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一点点》尔是山

28、第 28 章 她在19岁

　　余钟将外套搭在椅背上，透过玻璃看还一身白大褂坐在实验里的人，里面的人正专注的盯着数据屏幕，一动不动。
　　余钟弯起指节敲了敲玻璃。
　　郑显成很快保存好数据资料出来，他看着墙上的挂钟：“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刚好回学校有点事，过来看看你。”余钟环视完四周，平淡的将视线移到他身上：“头发该洗洗了，胡子该刮刮了。”
　　郑显成双手插在兜里，不太在意：“太忙了，哪儿那么多时间。”他抄起桌上一块面包咬了几口：“你那儿不是还有项目要做？不抽出这些时间能完成？”
　　他说的理所应当，似乎不洗头不刮胡子也是正事。
　　余钟耸耸肩，随手拿过他桌上放着的报告文件：“我们那个项目写到哪里了？”
　　“一半了吧。”郑显成拧开瓶盖，灌口矿泉水：“最近学校项目也多，几个教授每天脚不沾地的全国飞，我一个人带着一批小学弟做实验，进度有点慢。”
　　“抓抓紧，马上招标会了。”
　　“放心。”他三五两口吃完面包，将塑料袋丢进垃圾桶：“半个月够了。”

　　十点，余钟回到住处，将外套挂在衣帽架，习惯性地往口袋一摸，突然摸到几张纸钞。
　　他拿出来看，五张百元大钞，整整齐齐折成方块儿。
　　楞了会儿，似乎是没明白兜里怎么会有钱。过了几秒，余钟反应过来，这件衣服今天才穿，只可能是晚上简从一悄悄放在他包里的。
　　还挺齐整，五百块钱。不过这顿晚饭消费并没达到五百块钱。
　　怎么看起来是想替她省钱，最后又变成坑了她几十呢？
　　衣服上似乎还残留着小姑娘身上的味道，就连捏在指缝里的钱，都有种淡淡的少女香味。
　　倒不是刻意的，这阵淡淡的香味让他联想起出租车上，简从一跌进怀里时，发梢贴在他脖子处皮肤上那种痒痒的感觉。
　　以及餐馆外面，简从一站在哪儿等他的模样，齐整柔顺的刘海，清亮而水润的眼睛，婴儿肥的脸蛋白白嫩嫩的，看上去乖巧极了。
　　让他...有一瞬间想起了刚刚领回家时候的小肥肥。
　　她手指揉着鼻尖的模样，莫名像......小猫咪。
　　正想着，小肥肥扭着肥硕的身姿过来蹭他的脚踝。
　　余钟蹲下，将小肥肥抱进怀里，发现它好像又重了一些。
　　“小肥肥，你该减肥了。”他拿起茶几上的相册放在小肥肥面前：“你看看你刚来的时候多瘦。”
　　小肥肥若无其事的嗅了两下，随后慵懒的打个哈欠，埋在他臂弯里睡了。
　　余钟将照片转向自己。
　　那是他刚接小肥肥回来时的一张合影，小肥肥当时只有两个月，还是一直比他手大不了多少的小奶猫，瘦瘦小小的，呆呆萌萌的。
　　再看现在，呆萌气质全无，成了一只名副其实的小肥肥......

　　-
　　大二下学期的课程明显多了起来，简从一原来泡在自习室的时间几乎大半都改泡在了教室里。课程多不让她感到烦闷，帮学长学姐剪辑写稿不让她感到烦闷，唯一让她感到深深烦闷的，是冯婕，一门心思，想让她出国做交换生。
　　辅导员刚刚说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个不停，今年跟学校达成交换协议的是瑞士的一处公立学府，据说师资还挺雄厚的，过去可以学到不少东西......
　　后面辅导员还说了什么，她就记不清了。她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的只有“瑞士”两个字。那是她春节时不止梦到一次的地方，瑞士的雪，瑞士的山，瑞士的人，在她的梦里反反复复。
　　那个时候做梦都会梦见的地方，现在对于她来说却失去了最为关键的吸引力。
　　瑞士的人不在瑞士了。

　　“一一，你过年不是说想去瑞士吗？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怎么又犹豫了呢？”冯婕坐在沙发上，努力降低自己想要冒火的情绪。
　　她实在不清楚女儿脑子在想什么。过年不是还说想去瑞士滑雪吗？现在好不容易留学的地方就在瑞士，恰好满足了自己的想法也满足了她想去瑞士的想法，怎么就又犹豫了。
　　简从一捏着手指头，慢吞吞道：“我是说想去瑞士滑雪，又不是说想去瑞士念书嘛！而且我现在也不想滑雪了......”
　　“那我问你，你现在又想去哪儿？”冯婕似乎是被气到了。
　　简从一抿嘴沉默了几秒：“哪儿都不想去，我觉得雾都就挺好的。”
　　冯婕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但也没开口凶她，只是深呼吸几口气，继续苦口婆心地说：“一一，交换生也就是一年的时间，妈妈是为了让你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感受一下国外教学的氛围。你是雾都人，你要是想，后面几十年待在这里都没问题呀。”
　　简从一抬头看了眼冯婕，没说话，很快低下头继续保持沉默了。
　　冯婕等了几分钟，瞟见女儿缩在沙发边角上坐着，看起来委屈极了。
　　心一软，她声音轻了下来：“你自己好好想吧，妈妈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决定。”话本来该点到为止了，但做母亲的通病还是让她没忍住又补充了一句：“不要让妈妈失望。”
　　在她还是女儿的时候，曾经发誓成为母亲后，绝不对女儿实行情感道德绑架。后来，她真的成为母亲后，心境距离做女儿时，又已经大有所不同。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和长远。

　　简从一回到卧室，锁上了房门。
　　她安静地坐在书桌前，低着头，头发掩住了眼睛。没一会儿，有滚烫的泪珠掉落在桌面，变成了一颗扁石状的透明玻璃，再然后玻璃被持续灌溉，又变成了一汪小湖。
　　她不想让妈妈失望，也不想离开雾都。
　　她在19岁遇见了想要恋爱的人，却在努力奔赴他的路上，要让妈妈失望了。
　　那个人站的本来就离自己很远了，她不想离他更远。也不想，成为他朋友圈的一个过客好友，在多年后的某天下午，被平淡的删除，就像删除相机里历史久远记忆模糊的老照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