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宠小狐仙》齐瑛

8、第 8 章 不要死

　　月光倾泻在荷叶的边缘，勾勒出它们的轮廓。一阵风吹来，将荷花的茎吹得左摇右晃。这些白天泛着粉色的花儿现在都变成了白色，在月光的照耀下散发出柔和的光芒。这么美的景色，我却已经无心再看。尽管只过了不到两柱香的时间，这其中所发生的天翻地覆的变化也是我不曾料到的。我安静地坐在屋内的椅子之上，一遍一遍地回想着发生过的事情。就算是在皇宫里的那段记忆已经模糊，甚至连那个少年的脸我都忘了，可是我绝对忘不了那股药味。那是他每天都要按时喝的，绝对没有错。是他身上的味道，也是他嘴边的味道。原来要死的人，竟然是他。

　　“人本仙已经送回去了。”话音刚落，景离出现在我的面前。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带着笑意说道：“小狐狸，干得不错嘛。不愧是九条尾巴的千年狐狸，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若是在刚才，我肯定会跟这个小神仙开几句玩笑，趁此机会夸耀自己两句，可现在我完全没有这个心情。我猛地站起身来，伸手打掉景离手里的茶杯，劈头就问：“他是谁？”

　　白瓷的杯子在地上绽开，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景离用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我：“怎么，你见过他？”

　　“他是谁？”我又重重地重复了一遍。

　　“他姓李，名璠，字子安。”

　　“我不是问他叫什么，我问你他是谁？”不用看我也能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么吓人。

　　景离皱起眉头：“他是人间的太子。”

　　“怪不得——”怪不得当时他会住在皇宫里，原来是太子。我接着小声说道，“他身上有股药味。”

　　“不错。”景离奇怪地看着我，“当朝皇帝只有李璠一个独子，太后宝贝的不得了。怎料这个孩子从小就体弱多病，羸弱不已，不知请了多少名医，连病因都瞧不出来。只道是胎里带出来的病，药石罔效，因此后来才取了子安这个字。这孩子十三岁时曾经生过一场大病，太后日日祈祷，耗费了无数心血，可他仍旧奄奄一息。眼看危在旦夕之时，突然有一仙人翩然而至、降临皇宫，给了李璠一颗仙丹，又说了个药方让他日日服用。李璠吃下仙丹后果真恢复如常，皇帝想答谢仙人时，那仙人早已不知所踪。你说的药味，肯定就是他日日要喝的，那是续命的药。”

　　我看着景离一脸得意洋洋的样子看着我，只怕我不配合他就不肯再继续说，只好问道：“这仙人就是你吧。”

　　“哎，本仙也是小露神通嘛，算不得什么。”景离装模作样地笑着摆了摆手，才继续跟我解释道：“神仙所历的劫数都是下凡之前就已经定好的，他这一世必须要被火烧死才算应了劫。若是他在这之前病死了，此劫不应，那他这一世就算是废了。他重新再修一世还是小事，连累本仙跟着受罚就不好了。”

　　我重新坐回椅子里，从心底里涌上一股凉意，看来就是他，不会有错了。

　　“所以你之前到底见没见过他？”

　　“不止见过，我差点死在他手里。”

　　“缘分啊缘分，这就是命中注定要你来帮本仙。”景离没注意到我的语气平静地出奇，眉飞色舞地说道：“以前你差点死他手里，这下非得让他死你手里不可了。本仙原来还怕你看这孩子长得细皮嫩肉，舍不得下手呢。现在看果真是本仙多虑了……”

　　“我不做这件事了，你另外找别的妖精吧。”我的声音不大，但是异常坚定。自从离开昆仑山，我一直都是个懵懵懂懂的狐狸，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了解，所以我总是要听别人的话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可这时我却无与伦比地十分清楚自己内心的想法：无论出于什么样的感情，无论是不是为他好，总之现在我知道李璠就是当初皇宫里那个人了，就绝对不可能亲手送他去死。

　　“什么？”景离冲到我的面前，“你可不能这个时候给我撂挑子啊，见也见了，亲也亲了，明天李璠一醒，这一切可就真成梦了。小狐狸，你这个时候反悔可不太厚道啊。你不是说差点死他手里吗？”

　　“是有这么回事儿，但不是这么简单的。”我看着景离，几乎急得要跳脚了，心中也有些愧疚，“对不起啊，可是这件事我真的做不了。我的感官、记忆都不要了，仙我也不成了，给你添麻烦了。你要是还生气，就把我能辨认出的颜色重新拿走吧。”

