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桃花》婼浛

3、人面桃花

　　马车在风雨里挣扎了很久，终于在天明时分赶到了那个小山村，紫烟跌跌撞撞的跳下车，上前敲门，在那户农家诧异的眼光里，她终于见到了沈秀。
　　“姐姐！”紫烟话未开口，泪已先流，她扑到沈秀怀里，痛哭起来。
　　沈秀轻抚着她的秀发，缓缓道：“他出事了？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们说他是神风大侠，把他给抓走了！”
　　“你相信吗？”
　　紫烟摇摇头，“他是好人！”
　　“神风大侠就不是好人吗？”沈秀一阵苦笑，“事到如今，我就把什么都告诉你吧，也让你知道，你嫁的丈夫，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紫烟抬起头，仰望着她，沈秀苍白的脸上忽然有了一丝淡淡的晕红，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灼热的光芒，那是紫烟从未见过的。
　　“你的相公，原本不叫沈前川，他的真名是沈风，而我也不是他的姐姐，我是他的师姐，我们都是孤儿，从小在青城山随一位高人学艺，我们一起的师兄弟有五人，沈风是最小的师弟。”
　　“五年前，沈风艺成下山，在江湖上闯荡，做了很多行侠仗义的事情，江湖上的人都叫他——神风大侠！”
　　“啊！”紫烟惊呼一声，身子轻轻颤抖起来，“原来，原来这都是真的！”
　　“三年前，他游历到了姑苏，眼见这里洪灾泛滥，百姓民不聊生，可恨朝廷那些狗官，还在拼命催收赋税，他一怒之下，夜闯府衙，开仓放粮，救了姑苏城数万百姓的性命。”
　　“这样一来，他就成了官府通缉的要犯，可是他全不放在心上，三年前的六月十八，是我们师父的生辰，我们师兄弟五人，在长江边聚在一起，借了一条小船，沿江而上，准备回山给师父祝寿，谁知在江面上遭到朝廷鹰犬的伏击，我们虽然个个身手不凡，但敌人实在太多——”
　　说到这里，沈秀的声音哽住了，她苍白枯瘦的手，一阵阵颤抖，
　　“最后，三位师兄力战至死，沈风负着身负重伤的我，跳江而逃，我们历尽千辛万苦，回到山上，却见到一片火海！沈风拼命闯进火中，背出了师父，师父临死前什么也没说，只交给了他半本剑谱。”
　　“我们跪在师父坟前发誓，一定要亲手手刃仇人，为他们报仇，我们一路打听，知道了仇人刘掣正在姑苏城中任太守，沈风知道自己眼前还不是他的敌手，于是带着我在归云山庄隐居起来，他日夜苦练剑谱上的武功，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报仇雪恨。可是，他却遇到了你！”
　　“我？”紫烟喃喃道。
　　“是！沈风虽然从未见过你，但是三年前，洪水肆虐之时，整个姑苏城的大户人家中，只有韩小姐你一家人，开粥棚赈济灾民，韩小姐的善名传变了大江南北，他对你是仰慕已久。”
　　“后来，有一天我们听说，刘掣之子垂涎你的美貌，欲上门逼婚，沈风不忍见这么好的一个姑娘落入歹人之手，就抢先一步，上门求亲！我曾经劝他，如果和你成亲，迟早会被老贼发现我们的行踪，可是他说，如今什么都顾不得了！”
　　不知不觉间，紫烟的眼泪已淌了满脸，她终于明白，为何沈风的笑容背后，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忧郁，原来，他身上背负着这样的血海深仇！
　　只听沈秀又道：“我自从上次身负重伤之后，早已形同废人，之所以挣扎着不死，全靠沈风每年派老于上关外寻来千年人参续命，老于是和沈风生死之交的一位奇人，如果今天他在这里的话，沈风就有救了！”
　　“可是，他去了关外，还未回来呀！”
　　沈秀道：“我刚刚收到他的飞鸽传书，他会在三天内赶回，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在这三天里设法拖住刘掣父子，不能让他们对沈风下毒手，你明白吗？”
　　“我知道了！”紫烟重重的点头。
　　沈秀看着她，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阿风没有看错，你是个好女孩，而我，我已经拖累得他够久够久的了，我不想再拖累他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终至细不可闻，一道细细的血丝，自她嘴角缓缓流下，她竟已服毒自杀了！
　　紫烟怔怔的看着她，忽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悲呼：“姐姐呀！”

