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怀抱》永日看云

2、第 2 章 “简单说，

　　每周二晚，校学生会例行检查仪容仪表。

　　——李今虞一见梁以那漏风的耳垂就想起这事，差点要脱口而出。

　　她在学生会待了近两年，有些想法已经成了她下意识的反应。

　　在阳明市，比明理中学的升学率更有名的，是明理中学的教条规矩。光就仪容仪表一项，规矩能有其他学校加起来那么多。

　　包括但不限于：上学日每天必穿校服，一三五蓝色款，二四六白色款，颜色不能错，全套不能少，男生头发不能过耳，女生头发不能披肩，严禁烫发染发，妖里妖气。

　　最后一个词出自她敬爱的班主任之口。

　　规矩大，惩戒力度也大，一旦被发现仪容仪表违纪，下一步就是全校通报批评。

　　第一名被全校通报批评，想想就刺激。

　　李今虞脑子里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舔了舔牙尖。

　　——

　　周洪打点好各楼层的检查小分队，才回过头，最后和她确认一遍：“你今晚真的要和我们一起？”

　　检查仪容仪表的工作归纪检部负责。偏巧，纪检部就是她这个学生会副主席主要负责的部门之一。

　　李今虞好似忘了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参与纪检部常规的检查工作，应得理所当然，声音脆得像苹果。

　　“对啊，我就应该多和你们一起行动，顺便认识一下学弟学妹。”

　　周洪不为所动，表情就和他的眼镜一样板正。

　　“你不是说纪检部工作很规律，不用你多插手吗？”

　　李今虞冷不防被噎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又说：“我那是因为信任你，你忘了当初纪检部换届，我毫不犹豫投了你吗？”

　　周洪半信半疑：“那为什么你指定要去高二五楼？”

　　她不假思索地答他：“见识一下实验班的学习氛围。”

　　见识一下某些人的无耻作为。

　　——

　　除了严密，学校还有许多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奇怪规定。
　　比如下午上课前全体起立高声歌唱五分钟，比如晚上自习开始前先打开电视收看半个小时的新闻联播。

　　仪容仪表的检查也在这个时间段。

　　准确地说，什么社团活动，部门例会，零零总总都在这个时间段。

　　——绝不占用任何一点真正意义上的学习时间。

　　一个班人数虽多，但也不费多少时间。进了班从头到尾走一遍，男生主要查头发长度，女生主要查烫发染发，有无多余的首饰物件，最要紧的还是校服穿着情况。大致扫一眼，每个班也就五分钟左右。

　　大概只有李今虞觉得过了好久。

　　她正听新闻联播说到主席友好访问米国元首，洽谈这样这样与那样那样的事宜。

　　前方纪检部成员不高不低的声音飘过来：“高二3班。”

　　李今虞如闻天籁，几步跑上前说：“我也一起。”

　　——

　　她第一个跨过3班的门口。

　　第一反应是静，太安静了，静可闻针。

　　没有人在看新闻联播，所有人都埋着头，眼睛简直要和书贴在一起。

　　新闻联播里敲锣打鼓，鞭炮齐鸣，反而衬出这片空间的寂静，偶尔划过沙沙的写字声。

　　李今虞一路走一路看，没有一张桌子不是书本堆得快淹没了人头，满眼都是毛茸茸的头顶，黑色的头发，蓝色的校服。

　　——也因此，黑色浪潮中出现一抹暗黄，就会显得格外突兀。

　　李今虞停下脚步，敲了敲桌子。

　　她心中无声地冷笑，我看你这次还不理吗。

　　梁以慢吞吞地抬起他与众不同的脑袋，与她对视了两秒。

　　看上去，似乎对她的出现无比讶异。

　　所以，他发出一个尾音上扬的疑问：“李主席？”

　　……

　　她确定，她听见了周围的嗤笑声。

　　那种熟悉的，被梁以摁在地上摩擦的耻辱感又来了。

　　李今虞很清楚，所谓的学生会副主席，在实验班那里就是个笑话。

　　高一新生时，学生会是刚出锅的香饽饽，每个班都有同学或出于好奇，或出于兴趣加入其中。

　　到了高二换届，面对更密集的会议和更繁重的工作量，不是几乎，是所有实验班的学生都会退出，回归家长所期望的他们该有的生活。

　　谁都知道，高考是人生大事，学生工作多花一分时间，意味着学习少花一分时间。

　　只有不在乎成绩，不怕浪费时间，学习没那么好的学生才会留在学生会，几乎成了实验班学生心照不宣的共识。

　　如果沿此逻辑展开，那么无疑，她这个名义上金光闪闪的学生会副主席，实际是优生认可度最低的对象，至少也是之一。

　　现实也没让他们失望，分科后除了她能考28班，这个文科普通班的第一名，其他人的成绩基本都在班级中下游。

　　更不会令他们失望的是，在明理中学，文科普通班的第一名，和理科普通班的中下游，很可能最终考取的大学是一个水平。

　　她有些恼怒。梁以这么叫她，无论有意无意，都让她感到无地自容。明明高一的他，也是学生会的成员。

　　不过那时，他在学习部，她在宣传部，工作几乎没有交集，也没有什么事必须他们俩一对一接洽。因此在学生会的日子，她与他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说起来，学习部也是如今她主要负责的部门之一。