　　“你——”景离用手指着我，气急败坏地说：“行，真有你的。不干也行，项圈拿来。”

　　“项圈？”

　　“对啊，本仙听得清清楚楚的。你把项圈给我，本仙现在就去找蟒蛇精。明天让它带着项圈去长乐桥上，冒充你见李璠，事情说不定还有回旋的余地。不过你可别怪本仙没提醒过你，那个蟒蛇精手段可毒得狠。死在它手里的人，没一千也有八百，李璠到了它手里，可就不会那么好受了。”

　　我紧紧攥着脖子里那块长生锁，看着景离伸到我面前的手，却怎么也递不出去。

　　“我就知道你不忍心。”景离走过来蹲在我面前，诚恳地看着我，劝道：“小狐狸，你还是想想清楚。就算你不愿意做这件事，李璠还是要死的，这是他的劫数，在他下凡前已经定好了的。这就是天命，谁都扭转不了。我知道你不想骗他，不忍心看他死。可是被别的妖精骗就能强多少吗？你就忍心让他被别的妖精害死？”

　　我想起了那张苍白而又干净的面孔，那天夕阳照在他身上所呈现的轮廓，还有他抱着那只白狐狸的时候。只觉得心乱如麻，不知道如何是好。我不想亲手害他，看他丧命，可是一想到明天别的妖精会冒充我出现在他面前，又更加难过。

　　“这件事我要再好好想一想。”

　　景离叹了口气：“好吧，那你可不要想太久。你刚才说的只有一两天，到时候你还不现身，事情可就无法收场了。”说着从袖口里掏出一枝短香来递给我，“这是仙界之物，风吹不灭、水淋不湿，永远也不会燃尽的。你要见我的时候，就将这枝香吹出烟气来，那时我会露面见你。”

　　我接过短香来，景离就轻烟一般离开了。我站起身来，看着身旁的景色，颓然地挥了挥衣袖。所有的荷花、池塘、小楼和帷帐，连同那只瓷杯的脆片，顷刻间都消失地无影无踪。所剩下的，不过是一块长着荒草的小山坡罢了。就连洁白的月光照在上面，这片没有了幻境的地方，映出的只有荒凉与破败。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长乐桥附近，但是我没有赴约，而是隐了身坐在离长乐桥大概二三十米的另外一座桥上。粉墙黛瓦，映着清澈的河水，道路两旁的垂柳掉在水波之中。行人来来往往，不断地变化，我的眼睛却只看着长乐桥上的那个人影——他从天一亮就等在那里了。

　　我看着他从天刚刚放亮到正午的艳阳高照，再从艳阳高照看到日暮西斜；看着他左右张望、看着他低头咳嗽；看着他没有吃饭，没有离开过哪怕片刻，看着他一直站着。恍惚中，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天皇宫里的房梁之上，看着那个消瘦的少年，心疼得只想抱一抱他。当时我没有做到，现在就更不敢上前了。我没有想出结果来，无论过程是怎样，我都不想让他死。

　　“不好了，有人要跳河——”

　　一声大喊把我从悲凉的思绪中拉出来，我回头一看，桥上已经站了好几个人将我围了起来。我意识到我的隐身诀已经被破了，再一看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笑得很得意的人。我心内暗叫不好，惊慌地回头去看，李璠果然注意到了坐在桥头、脚悬在河上的我，正在向这里赶来。

　　我想赶紧离开这里，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早就已经被景离定住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李璠向这里跑来，心中升起一阵异样的感觉：他以为自己是在阻止一个人的死亡，却不知道自己正在跑向死亡。难道这就是所谓劫数、所谓天命？

　　我看着李璠拨开人群冲到我面前，双手扶着我的肩膀，激动而又关切地说道：“不要死，我是来救你的，以后我来陪着你。”

　　那一瞬间像是什么东西击中了我，贯穿到我的全身，我又重新感觉到了肢体的存在——就在李璠来到我面前的那一瞬间，定身咒解了。我没有选择逃跑，我看着李璠坚定的眼神，看着他望着我。在那一瞬间，我终于做出了决定：无论结局会是怎样，无论还有多长的时间，就算这是已经注定了的死亡，就算已经能预见到那些痛苦，我都不会逃避了。是弥补过去的亏欠也好，是遵从我现在的内心也罢，我会面对以后要发生的事情。

　　我在心里同样对他说：不要死，以后我来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