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雷尔手记》若闻西木

44、三十九 永恒

　　漫长的历史中，狄安娜是唯一一个没有确定形象的神。
　　一切典籍史料中只有关于她头发颜色和双重面孔的文字记载，而没有任何一本书里有过她的画像，所有月神教教堂里也没有神像，仅有一个中心祭坛。
　　可是我知道眼前这个雕像般的女人就是狄安娜，我从未见过她，因为她一直与我同在。
　　我慢慢跪倒在地上，冰冷的地面冻僵了我的额头。而让我真正觉得寒冷的，是来自心底的恐惧。

　　那个王座上的女人，为什么会和我有着一样的脸？

　　“你为什么要选择救特蕾西？”女神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满含怒意，我不由自主地抬头，我不明白我这样做为何会令她生气。
　　“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救了她，把她留在那里，她也一样是死。因为尤萨达一定会杀了她，取回心脏。”狄安娜直视着我，那感觉格外怪异，仿佛在和镜中的自己对话，我们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头发的长度。
　　我苦笑着，没有回答。她要我怎么做？看着特蕾西去死？
　　“那个商人一直在骗你，你却每一次都相信他。”狄安娜站了起来，手中的权杖拄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救她，跟什么心脏契约完全无关，世上只有你能救她，因为她是你的一部分，也是我的一部分。”
　　我迷惑地看着她，脑子里闪过艾萨拉芬、杰克和菲拉莫的话。这些信息中肯定有一些是假的，但我无从判断。
　　狄安娜轻叹了口气，我无法揣摩她此时的用意。她出现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吉儿，看你的右手。”
　　我微微低头，看见了自己按在地面上的手掌。我死时衰败的身体已经恢复原状，只是右手手腕以下只剩白骨，我之前竟毫无察觉。
　　“抬起头来，看着我。”她不带任何感情地命令道。
　　我抬起头，再次注视着她，但是更让我惊讶的是她的右手，和我一样，只剩白骨。那只手却仍紧握着权杖，仿佛不受任何影响。
　　“觉得我们很像吗？”她似乎在笑。
　　我机械地点头。
　　“觉得你和特蕾西很像吗？”
　　我迟疑了一下，继续点头。
　　“觉得克里斯蒂娜怎么样？”
　　我想了很久，说：“完全不像。”
　　狄安娜真的笑了，是那种低低的压抑着的笑声，但却发自内心。
　　“是啊，如果我说，你和克里斯蒂娜就是我的两面，而特蕾西是我的右手呢？”她挥一挥手，一道黑色的雾气在我面前出现，世界在我面前被整齐地划分为光与暗两个部分，我跪在光明的孤岛之中，对面则是一片黑暗。狄安娜的王座是那片黑暗中的唯一光源，借着那点光，我看见了一只黑豹，还有骑在黑豹上的女人。克里斯蒂娜，和在人间见到的不同，她的皮肤变得黝黑，眼中却泛出金色。她骑在豹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有生命的雕像。
　　狄安娜慢慢走下王座，风雪随着她的步伐舞动，还有无数光点在空气中浮动。她走到克里斯蒂娜旁边，陶醉地抚摸着黑豹的脊背，然后是克里蒂娜果= =|||露的手臂。
　　“我一直觉得她是我最完美的创造，纯粹的神之造物，只有我一个人的血统，我的暗之月。”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向我，“那个女法师说你是我和尤萨达的混血，这简直太荒谬了。我怎么会接受这么恶心的结果？”我感到一只冰凉却又温润的手贴上了我的脸。
　　“光之月，你是我所有光明力量的凝结，只为了封印那该死的心脏！”
　　温柔微笑着的女神突然转向了愤怒，看来关于她喜怒无常的传说并不夸张。
　　“我早该猜到，是海德里克！”她甩开我，暴躁地踱着步子，“当初提议杀死尤萨达的人就是他，要我们用自己最强力量封印头颅和心脏的人还是他！他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我们争斗！现在他又要出来插手我的事！”
