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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肥羊 接连两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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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两三天的瓢泼大雨,晌午过后,京师头顶上的那片天总算放晴。
雨后的街面分外干净,比往日少了许多喧嚣尘色,连带着行人衣着也变得光鲜起来。
南城必经之道上,一骑白衣胜雪,面遮白纱,信马由缰的缓缓而行,引得周边行人纷纷驻足,以为仙女下凡。
要不是座下一条瘦驴毛色不齐,仙女的气质堪称完美无瑕。
一时行人又摇头叹息。
“这谁家闺秀?可惜可惜!一头毛驴误终生!”
面对周围这些指指点点的凡夫俗子,白绾姝岂会放在心上?仙女可有正事要办!
“小九,看仔细了吗?进城的那些人中有没有小肥羊?”
前面牵驴的小九十四、五岁,模样跟了他姐,清秀得很,就是身子骨有些弱,估计长期营养不良所致。
“看了半天,没有那种穿的好还长得胖,进城后左顾右盼,时不时满脸新奇傻笑那种啊……”
小九也很心急。昨天午后饿到现在,肚皮一直咕咕作响,越饿眼越花,越花就越着急,这会儿功夫,额头上都急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来。
白绾姝看得分明,心中暗自腹诽。
来京城小半年,虽隔三差五的有所历练,可弟弟始终差点火候,大约天分如此,强求不得。
要不是嫡亲的,这弟弟扔了也罢。
不过这念头想想也就算了,当真弃之不顾的话,白绾姝肯定舍不得。
娘过世的早,爹也不见了,再扔掉这个弟弟,她和谁相依为命去?等闲时候,好歹面前有个人一起说说话。
“姐,你看那边!”
就在她胡思乱想间,小九发现了情况,并回头给出一个眼神。
白绾姝会意,不动声色的顺着弟弟的眼神看了过去。
果然,迎面不远处走来一个人,年约二十上下,小眼睛大耳朵,天庭饱满,一身肥肉彰显富态。
更加难得的是,这家伙目光游走不定,晃晃悠悠的四处张望,好像……很闲,而且是那种漫无目的的闲!
“嗯,深得本姐真传,肥羊潜质上佳!不错,有长进”,白绾姝小声称赞。
小九不好意思的摸摸脑勺,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再道:“这家伙,好像在到处看美女……”
“你们这些男人,不都这个德行?”白绾姝心中鄙夷,但当着亲弟的面,这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暗中观察几眼后,她双手合十,呢喃祈祷几句。
这是行动前的征兆!
驴前小九跟着默念起来:“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非弟子作恶,只为混饱肚皮……肚皮无罪!吃饱有理!”
“干活!”
唇红齿白间,杀伐之意凛然决绝!
衣袖轻拂,白绾姝的纤纤素手中蓦然多出一根绣花针,如玉手掌翻转,针尖刺入驴臀。
“呜嗷……”
吃不住刺痛,毛驴发足狂奔,不过那个速度……
四个字:不忍直视。
慢归慢,气势不能少。
毛驴气喘吁吁的驼着白绾姝,目标明确的冲向那个肥头大耳的家伙。
“哎哟!不好!姑娘,当心啦!”
那家伙很快有了反应,因为……贼眉鼠眼的搜寻一圈,他的一双眼睛最终落在白绾姝身上。
毕竟仙女,即便茫茫人海之中,那份天然去雕饰的出尘之美,也是不容掩盖的存在。
恰恰相反,绿叶永远只能存托牡丹的高贵。
嘤咛一声,白绾姝双手紧紧捏住帕子,满脸惊恐之色。
等靠近那家伙时,她的一对美目紧紧闭上,花容失色之下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美人有难,岂能袖手旁观?
胖子一个箭步,肥硕身躯丝毫不慢,看准缰绳稳稳抓住,轻言细语的安慰起发狂的小毛驴:“好啦好啦,没事啦,放心放心,有我在!”
啧啧啧,有我在!
沧海横流,方显男人本色,胖子这话感染力十足。他深信,这番话并非在对驴弹琴,座上美人,当可闻弦歌而知雅意。
果不其然,一切尽在胖子的预料之中。
面前的美人缓缓睁开眼睛,明眸流转,只一眼便飞快逃离,接着脸颊泛红,垂首不住搅动手中帕子:“谢公子出手相救。”
声如珠玉,更甚天籁。
胖子的魂儿丢了三分,痴痴的望着白绾姝笑着:“应该应该,姑娘客气!小生姓许,名仙,京郊人氏,家中薄有资财,更难得一身厨艺绝无仅有,姑娘要不嫌弃的话……”
“原来是许公子!”