　　第二天，一身缟素的紫烟，来到刘府门口。
　　“干什么？”两个家丁恶狠狠的拦住了她。
　　“把你家少爷叫出来，我是韩紫烟！”
　　那家丁不敢置信的看着她，终于掉头而去。
　　一会儿，刘锦轻摇折扇，笑眯眯的走出府来，叫道：“韩小姐，幸会幸会啊！不对，我是该叫你一声韩小姐呢，还是沈夫人？”
　　紫烟冷冷一笑，“叫什么并不重要，小女子今天来，是有事要求刘公子！”
　　“求我？好啊，不过，怎么能让你站在门口说话呢，这也不是我们刘府的待客之道啊，不如，我们里边谈？”
　　紫烟微微一笑，“也好！”说完，她向府内走去！
　　刘锦见她与上次见时判若两人，不由暗暗奇怪，但转念一想，谅她一个弱女子，也耍不出什么花样，眼见一块天鹅肉就要到口，他不觉笑出声来。
　　他们二人来到内堂站定，刘锦道：“说吧，小娘子，所为何来呀？”
　　“刘公子，你当日在桃林中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我说什么啦？”
　　“你说，我是你未过门的娘子！”紫烟垂下头，娇羞无限，
　　刘锦看在眼里，不由得心花怒放，他连连点头道：“算数，算数啊，小娘子，你今天就答应我了？”说完，他就想动手动脚。
　　紫烟轻轻一闪，正色道“刘公子。请听我把话说完！”
　　“好、好、你说、你说、”
　　“小女子当日虽然有眼无珠，误嫁盗匪，但我绝不是淫奔无耻之流，这种苟合之事，我是绝对不会做的！”
　　“那你想怎样？”
　　“你会娶我吗？”紫烟逼视着他，
　　“会，会，当然会！”刘锦忙不迭的点头，
　　“那好，我求你带我去见我相公一面，让他当面给我一纸休书，然后，我才能嫁给你！”
　　“好！你想什么时候去见他？”
　　“明天！”

　　残阳如血，紫烟独立在窗前，看着暮色一点点扩散，终于，慢慢把整个姑苏城笼罩在黑暗中，她轻轻摸了摸小腹，那里，一颗小小的种子已悄悄发芽，可是明天，会有什么样的命运等着他？
　　昨夜的一场大雨，寒山寺里的桃花，都凋谢了吧？那庙里的菩萨真灵，她所求的如意郎君和孩子，上天都已经恩赐给她了，她真有点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求上天让这份情久一点，再久一点？她原本是想要和他，共渡一生一世的啊！
　　紫烟轻轻叹了口气，她回过身，向韩老爷的屋子遥遥拜了三拜，“爹，恕女儿不能尽孝了！”

　　天还不亮，紫烟独坐在镜前，细细的梳妆，镜子里，容颜依旧，从前的恩爱历历在目，沈风的话又浮现在耳边，“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她轻轻伸出手，抚摩镜中的人儿，喃喃道：“这样的美丽也会消失吗？永远不再？”
　　终于，她站起身，“我该走了！”
　　韩府门口，早有一乘小轿等候在那里。
　　紫烟跨入轿中，“走吧！”
　　小轿一路向北，终于在北城边一个阴森森的灰宅子前停下，刘锦早已守在门口，见了小轿，慌忙迎上来，殷勤的为她掀开轿帘。
　　紫烟莲步轻移，走下轿来，今天她穿了一件雪白的披风，里面是一袭粉红的衣裙，乌黑的秀发用一枚翠绿的碧玉簪子斜斜挽起，更衬得唇红齿白，一张小脸娇艳如花，刘锦不由看呆了。
　　“我们进去吧！”紫烟冷冷的道。
　　这里是人间地狱吗？尽管早有准备，可是紫烟的心还是一阵阵发紧，漫长而幽暗的过道里，隔了很远，才点着一盏如豆般的油灯，各个监牢的呻吟声，哀号声以及脚镣轧哗哗的拖地声不住传来，在这昏暗的炼狱里 ，实在阴森可怖，一想到沈风在这里待了两天，不知受着怎样的折磨，她的心就碎成了片片，可是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长长的过道终于走到了尽头，在一扇又厚又重的牢门前，他们停住了脚步。狱卒打开门，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迎面而来。
　　紫烟定定看着牢里，忽然一阵眩晕，她伸手扶住墙壁，勉强自己不要倒下去。
　　刘锦笑道：“小娘子，这是我们对付大盗的一点小小手段，没有吓坏你吧？”
　　紫烟强抑心中的悲愤，缓缓摇头，“你在外面等我吧！”
　　说完，她直直走进牢里，一眨不眨的望着牢内的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影，低低的道：“相公，我来看你了！”
　　沈风缓缓抬起头，眼前出现一张灿若桃花的美丽脸庞，在这昏暗的牢房里，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不真实，他喃喃道：“我是在作梦？”
　　紫烟含泪道：“不是梦，是我，我来看你来了！”
　　沈风道：“过来，让我看看你，你是不是瘦了？”
　　他徒劳的伸出手，却无法上前一步，一条粗大的铁链从他的琵琶骨上穿过，钉在墙上，只要一动，一阵钻心的痛就会传来，他的身上血迹斑斑，那是数种酷刑在他身上留下的结果，这就是刘锦口中官府对付大盗的一点小小手段。
　　可是，他的眼睛，依然那么亮，象天边闪烁的寒星。
　　紫烟上前两步，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含泪道：“相公，你看我今天美不美？”
　　沈风沉声道：“在我心中，你是这世间最美丽的女子！”
　　紫烟忽然灿然一笑，“我要你记着我今天的样子，永永远远记着！”
　　“我会永远记着！”
　　两人这番狱中相逢，恍如隔世，纵有千言万语在心中，却不知从何说起，他们只把目光牢牢定在对方脸上，再也舍不得分开。
　　终于，紫烟别过脸去，一串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白玉般的脸庞滚落下来，她深深吸了口气，一字字道：“相公，我今天来，是想向你道别的！因为明天，我就是别人的新娘了！”
　　仿佛一个炸雷在沈风面前劈响，他惊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她听见自己的心正在滴血，“我明天就要和刘公子成亲了，我今天来，是想求你给我一封休书！”
　　沈风定定看着她，良久，终于缓缓道：“无论你怎么做，我都不会怪你的，娘子，你拿笔来吧！”

