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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解释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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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春风》
2020.7.19
作者燕是怡
多少鬼魂,游在深夜的廊亭,看缺月孤悬天中,下界雾里花叶。铁钩银勒的江山,一樽便醉。她藏在洞窟间的好梦,早已遥落冥河三千。夜漠黑一篇,风拂页,白檀香半路燃尽,遍地飞灰。吹了吹绕至袖边的烟,不自觉泻下两滴细长的、酸凉的银泪。洋台外的灯是晚归游子的灯,漠然垂下黄铜色的光绦。旧玻璃泡污痕鸦灰、蛛网密织郁热,恹恹照着碎石路边错了期的花。煞白之间,云云一爿薄红,是天宝时的琼楼水殿,长恨歌中,浣洗一只云袖,亦或是绰绰灯影间,书生琵琶舞剑行,破阵、霓裳调。弦上有美人泪,泪沾了血,血洇了雪。无人知晓。水泥阑干矮浴在一簇簇阴蓝色、云蓬似的光雾下,如六朝的石碑墨渍淋漓,横卧着颓圮。仿佛听见有人幽怨念着“错错错,莫莫莫”的断肠词。她起身荒荒逃进屋,险些撞了门边。里头没有点灯,朱漆箱笼填在角落,梨木方几乌黑如悼诗,镂花桌巾顺流而下,漫溢哀戚之美。金绿山水屏风的连绵斜影后,原来是那台遗老的钟坏了,唾、唾、唾地响。疑是逊清官袍前的朝珠,被枪药炼的金剪刀铰断了,遍地散落,一粒粒跳脱入魔。也似眼下世道,耳聋眼瞎,明明已昏聩得走不动道,却一味还魂似的敲着不适时的点。连歇在廊外的燕雀也被这迂腐的声响惊到,抖了抖一肩风尘,洒洒飞走。唯余这满树死静、孵着虫卵的浓绿,还鬼阴阴地浮在庭院里,和远处瓦霜融成的一大片浑白相映衬着,连篇累牍似无句读的八股、长赋,念来拗口,且滞涩。或许她是这天地华泽间,最有生气的物了,也可能是最无生机的那一个。从前总是贪想,生命有万千气象,似云似雨,如露如电,最不济也是一笼旧雪照松泉。然而今夜之后,覆水难收,什么千军万马的力量也止不住,就此去了。所有心事和希冀,都将沉沧于唤不起的深渊,山山水水皆是炉中劫灰。
她突然不愿看下去了。这身煎熬在生命里的烂黑骨头,终是被推碾、捣碎,调成一剂浓烈苦寒的药,在樱桃红的琉璃盏里蓬蓬浸着,幽幽浮波了一圈又一圈。像是无数次决绝转身之后又不舍,人和人就这么兜兜转转,爱与恨绕个没完,生命也绕个没完。一般是教堂唱诗班的手风琴,荡曳于高窄阴丽的长窗间。浮华上削的宝顶疏疏降下一匝石青圆光照着,不是宽恕的雨,亦不是普渡的诗,却是折磨人的经咒、黄泉里捺来的鬼风,一排排吹燃了白蜡烛。火光凄迷跳跃,烛泪淋漓,堆出浓而呆的红云。她抱膝蹲在那霉花的、被虫蛀了洞的绣金屏风后。煤油灯熏黄一滴,镶在黑夜边上,笃嗜鸦片者的牙齿。白煌煌的月亮被四更的云絮吞没了,离天明却还有很长一段。她不敢想,也不要去想。最好就此湮没在漫山遍野陈旧、潮湿、腐朽的气息里,渺渺阔阔的寂灭与平静,直到海枯石烂、太古洪荒,什么都不要记得,什么都不要念起——然而,她还是听见,清晨的迂长街道折荡来客泠、客赖的电车声,碧蓝的、萧萧的曦光如水般灌淌进来,濡湿了墙壁与地板。薄色氤氲中,一整个壅塞乱暴的房间,幽青的像是砌在荒山野冢边的古井,泡发了无数夜的骸尸,嗗嘟嗗嘟歇不住,里外翻涌着枯朽腥酸的污臭。
