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宠小狐仙》齐瑛

38、第 38 章

　　当阳光照耀在翠华山之上，投下树枝的阴影，我们逃亡的第一天开始了。我们两个都心照不宣地闭口不提可能到来的一切，竭力装作毫不在意，仿佛这种日子我们已经相伴过了许多年。我们会手牵着手在屋门看日出，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清晨山里的雾气在阳光的照耀下慢慢消散，看着熬过秋天的叶子上结出晶莹的霜花。我们静静地看着，阳光映照出他侧脸的轮廓，恍然间我竟觉得这真的有点像是我们的一辈子，一切都显得这么安静而平和。

　　直到我们不得不面临现实的问题——李璠是普通人，他要吃饭。

　　别说我跟李璠都不会做饭了，最大的问题是我们连做饭的地方都找不到。殷齐辟谷许多年了，因此他的这座屋子里，什么柴火灶台、锅碗瓢盆，一个都没有。要是我能用法力还好说，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给他逮只兔子来，现在可就犯了难了。我们两个面面相觑了半天，终于决定出去找找有什么吃的。看着漫山遍野光秃秃的树杈，我又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现在已经快到冬天了，什么吃的都不好找。好不容易折腾了半天，我们才在山中找到一颗枣树。除去地上落的、被鸟雀啄得不成样子的，根本没有拣出几颗能吃的，这时天又快黑了。

　　回到房间中，看着李璠吃着那些少得可怜的枣，我心中五味杂陈：没有想过我们有一天竟然会为了一顿饭而为难到这个地步，就算是李璠还被关在皇宫中，只怕也不会连肚子都填不饱。

　　李璠注意到我的失落，他向来很会体察别人的情绪，便故意吃得津津有味，向我说道：“别看这枣长得不好，特别甜，比我以前吃过的贡品还好吃呢。玉姜，你要不要尝尝？”

　　我勉强冲他笑了笑：“算了，狐狸是不吃素的。”

　　“对了，我一直有个问题不明白。”李璠放下手中的果子，饶有兴趣地问道：“你说人跟妖怪生下来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啊？”

　　这个问题恰好我前两天才知道，果真打起精神来：“应该会是一生下来就是人形，但是拥有妖怪的法力，可以通过修炼延长寿命。”

　　“那好像还挺好的。”李璠笑道：“而且我们两个的孩子一定长得很好看。”

　　“美得你呢，狐狸变成人形本来就好看，我就没有见过长得不好看的狐狸精。”这话可是实实在在的，我见过的妖精本来也不多，裴音、离朱、殷齐和九瑶，长得一个比一个好看。

　　李璠装作无意地看着我：“那你那个朋友呢？”

　　“诶呦，天色有点晚了，早点睡觉吧。这两天这么总觉得困。”

　　李璠撇撇嘴：“你心虚个什么劲啊，我又没问别的。”

　　我声音大了起来：“谁心虚了，我行得端坐得正，有什么好心虚的？”

　　“切，你不心虚你嚷嚷什么？”

　　“谁，谁嚷嚷了。”

　　“行行行，你没有嚷嚷。”李璠笑着捏了捏我的脸：“看你这个气急败坏的样子。”

　　我白了他一眼，然后顺势窝进他怀里，用手环绕着他的腰。李璠也配合地抱住我，将头倚在我的肩膀上。半晌，我有些遗憾地开口道：“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李璠吻了吻我的额头：“我们还会有很多个这一天的。”

　　哪会有很多个呢，恐怕只剩下两三天的时间了。不过这次连我也想错了——根本连两三天的时间都没有。第二天下午，太阳刚刚从正空中开始倾斜，我们就听见马群嘶鸣之声。出去一看，翠华山已经被士兵们给围了个水泄不通。还有一队人马正在往山上而来，打头的骑着一匹枣红马，正是我们逃出来时候那一匹。它额头上有一簇白毛，我记得格外清楚。我故作轻松地说道：“我说这么快就找到我们了呢，原来是这个小畜生把我们给卖了。”

　　李璠牵着我的手，突然问道：“玉姜，这座房子不是你的吧？”我有些奇怪地看着他，还想狡辩，他又说道，“屋子里装饰这么简单，一看就不是你的手笔，要是你的话，还不都种上花花草草，挂上些彩色的帐子才行。”

　　我勉强笑着：“都这时候了还考虑这些事儿呢？”

　　李璠抿嘴笑了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我死了以后，你可不要去找你那个朋友啊，他来找你也不行。”

