世。可到了碎骨口中，这个故事变得更详尽：谛听自出生起，便为地藏菩萨的坐骑，自幼对佛道耳濡目染，并无思凡之心。所谓的“偷入凡间”，不过是上任阎王在对战魔界之时，偷偷召唤谛听助他一臂之力，地藏菩萨气谛听身在自己麾下、却为他人做嫁衣，给出的一种说辞而已。
谛听“偷入凡间”，为的是击退魔族。上任阎王在那场神魔大战中魂飞魄散，谛听则被打回了原形。
谛听的原形是一条白犬，颇讨人喜欢。它重伤不能觅食，即便栖身在深山老林里，也有不少凡犬来献殷勤。
阿犬的母亲，便是其中之一。
碎骨讲到此处，却怎么也讲不出细节来了。阿犬再三追问，碎骨方实话实说：“你父母如何|交|配，我未曾得见，自然不知。”
阿犬不信：“那别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天机不可泄露。”
阿犬在地府里学会了说人话，阎王却无暇教它识字，便只丢了配着图画的书给它，叫它自己学。
阿犬努力自学，奈何学得极慢，碎骨看不过去，时常边骂它笨边一遍遍地教。
阿犬不知道碎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它知道自己很笨，而碎骨比它聪明，自然该听碎骨的。阎王爷也聪明，可他不愿意与它分享他的聪明，就没有碎骨聪明得教它欢喜。
它不懂喜欢，却在碎骨说的故事、教的东西里，一点点学会了欢喜。
碎骨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那么活跃的，常有安静得不得了的时候，好几次阿犬都以为碎骨死了，急得在原地拼命打转，直到再度听到那道懒洋洋的声音：“笨死了。”
开始阿犬不明白为什么，等它能识文断字、被正式任命为地府用来鉴别魂魄的训犬时，才慢慢发现了真相。
它发现每一次碎骨安静的时候，都是十八层地狱里那个魂魄受刑的时候。
这是一个太可怕的真相，可怕到阿犬不敢相信、不敢告诉阎王，甚至开始欺骗自己：十八层地狱里那个魂魄连叫声都没有，怎么可能是喜欢碎碎念的碎骨呢？
这个疑虑在阿犬心头存了上万年，它知道碎骨可以躲到它身体里的任何地方听壁脚，独独钻不进它的心房，每次只敢在心中发问，自以为藏得很好，不想却在某次无意识地用爪子在虚空中画画时，被碎骨识破。
“因为，我怕声音被认出来啊。”
其实，阿犬只是画了一口油锅，里面是一个面目全非的道人。
阎王爷给的书上头的画太复杂，碎骨觉得不宜用于教学，教阿犬识字之初，也曾在它脑中画简笔画，自然知道它画的是什么。
道人的模样虽模糊，他手中的酒壶却很清晰。
那是道人死时抓着不放的东西，没有带入地府，却被阿犬注意。
阿犬很喜欢问碎骨为什么：“为什么喝酒？”
“因为痛。”
“什么是痛？”
“道人一尊酒，时听风珊珊。”
阿犬理解不了，只觉得这诗很美，便对碎骨说它想给自己起个名字，叫听风，因为碎骨是道人。
碎骨苦笑了一下：“我不叫道人。”
“那你叫什么？”
“我叫……”
碎骨终是没有说出姓名。
阿犬便有些生气，好长一段时间不肯与碎骨说话。
常入十八层地狱的那个魂魄又历了一个轮回，回来后去了第十四层枉死地狱——这一世，那个魂魄是自杀的。
每个魂魄每一次投胎作人，都是阎王爷给的机会，自杀便是不珍惜这机会，按地府里的规矩，一旦入了枉死地狱，即便受了刑罚，也不能再世为人了。
但那个魂魄却成了例外。
按说这算是一种优待，可看阎王爷每回下的重刑，又不像是与这魂魄有什么裙带关系，阿犬正百思不得其解，便被阎王叫去鉴别魂魄。
阿犬知道这是碎骨的魂魄，每回阎王爷叫它鉴别，都说三魂七魄俱在。这回阎王爷却不想知道这个，而是道：“你看看怨气深浅，是否当真到了自绝的程度。”
怨气若深了，自然容易自绝；可怨气若太深，却更倾向于毁灭他人。
故而阎王有此一问。
碎骨没有教过阿犬该怎么答，这个问题也没有上一个容易，阿犬只能实话实说：“是。”
上任阎王死得匆忙，只来得及告诉现任阎王务必保那个魂魄世世为人，最好能修仙道，却不能令其登仙，命格务必崎岖，死后务必要受重刑，却没有告诉他个中因由。
上万年来阎王爷勤勤恳恳地执行任务，心中却也有底：这任务早晚要崩。
这根本就是在制造怨气嘛！谁他|妈|顶着一身怨气还能修仙？
阎王爷不知道崩了会怎么样，只知道他还没做好崩的准备，一听阿犬说怨气只到自绝的程度，还没深到毁灭世界，便心存侥幸，打算再送那个魂魄入一次轮回。
为了减轻怨气、拖延崩的时间点，阎王爷这回选择了不杏山这个灵气与慈心并存之地，安排那个魂魄做了医修，并暗示收容那个魂魄的离瑛真人多加注意。
当阎王爷安排这一切时，阿犬正在与碎骨道别。
阿犬说：“你真厉害。”
厉害到可以精准把握怨气的深浅，连它也无法分辨。
碎骨说：“听风，你听我的话吗？”
听风答：“我想听你的名字。”
“我说了，你就听我的话？”
“听。”
“那你听好了。我不叫道人，曾有人唤我为仆，而今我名——万骨。”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道人听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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