白绾姝没等他把话说完,弱柳扶风似的下了驴,屈身一个万福礼堵上许公子的嘴。
并非她有意托大。原本不用听也知道,在女孩儿家面前明言家世手艺,那就表明男方自曝底牌,起了结交之心。
“什么公子不公子的,惭愧惭愧!如不见外,姑娘可称我一声许大哥”,许仙察言观色,见美人没有立刻道别的意思,当然要见缝插针的更进一步。
白绾姝正要答话,弟弟小九步履匆匆的跟上前来,边跑边喊道:“阿姐没事吧,吓坏我了!”
许仙见有人搅局,正要发怒,可一听来人称呼美人为阿姐,顿时放下心来,笑得跟弥勒佛似的招呼道:“大舅哥……呃,不是,这位老弟,你阿姐无事,我小施援手稳住了毛驴。”
这时路边三五好事者好像看出些许端倪,纷纷交口称赞:“是呀是呀,这位公子临危不惧,难得古道热肠,要不然啦,你姐姐可就危险了!”
“呃……多谢大哥出手相救,白小九感激不尽”。
“原来姑娘一家姓白呀”,许公子伸手虚扶小九,一双小眼睛却眯成一道缝,只管看着盈盈而立的美人。
白绾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干脆背过身去道:“此处人多嘴杂,不是说话的地方,小女子正要出城采药,公子可否方便同行?也好聊表谢意。”
微风轻拂,如雪裙裾飘动,自有一股暗香沁人心脾。
许仙的魂儿再丢三分,想也不想赶紧点头:“真巧,小生也要出城。十年修得同船渡,今日能与白姑娘同行,前世至少也得修上个七八年吧?”
“没想到许公子还挺风趣”,美人眼波浮动,莞尔一笑道。
就是这一笑,许公子的三魂七魄丢了个干干净净,二话不说主动牵好缰绳,随后开路在前,领着白家姐弟往城外走去,全然忘记他前脚才进的城。
城外果然清净不少,再加上许仙本就有私心,因而时缓时急,刻意和路人拉开距离,只为和美人多说几句话。
小九也很识趣,在彼此熟络之后,主动从许公子手中接过缰绳,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牵驴。
这让许仙深感惬意,暗道大舅哥知晓事理,甚至硬塞给小九一两银锭,笑呵呵的说是面礼。
小九坚决不要,几度将银子推了回去。
到最后许公子急了,龇牙瞪眼道:“我知道你们不稀罕这点钱,可今早出门急,也没料到有缘相识,这样,等我办完事,改天必定备下大礼,专程登门拜会大舅哥……不,白小哥!”
小九仍旧不要,一个劲儿的摇头,分外为难的向阿姐求救。
在不明就里的外人看来,小九确实没把这两银子放在心上,可身为姐姐的白绾姝知道,此时的小九,心中一定在滴血……
那可是一两银子啊!能换将近四百斤大米,够他们姐弟两个吃上好久!
可小不忍则乱大谋,白绾姝是做大事的人,区区一两银锭算得了什么?
“许公子,家父供职太医院,担任院判之职,不缺这个的……”,说出这句话时,她心中同样在滴血。只是她功力深厚,脸上挂着云淡风轻的笑,让人如沐春风,有种说不出的高贵雅致。
竟是官宦人家的千金?
许仙家中薄有资财,自然有几分见识,知道所谓的太医院,就是给天子家看病的,虽然谈不上位高权重,寻常小门小户的也别想着高攀。
至于院判是个什么官,他当真不太明了,估计比不上县尊大人。
吃惊过后,许大公子心中一时踌躇,他在反复思量。
小门小户高攀不起,那么他许家又算什么?除了几个钱,再加几千亩地之外,三代之内族中无人做官,这样的门户怎么算?
正犹豫间,忽地想起他爹的教诲: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于是,先前的一股子热络劲逐渐冷了下来。
正要打退堂鼓,却见美人冲他招手。
“许公子,刚才承蒙援手,小女子才化险为夷,思之无以为报,倒有闲暇时的亲手书画恰好带着,就送你吧”,白绾姝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一幅小巧画卷。
“哇,阿姐,你不是吧?要了好几回你也不愿送我!”
小九恰如其实的嚷嚷开来,这份嫉妒之心就连瞎子也看得出来。
许大公子原本对什么字画不感兴趣,一瞅这架势,似乎明白了美人心意,忙不迭接过画卷展开来看,生怕小九抢了去。
书画之道,许大公子自然看不懂,也品不出好坏,唯一看明白的是,画中有几个光着屁股的孩童在河边钓鱼。
“好画、好画!堪称百年难得的佳作呀!白姑娘素手著丹青,小生深感钦佩!”
许仙摇头晃脑好半天,总算想起私塾启蒙时学会的几个词儿,于是一个不留的全部显摆出来。
赞完又觉得不够,人家美人都送了见面礼,那就足以说明神女有意,他一个大老爷们儿,难道就会嘴花花吗?不嫌丢人的!