　　她猛地用权杖砸向地面，克里斯蒂娜的幻影晃动了一下，随即消散了。
　　“她是我所有黑暗力量的凝结，可是她也失败了。你不可以再犯错，不要再听什么贸易之神的建议，我现在送你回去，杀掉特蕾西，毁掉心脏，你因为封□□脏被耗费的神力将完全恢复，这时候你不能犹豫，立刻杀掉尤萨达！”
　　一阵冷风吹过，我觉得自己跪的有些僵硬，连说出的话也是硬邦邦的。
　　“你说……要杀了特蕾西？”
　　狄安娜点头：“就像你杀了哈维一样，这样尤萨达就拿不到心脏。”
　　“你说……我们其实是你的……分身？”
　　“算是吧，但只是分身而已。”
　　我苦笑：“你要我杀掉自己的右手？”
　　狄安娜似乎愣了一下，旋即露出一个有些戏谑的笑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我不会因为你错误的感情毁掉整个世界。别忘了，如果你不这么做，世界将回到暗影之神的统治之下……”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我忽然站了起来，淡淡地说：“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是啊，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已经累了。
　　我拼尽全力，最后还是没能保护任何人。我为我的主神，我的信仰所牺牲掉的一切，最后都微不足道。
　　“我不会再去杀不该杀的人了。”我想起提艾拉最后的面容，“我不是什么神的分身，我已经死了，你去找别人做这件事吧。”
　　狄安娜的眼神有些意外，她举起权杖，点在我的左肩，低声说：“你不能选择，你只能效忠于我。”
　　“克里斯蒂娜不是也背叛了你？”我轻轻握住权杖，把它从我身上推开。
　　狄安娜一愣，接着大笑起来，“她？她和你一样愚蠢！你们的存在只证明了我是个自恋的人：我的所有分身最后都沉迷于彼此，失去理智。克里斯蒂娜不过是一个幻影，却妄想得到我的感情，为此不惜和尤萨达结盟来击败我……”她的豪言壮语忽然硬生生停住，乖戾的表情也突然凝固。几乎只有一瞬间，我看见了她眼角那一滴银色的眼泪。
　　停顿只有几秒钟，她又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女神姿态，权杖这次直指我的胸口：“我不会允许你和特蕾西再犯这种低级的错误，她的降生本就是为了填补克里斯蒂娜背叛留下的空缺。现在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她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杀了她，你将获得她的力量，重新得到神格……”
　　“不必了。”我打断了她的话，“我已经犯了错，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所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现在恳请你让我过去，我已选择了死路，不想再回头。”
　　狄安娜冷笑道：“死路？你难道忘记了你的仇恨？忘记是谁杀了蒂塔和提艾拉？是谁利用了你这么多年？是谁害的特蕾西家破人亡？”
　　她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不断提醒着我那些刻骨铭心的疼痛。我出神地听着，那些过往的痛苦像甜美的毒药一样让我沉溺其中，愈加清醒。
　　沉默了许久之后，我开口道：“我之前一直不知道，现在我终于想通了。”
　　狄安娜挑了挑眉毛，等待我的下文。
　　“是你，一切都是你的杰作。”
　　说出来之后，周围反复飘荡的声音蓦地消散了。
　　狄安娜微微一笑，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问：“你怎么推断出的？我根本没有直接介入过人间的事，这是不被允许的。”
　　我点点头：“的确你没有直接介入，但你只需轻轻推动，便可以搅动世界。”