　　紫烟直直从牢里走出来，她将一张纸抛到刘锦身下，冷冷道：“这是你要的，明天，拿花轿去接我吧！”

　　“相公，我走了，原谅我用这种法子来和你道别，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去放手做你应该做的事情，我宁愿你恨我一辈子，也不愿看着你为我受苦！

　　第三天，刘府之中，处处张灯结彩，花团锦簇，一派繁华景象，满城豪富，皆来庆贺刘公子的新婚之喜。

　　酒宴之上，有人叫道：“听说新娘子是姑苏城中数一数二的美女，刘公子，你应该把她叫出来给大家跳一曲助助兴啊！”
　　“好啊，你们等着！”刘锦兴冲冲的进了洞房。
　　众人本以为他会碰一鼻子灰出来，谁知，刘锦走出来，得意的道：“她答应了！”
　　众人一时都噤了声，只见眼前人影一闪，一位面罩轻纱的红衣丽人已端立在堂上，向众人盈盈一福，这时，本来正在喧闹的人们，几乎连呼吸都停顿了。
　　这时，乐声响起，那丽人也不说话，便舞了起来。
　　她的舞，用什么来形容好呢？那仿佛是一个桃花林中的天真少女，在无忧无虑的嬉戏，又仿佛是在焦急的徘徊，等着她的心上人，忽然，狂风暴雨来了，桃花纷纷跌落在地，零落成泥，腐化为土。她这一舞，众人都呆住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她的身上，他们跟着她的欢乐而欢乐，忧愁而忧愁，惊叹世间竟有这样的女子，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宠她爱她才好。
　　终于，一曲完毕，她伏在地上，也不起身，良久，众人方始回归神来，随即，爆发出一阵疯狂的掌声。
　　然后，她慢慢站起身来，用清亮的眼神环视大家一周，朗声道：“各位大爷，小女子有话要说！”
　　大家一下子都静了下来，刘锦看着她，不知道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小女子本是有夫之妇，却不幸被刘锦这奸贼看中，他为了夺我为妻，竟诬陷我夫君是盗匪，将他下在狱中！”
　　刘锦不禁恼羞成怒，急喝道：“贱人，你胡说什么！”
　　紫烟仍道：“我本是好人家的女儿，怎肯嫁这禽兽为妻！既然一切的灾祸因我的容貌而起，我今天就在这里立誓：我韩紫烟，宁愿自毁容貌，也决不嫁给刘锦这禽兽！”
　　说罢，她一手拔下头上的发昝，一手已揭开面纱，只见手上寒光一闪，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条长长的血痕，出现在她那灿若桃花的脸上，从额头到嘴角，贯穿整个面部！
　　这时，一名家丁匆匆来报：“少爷，不好了，大狱那边，火光冲天！”
　　紫烟忽然狂笑起来：“刘锦，你们父子的末日就要到了，我相公出去以后，一定会为我报仇的！”
　　刘锦气急败坏的吼道：“把这个贱人给我拖下去关起来，我回头再收拾她！”

　　两个月后，□□在一夜间被人砍掉了脑袋，人们纷纷传说，是神风大侠回来找他们报仇来了，但是人们津津乐道的，不止这些，他们广为传诵着韩小姐的绝世美丽和她坚贞不屈的爱情，还有她谜一样的结局，有人说那夜之后，她被刘锦父子害死了，也有人说她被人救走，夫妻重又团聚，但是，无论如何，姑苏城里再也见不到她那美丽的身影，再也见不到那美丽的容颜了。
　　又是一年的春天到了，寒山寺里的桃花，依旧开得灿若云霞，有人在寺里，用前人的几句诗来凭吊这位奇女子：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但是，寺里的老方丈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失去了她那美丽的容颜，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