　　李今虞不止一次惋惜，要是梁以那时参加了部长竞选多好，她一定投出她宝贵的一票，助力他顺利当选。

　　换届竞选那天，梁以也的确是在场的。

　　他当时就坐在学习部部长的身边，偶尔偏过头说话，后背也笔挺得像棵树。

　　李今虞一看就警铃大作，担心他会不会成为自己的竞争对手。

　　梁以如果竞选主席，铁定没有她的机会，那几乎是她下意识的反应。

　　尽管最后梁以没有竞选，她也没能选上主席，但事后她百思不得其解，他既然不竞选，那他跑去干嘛。

　　看热闹？

　　半晌，李今虞终于木然开口：“别乱叫。”

　　他似乎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继续客客气气地说：“李主席是来检查仪容仪表的吗？”

　　李今虞本是有备而来，被他虚晃一枪乱了阵脚。倒是被他这么一提醒，才想起自己的来意，不禁脸上发热，暗暗懊恼自己不够冷静。

　　她强作镇定，指了指他的头发，冷漠地说：“同学，学校规定不能染发。”

　　梁以惊讶地看着她，抬手轻轻拨了拨头发：“李主席说我染发吗？可是我的发色，天生就是这样啊。”

　　她就知道！

　　李今虞早就发现梁以发色不对，但以前从未想过出手。因为她在文科班，见惯了女生染棕色栗色巧克力的头发，理由就和梁以刚刚所说别无二致。

　　你说后天，我说先天，差别只在伯仲之间。

　　总不能逼人去染个黑色头发吧。

　　李今虞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看梁以说得一副无辜受冤的样子，心里顿时有只猫爪子一下一下地挠。

　　周洪这时也走了过来，拿着他记录工作的黄皮小本。

　　李今虞一看就知道，这片好学生集中营不可能有人违规犯事——除了她眼皮子底下这个。但周洪那样一丝不苟的人，依然扶着他方正的黑框眼镜挨个检查过来。

　　她向周洪招了招手：“这儿，有个打耳洞的。”

　　周洪惊诧地望过来，活像看见唐僧进了盘丝洞。

　　她低头看梁以的反应，本以为她连看都没看他的耳朵，出其不意来了这么一句话，他多少会露出惊愕的表情，但他唯一的变化，竟然是转起了笔。

　　他皮肤白，显得睫毛清晰，又细又长的睫毛看着她，以一种稳定的频率眨啊眨的，看得李今虞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周洪已经走近，很谨慎地问他：“你，有耳洞？”

　　梁以没有反驳，甚至点了点头，顺从地偏过脸，露出他左边的耳垂。

　　银针已经没挂上面，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小孔，在他白嫩的耳垂上分外明显。

　　他没对李今虞，而是对周升说：“这个，叫‘耳前瘘管’。”

　　周洪一愣，她也一愣。

　　他说得很小声，大概是怕打扰其他正在学习的同学，但字字清晰，毫不含糊：“据说是因为胎儿生长发育期间耳廓的第一鳃沟封闭不全，或者和耳廓的第一、第二鳃弓等组织融合不全等因素有关系。”

　　他摸了摸耳洞的位置，李今虞觉得自己可能是听得走神了，竟然觉得那个地方捏起来手感一定很好。

　　随即听见他施施然地抛出结论：“简单说，就是天生的。”

　　——

　　走出高二3班老远，李今虞才回过神。

　　周洪眉头松松紧紧，像抽绳的口袋开开合合，终于忍不住问她：“他说的是真的吗？”

　　李今虞呼出一口气，两腮鼓得像条鱼：“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你们以前不是同班同学吗？”

　　“谁注意啊，那么小的细节，我又不暗恋他又不是偷窥狂......再说了，学习部和纪检部经常一起工作，你以前怎么也没注意？”

　　她和周升面面相觑，话题冻结在这一刻，都不知道往下该说什么好。

　　——

　　到底还是没把梁以的名字记上小黄本。她和周升告别完，躲进卫生间的犄角旮旯摸出手机，开始搜索刚刚梁以提到的词。

　　她光听不知道梁以说的名称具体是什么，先输了“耳垂天生有洞”几个字。

　　李今虞一个个点开，往下翻。

　　很快，她找到了梁以刚刚说到的“耳前瘘管”。

　　她定睛一看，屏幕上白底黑字，清楚地显示着：“有些人会表现为两侧耳朵都有小孔，但大部分人的小孔都是出现在右耳朵上。”

　　两侧耳朵？右耳朵？

　　她分明记得，梁以耳垂上的洞，是长在左边耳朵的。

　　......李今虞你是不是傻？

　　她合上手机盖捏在手里，良久，听见关节“咔”的一声轻响，像黑暗中一声微不可闻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