　　还记得刚和蒂塔认识的时候，她反复质疑过我的年龄。
　　我没有六岁前的记忆，克里夫告诉我那是因为失去双亲打击太大的缘故。按照他们告诉我的记忆，我今年七十六岁，在韦斯特伍德家族里算是刚刚成年。蒂塔从不相信这个数字，但是她没有更多的证据。
　　十几岁那年我翻阅教会史籍，看到了二百年前有关光之月降临战场反败为胜的记载，虽然图画古老文字模糊，但我清晰地感觉到记载中的那个人和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二十五岁那年，克里夫将狄安娜圣典交到我手上，说是父母的遗物。我在拿到圣典的一个月中领悟了圣典中的全部法术，仿佛它们本就存在于脑海之中。而这本书除了我，无人能用。当时的记忆至今想起犹在昨日，仿佛是唤起了失去的记忆，脑中涌进无数难以理解却无比熟悉的东西。

　　让我和佛雷迪克相间的那一场瘟疫，最后发现是从凡多里昂蔓延出去的。

　　追杀我到爱克罗德堡的红云黑羽一直没能射中我，绝不是我运气好。克里斯蒂娜的真正目的，或许只是要我和特蕾西相见。

　　而最后将爱克罗德堡化为一片死地的咒术结界，力量来源十分诡异。即使是佛雷迪克，也不可能制造的出。从琪琪身上我感觉不到黑暗的力量，杰瑞的分析也不能说完全准确。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支撑这个结界的力量，主要来自于神圣力。

　　和提艾拉一起施展死之救赎的那一次，我们本没有多少成功的可能，但是她莫名地看到了我的记忆，最后奇迹般地生还。是谁打开了我的回忆之门？是谁给了我们重生的机会？

　　最后，关于蒂塔的死，我一直不愿相信。洛尔辛加最然不是主神，但也是力量非常强大的神族。那时的佛雷迪克尚未变成暗影之神，怎么有能力轻易杀掉一个神族？
　　能杀掉神的，只有神。

　　隐藏在世界背后的无形之手，我一直以为是宿命或巧合，现在看来，是我太过单纯。

　　狄安娜摇摇头：“你错了。有能力做这些的，不止是我，而且也不可能是我。如果我想要这些结果，根本不必如此费力。我是不能干涉人间的主神，所以才会有你和克里斯蒂娜的存在。但是有些神不同，他们可以和人间密切接触而不被诸神怀疑。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他太喜欢人类了，几乎天天和他们泡在一起。而且，我想你一直不知道，商业之神的神力也是神圣力。”

　　怎么会……难道是海德里克？

　　狄安娜像是听到了我的心声，点了点头说：“一万年前杀死尤萨达的时候，就是他提出由力量最强的我和亚当斯以自己的光明之力封印头颅和心脏。为了防止我们吞并尤萨达的力量，我们必须将封印体与自身剥离。他以平衡诸神的力量为由让所有神灵都同意了这个提议，我的力量从那时就被削弱，所以我和亚当斯才会去人间，依靠人类的信仰来获取力量。
　　亚当斯和我不同，他没有分身，只能以自己纯粹的力量借人类的躯体封印头颅。人类肉身短暂，他一次又一次重设封印，消耗非常大。而我比他幸运得多，只需要制造一个你就足够了。
　　但是我们的力量被削弱之后，整个神界的力量格局变得非常均匀，这种情况下反而更容易产生混乱。人人都有登上宝座的可能，所以一场混战拉开了帷幕……”
　　我喃喃地说：“你的意思是，我一直都存在，只是不记得……”
　　狄安娜点头：“你如果不被神杀死，就是永恒的。所以特蕾西可以为你去死，反过来就不行。”

　　永恒，只不过是无尽的孤独的代名词。

　　我摇头：“那蒂塔呢？海德里克只是区区一个交易之神，凭什么杀掉洛尔辛加？”
　　狄安娜摇摇头：“海德里克固然没什么战斗力，但他终究是神。佛雷迪克当时用黑暗咒术攻击洛尔辛加，但是碍于人神之别，无法彻底杀死对方。海德里克很多年前和佛雷迪克做过交易，在他留给佛雷迪克的号角上存放了自己的神力。那个时候他只需要微微引导，佛雷迪克就可以暂时获得神格，杀死洛尔辛加。”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放号角的地方，海德里克给的那个琥珀色号角还在。
　　“他是个商人，你以为他一次又一次的帮你会没有理由吗？”狄安娜嘲弄地看着我。