忽就觉得脑瓜子一热,许公子豪气顿生,利落解开腰间悬着的一块玉佩,本想直接递给白绾姝,转念又觉得唐突了美人,于是转而面向小九,佯装一副要打人的模样道:“白老弟,这个你拿着,不值几个钱,也就几十两银子的便宜货,你要再敢拒绝,我可就翻脸不认人啦!”
说完还故意捏起拳头恐吓一番。
小九吓得脖子一缩,似对这位许大哥的满身肥肉深感畏惧,愁眉苦脸的接过玉佩不知所措。
白绾姝看也没看那玉佩,显得并不在意,凝眉片刻后又舒展开来道:“既然许公子有心,我们如若再拒,就多少有些矫情了,我替阿弟谢过公子面礼吧。我这弟弟平素不喜结交,见到外人就脸红,似公子这般豪爽人物,小女子以为多多交往断不会错的!”
小九连忙点头,这才心安理得的收起玉佩:“阿姐说得对,相逢何必曾相识,小弟见了许大哥也颇有眼缘。”
“哈哈哈哈,好说好说!”许仙自以为被姐弟俩高看了一眼,顿时觉得浑身上下轻飘飘的。
官宦人家的子女,想必眼光极高,如今对他一个城郊来的土包子另眼相待,这滋味儿……
那叫一个通体的舒爽!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趁着位许大公子晕晕乎乎的,白绾姝便想最后添上一把柴:“不知许公子今日进城所为何事?”
许仙正在享受天上遨游的滋味,自然知无不言:“噢,是这样,家祖母偶感风寒,瞧了好几个郎中不见起色,家里交代我进城另寻良医。”
白绾姝听得忧心,忙问:“可曾找到?”
许大公子一下子愣住,很快又开怀大笑,对自己的一份急智深感钦佩:“眼前不就有两位么?白姑娘出自御医之家,小毛小病的还不手到擒来?刚才姑娘还说要出城采药的。”
“这……”,白绾姝面有难色,实则心中狂喜。
也不知今天什么日子,旺字一踩一个准。
要知道,除了自傲于姿色之外,白绾姝曾伺候一位病恹恹的老头子整整五年,鞍前马后的闻着汤药味儿过来。所谓久病成良医,她也自认有了一手治病救人的绝活儿。
看个风寒她不怵,问题在不能如此轻易的应承下来,自掉身价的事儿,傻子才会干。
“许大哥古道热肠,如今尊祖母抱恙,我自然不好坐视不理,只是今日却不便随你一同前往,凡事皆不齐备。”
许仙再傻也知道,一般郎中给人看病,大约都会背上个小医箱,里面放着些金针银针、瓶瓶罐罐之类的,因而也不见怪,反倒灵机一动,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不容分说的塞给小九道:“我家住大兴县,离京城还有段路程,不敢劳烦白姑娘亲自登门。这样吧,这二十两银子权当问诊的定钱,等过几日我带祖母来府上看病。”
许大公子不免再次佩服自己,如此正大光明的登门理由,估计只有他才想得出来。
“也好,西城功德坊白府便是”,白绾姝好似完全未能察觉对方私心,不疑有他的应允下来。
事情说定,三人皆大欢喜。
杨柳依依醉花阴,三人缓步行至清溪之畔,一路相谈甚欢。许大公子今日更是超常发挥,好几次打趣不断,逗得白绾姝忍俊不禁。
唉……这位许公子,还真是个好人呢!
不知不觉已至申时,眼见头顶乌云渐聚,似大雨又至。
白绾姝几次想隐晦的说声告辞,可许大公子一直神采飞扬、唾沫横飞,倒让人不忍就此别过。
直到几颗豆大雨点洒落下来,三人才明白,不散场怕是不行了。不得已,许大公子恋恋不舍的和仙女作别。虽然约好了改日重逢,但心中仍旧无限惆怅。
等那道肥硕的身影消失在古道尽头,白绾姝和小九不约而同的长舒一口气。
三年不开张,开张管三年,今天这只肥羊……嗯,膘肥体壮,着实不错!
当姐姐的尚且把持得住,可弟弟小九就没那么从容淡定了,将手中的玉佩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最后兴奋的围着白绾姝手舞足蹈,毫不掩饰内心极度的渴望:“阿姐,我要一口气吃五个大肉包!”
白绾姝当然也高兴,心疼的拽住弟弟,替他理了理纷乱额发道:“依你依你!多吃点,好长个。还要好好读书,将来有个造化得份功名,阿姐就是再苦也值当。”
“阿姐放心,回去吃饱了我就读书,我也不愿阿姐这般,整日的抛头露面做这些”,小九安静下来,答得乖巧。
白绾姝满意点头,再无别话,和弟弟一道返回城中。
可姐弟两个刚到栖身的飞燕塔下,有人在背后叫住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