她知道,这故事远没有结束,也不会结束。殊蕴渐渐想起来,一切、一切的最初,都始于那年的暮春。母亲浇花时忽然咯血晕倒,才知已是痨症,情状十分不济。从四月起,她偏是每日扎针、吃过量的药,死吊着那一股子精神气撑到父亲回来。可惜千盼万盼,只瞧见了一眼,她便溘然撒手去了。母亲生命中最珍贵美好的年光,早已被岁月的贫瘠与一个叛徒的谎言作践完了,只消奈何桥的风一吹,便半点踪迹也寻不到。无边的寂寞、无边的惆怅,恰如她走的那天傍晚满蓄着的风雷,从此永远落不到地上,永远乌青样高悬着。人们折断了颈抬头望,也只能看见纸糊的白灯笼挑上了檐,墨笔大书的“奠”字在寒噤的夜风里,模糊、瑟缩、溜溜回旋,无依无靠。想来她父亲这些年赚得确实不少,母亲的身后事被他置办得极尽热闹盛阔。寻常的念经设坛概莫能外,另又请了一众禅僧道士打醮作好事。东西两个边门镇日洞开,花簇簇人来人往,引荐作揖衣冠如织。苑中几个水榭也改搭作了戏台,胡琴连天咿哑,这厢哭完,那厢来笑。胭脂奁、脂粉匣排排齐列,妆镜都通电亮着,光彩荧荧如明星下照。抛一只水袖,鬓边缠着六月花。她躲在绿绒穗子的帘幕后,看清了形形色色的人的脸,却不能都看懂。到底还是年少,只知道,好一折熙攘的、经年的荒唐戏。碗筷玎珰中的笑语声忽高忽低,听来竟像哽咽之后还连着轻微的啜泣。赴宴吃素酒的宾客,大多是些经年不见的亲戚朋友,约莫是闻风一道过来,想彼此混个脸熟,日后好为自家谋生路。庸俗人的那些小算计,其实都一一清楚地镌在他们眼里,然而从没有人愿意去揭开。中国人的社交礼仪,首崇向来是含蓄,其次是忍耐,折冲再折冲,便是常听的和气生财,总之就是少生枝节。出殡那日亦是如此。吉时一到,无关情感,众人也需装得哀哀拭泪。她父亲枯着眼,神情却尤为悲恸。她因为前些日子哭多了,心里只剩麻木和乏累,可面上依旧涓涓淌着两行细泪。送葬的一路上,黄纸铜钱泼得洋洋纚纚,哭丧驾灵白漫漫铺了长街。身后哀荣此至,她舅家的人也不好去挑错,收了钱,前尘往事闭口不提,只低首埋在流水似的遍淌的银山里,讪讪不语。街坊邻里都道周家夫人此生嫁了好人,一边说着,一边还笑迷迷地吐去一嘴瓜子壳,像极了蜜饯罐头里的小乳鼠,很快乐又满足的脸相。然而她不能够忘了,这些年她母亲曾生受过的冷眼与苦挨过的长夜,日渐蜡封了她原本莹澈如秋水的双瞳,褶出一绺又一绺思念与韶华逝去的愁纹。女子不读书、没有自己的一番事业,便是这等落寞无名的下场,仿佛世界只是那一方荣枯更迭、花木萧疏的庭院,和一个怎么等也等不回的归人。她不愿重蹈覆辙,不愿在前人日复一日编织的世俗礼教的金雀笼里躲下去。这天地众生,是好是坏,都值得见一见。何况现在早已是改弦更张的新时代了,她想。于是第二年的六月末,一得了华大的录取通知,她就去信言辞切切地退了前年议定的婚,后即致电常年在南洋做生意的父亲。她父亲知晓她是想先斩后奏,含怒坚决回绝了,之乎者也念书般和她理论了一通,进而又想为她重议一门婚事。她不得已,还是搬出了亡母,借她未竟的心愿作势。这一下果然迫得她父亲周静渠在那头沉吟了半晌。虽可以听出他是极不情愿的,但最终,还是答应了她来香港读书的事。