　　贸易之神，世界都被摆在他的天平之上衡量斤两。

　　“还有两年前的诸神盟约，如果不是他，我们绝没有可能和尤萨达谈条件。诸神已经做好开战的准备，但是最后却以这种形式收场。之后仗还是打了，只不过不是在诸神之间，而是在人间。”
　　狄安娜没有再讲下去，我也没有回答，难堪的沉默持续着。奇怪的是我此时不觉得憎恨，也不觉得后悔。我对海德里克的种种猜测全都落空，他对我的兴趣，大概只关乎我身上的黑暗之心。
　　我看着狄安娜，一字一顿地说：“那为什么不杀掉他？”
　　狄安娜摇头：“没有理由，再说他本人又不是什么强大的对手，我不能恃强凌弱。”
　　“所以只能杀了尤萨达？”
　　狄安娜眯起眼睛看了我一会儿，说：“杀了尤萨达，取回心脏，吞并他的力量，然后，就是我的时代了。”
　　我倒退一步，说：“说到底你还是想要得到一切。”
　　狄安娜不回答，只是笑：“我得到总比尤萨达得到要好得多。而且，你没得选。”
　　我摇头：“那你大可以将我用做傀儡，和我说这么多又有什么用？”
　　狄安娜忽然上前一步捏住我的下巴，逼我直视她的眼睛。她的双瞳像是阴影中的冰雪，灰色中泛着银光，比纯白的感觉更冷酷。
　　“我要你知道这些事，是为了让你找回自我。你以为制定这个计划的人是谁？想知道吗？”她轻蔑地看着我，直到感觉到我开始崩溃，才缓缓地说：“是你，光之月。要夺取众神之王宝座的是你，封印尤萨达的也是你，暗影之神爱慕的那个狄安娜仍旧是你。你要想起来吗？你记得万年时光的终点就要到来了吗？”
　　随着最后一句话的尾音，权杖穿过了我的身体。虽然这是虚幻的身体，但我还是感觉到了痛楚。
　　作为神的永恒记忆中那些纷繁复杂的往事洪水般淹没了我麻木的大脑。千万年间积累的痛苦重新回到这具已经消散的身体上。今生的记忆变得微不足道，那些鲜明的面孔渐渐和诸神毫无表情的脸重叠在一起。
　　再睁开眼，我看到的已经是整个世界。
　　狄安娜已经变成一个半透明的影子，她满意地看着我，柔声说：“时间差不多了，这个时候去吸收心脏的力量，没有哪个神会反对，因为只有你有能力击败尤萨达。”
　　我点点头，银色光芒围绕着我，每走一步都会泛起一阵涟漪。

　　诸神畏惧我们的强大，于是禁止我和亚当斯吸收尤萨达的力量。万年之后，封印开始减弱，尤萨达轮回重生，如果不吸收更多的力量，见没有人能阻止黑暗统治世界。我就是要等这一万年的终点，在尤萨达觉醒之际以击败他为由，获取心脏的力量。而将亚当斯封印的头颅引出，送往地下世界。
　　诸神之王近在咫尺，这将是属于月神的时代。

　　可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忘掉了。我记不起那么多，来自永恒的记忆扰乱了我思考的节奏。内心深处似乎有个声音在对我呼喊：快醒来！你真的变成了傀儡！
　　我是傀儡，我也是神本身。我们的记忆重叠在一起，我甚至看到了克里斯蒂娜的记忆。我终于明白了这一切，明白了这个自恋而又贪婪的女神的一切。
　　而这个人居然就是我自己。

　　周围的场景飞速倒退，我知道自己瞬间将回到人间。而这段时间内，人间的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是静止的。我回到的仍是我死去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