　　“胡说八道。”我没好气地瞪着他：“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们的日子还没过完呢。你要是敢死，我立马就去找他。”

　　“那我会不高兴的。”李璠看着我：“谁都可以，但不能是他，我心眼很小的。”

　　我心底一酸，其实我不是没有想过带李璠到涂山避难，现在我庆幸没有跟李璠商量这件事。因为这不仅会伤害到殷齐，也会伤害到他。我看着李璠，来不及再说些什么。手持着弓箭长矛的人就涌到了台阶下，在离我们不过一丈多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眼看着密密麻麻的士兵还正从山脚各个方向涌上来。李璠吻了吻我的额头，松开我的手，叮嘱道：“不要杀太多人。”

　　我点了点头，暗自运起法力。在第一支箭朝我们射过来的同时，我也朝着他们而去。因为答应了李璠不要随便杀人，所以我只是用法术砍到他们的穴位上，让他们站不起来而已。这些凡人没有法力，我冲入人群中便如入无人之境，很快就不断有士兵倒下。他们没有被吓退，反而如潮水一样越来越多，怎么也看不到尽头。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即补上来。其实杀了他们会更容易，不用消耗太多法力。但我已经答应了李璠，有很多事我都不能为他做到，这一次我想信守承诺。

　　时间不停地流逝，士兵不仅不见少反而越来越多了，我目力所及的地方都是银光闪闪的枪尖。我既要顾及身边的人，不让他们伤害到李璠，又要提防从各个方向射出的冷箭。渐渐地我不杀他们也没什么用了，只要有人倒在地上，来不及拖下去马上会被后来的人踩死。不久我脚下就堆满了士兵的尸体。我知道李璠看在眼里，一定很难受。但我顾不上了，这一切是我们必须要面对的——神仙不能直接杀死李璠，却会不断地提示我们的所在。如果我不把信王的兵马击退，让他们损失到不敢再抓李璠的地步，那么这样的事情还会接二连三地很快发生。我们不能逃走，也无处可逃。就算是我知道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微乎极微，我还是想试一试。我是一个贪心的妖怪，这样的生活已经经历过，就不想再失去了，所以现在哪怕是一丝一缕的希望我都要拼命抓住它。

　　人潮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我开始越来越觉得疲惫。第一道长矛轻轻地划过我的皮肉，像是撕裂了一个缺口，那丝血光鼓舞了士气，他们发了疯一般地冲上来。我身上很快又中了许多伤，其实我不觉得十分疼痛，我只觉得越来越绝望。天色一缕一缕地暗下去，翠华山上是满满地被踩死的尸体，我几乎失去了力气，只靠着一点儿清醒的神志在苦苦坚持。

　　这时我突然间觉得脸颊边一凉，一支箭贴着我的脸颊飞了过去。我往前拼命一扑想拦住那支箭，甚至我已经碰到了箭尾的羽毛，但它还是从我手中掠了出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上是彻头彻尾的冰冷——那支箭上闪着云纹，不是凡间的兵器，而是拉开弓就一定会射中目标的神箭。

　　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支带着神迹的箭从我身边飞了过去，直直的往前，朝着它注定的轨迹，刺穿了李璠的胸膛。然后他倒了下去，血迹透过他米色的袍子晕染开来，是触目惊心的鲜红。我怔怔的看着这一幕，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我呆滞地往后一看，李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他骑在马上，还尚且保持着那个拉弓的姿势。

　　这时痛苦才从麻痹之中一点点地清晰起来，从心口顺着经脉蔓延到我身上每一处骨骼、每一处皮肉。我死死地咬住自己的牙齿，有一股血腥味从我胃中泛了上来。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情绪，是失望、悲痛，还是不甘和逃避，又或许每样都有。它们混杂在一起，狠狠地将我那些痴心妄想给扑灭，将我卑微的祈求给踩了个粉碎。原来我无论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跟那些神仙作对。原来我根本不配得到他们的怜悯，我只不过是一只可悲而又徒劳的妖怪。这些想法飞快地挤进我的脑子里，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像是用一把钝刀缓慢地又凶狠地切割着我——李璠死了，李璠要死了。

　　我愣愣地站着，像是只有一瞬间，又像是已经经过了几百年。直到把一柄长枪楔进了我的身体——我低头看着从小腹刺出来的枪尖，仍旧泛着银色的寒光，被我的血染出了妖冶的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