那一年离家的夏天,湖州城是顶少见的热,老人们过去常说的兵戈之象,事后果然东北起了战火。然而这年月里,谁都活得像清晨四点难挨的模样,分不清夜还是黎明,都一般是彻骨的冰冷。有些人直到死去,也不会为人怀念。他们像世间不可或缺的灰尘,填满每一毫厘的缝隙。是因为他们的存在,所以世界才看起来像玻璃球一样美好。因为裂痕和黑暗,他们已献祭肉身去补缀、掩饰。拐角的西洋茶食店里灯火彻夜辉煌,奶油和香草精的气味氤氲不去,橱窗外煎饼摊头边上尺来远,却横着一具衣着破烂、面色青紫的饿殍。路过来买糕饼糖果的人偶尔叹息,也仅是叹息。他们的影落在被炸弹轰得坑坑洼洼的街衢上,孤独、灰黑、微茫的一片。没有人苛责,任凭谁看了都会想要逃避这凄惨的一幕。也无怪他们的怯懦与漠然,并非所有人都有勇气直面生命的易碎、卑微和贫贱。活着最好不要懂这些,否则更要难过了,大多数人都倚仗着这点无能无知,碌碌苟且活了下来。乱而忧伤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梦魇似的耗下去,虚浮在无尽热烟里,烧成绝细、银亮的一丝,将将要断了,忽又被晚风吹连起来,漫暮天青蓝云朵,像是池塘风荷绰绰的倒影。现实便是如此,在不解的浑沌、肮脏与喧嚣之中,也有些许澄明清净的时刻。虽然这一星微弱的光,总是旋即又被重重黑暗拥上来吞噬殆尽。然而看到过,就算是幸运的了。
她是在时隔一个多月后,才收到轮渡公司送来的船票。长方的微黄的一张薄纸,却载着一个她未知的、寥阔的、有无限可能的世界。临行前去钱庄卖掉了剩余的一匣金子和几幅古董字画。母亲陪嫁的女佣陈妈拨出一部分,用来替她添制几身衣服。料子用得都是旧年的软贡缎或时兴的香云纱,老底子的苏绣,她母亲藏了一辈子也不舍得穿。她自然也不舍得。到香港去坐得是一只白色法国船。二等舱,小小的一间,满载着人的扰攘和对彼岸的希望。但那几日不凑巧起了风浪,船在浓绿浑浊似雨林密叶般的海水里连着颠簸了几日,殊蕴的胃也跟着倒了三四个来回。然而外头的日色仍是白辣辣焦灼的一片,高照迟落,似乎世界还未化作灰烬,空气也饱蘸着火沫。夕阳的尾音不过是热,琵琶声里最铮铮的一响,没什么意义,却也使人暗自惊心。她的床被安置在百叶窗边,难避免的,日常总是一身腻汗醒来,吐个干净,洗漱一番,又汗溚溚躺回去。好容易挨到了快下船,天气终于平和了,清风微微拭过鬓边,淡蓝色的烟尘湮没在日光中,一波一波斜灌进来,恍惚是个积久的好梦。她特意挑了一身品相端正又素净的湖青云绉旗袍穿上,耳边坠着两粒玲珑的绿松石。走远了瞧,人像是从宋明山水画中揭下来的一抹灵山烟霭,缥缥缈缈依着云天。几只英国人养的白鸽歇在阑干前,从甲板上遥望岸边,翠蓝冷艳的海水波澜微漾,粼粼浮载着晶莹闪烁的光。巨型的摩登广告牌列在码头错落有致,是时代在此浓墨重彩的挥毫一笔。金的绿的云雾团团绕着,炙烈冲突之美,琉璃幻象般的风流靡丽。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缤纷繁复的城市,恐怕难容单一纯真的心。端庄贵重的呢帽下,一张张似笑非笑的脸,淡淡的不在意,如是悲悯,如是嘲讽。
上了岸,等了大半个钟头,方见到来接她的人。黑色轿车后座满载着八月的鲜花,被花拥簇着的人也是一样骄矜明艳。姜汁黄的洋装裙子,藕白的皮肤,一双澈亮的浅褐色眼睛冷冷盯住她。她十八年不知千里之外,竟还有一个十七岁的妹妹和一个十岁的弟弟。望着相片中那富丽堂皇的一家,心里却复现母亲矮身去点蚊香的佝偻模样,那盏半旧朱纱壁灯照着她,昏昏浑浑,旧时代里女人沉默的悲歌。世界像一颗被蛀空的牙,四面都透着风,矗在那里麻麻地痛。她敷在嘴边的笑也冻住了,冰渣子般结在脸上,生疼。香港那会儿是多雨天气,才下过一场,满地都是湿漉漉的人影,青叶子气一蓬一蓬散开来。周公馆在半山腰,柏油道边的黑铁栅栏静默在积水般空明的夜间,如藻荇交横。前方琥珀色的玻璃窗里晃动着一汪一汪晶莹的迷糊的灯光,像是杯中光滟滟的酒水,明丽动人之后,还藏着缱绻微醺的杀机。她脚步黏黏的,走在石阶上,似是一潭落满枯叶的浊泉。那天阴沉沉、乌泱泱的暗云,从此也便落到了她的肩头。父亲是别人的父亲,家是别人的家,她是他十八年前就已抛弃的孩尸,淹没在古代的太阳光里,沾满了焦烘的朽木臭气。寄人篱下,又不得不向人伸手要钱,眼色怎么躲也躲不掉。无边的恐怖,无边的悒郁,人像堂前朱红洒金里乱入的一点墨影星子,戚戚怯怯的,不得不低头。
在周公馆里仰他人的鼻息艰难讨生活,她见到的,多的是比焚琴煮鹤、沐猴而冠更为羞辱和抱歉的事。因她的后母和父亲都嗜好抽鸦片,故而常在黄昏时候使唤殊蕴去点烟。那间西晒的客室就是他们的烟室。白粉墙上挂着色彩红热的西洋油画,地上却铺着旧中国式的石青地毯,漆金几案前,还摞着几本逊清时的唐碑拓本,然而并无人看,已浅浅覆了一层薄灰。墙角的宝蓝瓷盆里栽着几株黯淡的兰花,落寞低垂着。夕阳下山时候的一瞥,朱尘烂照,融融泻泻淌进昏沉的屋子。这是此处一天中,最金翠光明的时刻。塌上的人便如一窠青蛇忽然被擒住了七寸,恻恻歪曲着颈,呼出一口雾似的缭绕的妖氛白气。那是她母亲深恶痛绝、决不允许她触碰的东西。她的外祖就是抽大烟死的。她其实好几次,都舍不掉良心,犹豫着想去劝几句,然而她父亲只是提着嗓子催促她:“做什么都这么慢,只会吃饭,白养你这些年。”她后母虽已看得出不甚年轻,或许比他父亲还大些,但因为是深眉削颊的美人,多年来又保养得当,倚在沙发上,仍有一股横泼的风韵。乌骨翠羽扇在她微黄的纤手中不紧不慢地晃着,灰尘乱舞里,望向殊蕴,目光比烟树迷离:“这孩子,我们也不亏待她。供她吃,供她穿的,这些年下来,可赔了不少钱了。连个笑脸也不给,真叫人寒心。还是趁早嫁了罢,叫婆婆管着,看她还乱不乱投眼色。要使人家看见宝璐有这么个工于心计的姐姐,她以后在夫家还有什么出路!”她父亲笑道:“你这样说她,她可是要记我们仇的。放心罢,赵家是书香门第,老爷子又是中过举的,且不会刁难宝璐。不过殊蕴么,也是该嫁人了——读书有什么用,又不来金子。华大一年可不便宜,眼下这钱,愈发不值钱了。何况她来香港读书,读得还不是中文,有什么出息!”她后母也笑,一壁道是,一壁翻着深红长指甲剥烟签。零星的鸦片淋落到烟灯里去,窜出一缕魂飞魄散般嚣嚣的白雾。她忽然想到中药里蛇胆的腥膻、苦寒,若有形状,是否也是这般没落却又有杀气呢。每个黑腻污秽的日子,就这么无声地串联起来,从她眼前逐一航过,呼着悲切而凄厉的号声,远去了。而她的梦也没有近,似踽踽夜行车,也像一滴荒诞的泪。夜来梦觉,银光点点,呜咽声隐没在浩浩荡荡的夜色里,忧愁沉淀下去,成了生命的泥沙。
其实这两年他们生活并不好。她父亲和美国人做生意出了差错,早就亏得所剩无几,都是靠着湖州家里不断变卖古董去换钱,才得维持这边的奢侈生活。她那年带来的,自然早就被吃抹干净了。然而她父亲虽堕落在毒障里,却也还惦记着从前的风光,一心想要借东风再起。这年岁末,适逢有个粤东世代作瓷器的富商来香港走亲,桌席酬酢间,酒酣耳热时,便谈到家中还有个妾生的从小就瘫痪在床的傻儿子,年近三十了还未娶。她父亲听了,心思顿时翻涌活络起来,兴冲冲回到家去,盘算了几日,便风也似的攒了个局。商厦推销般说得天花乱坠,将她推到那家人面前。自己这厢则讨好奉承着,吃饭陪酒一改不落。久之,对方看八字也合,竟同意了。她父亲的公司,因此有了可依傍的靠山,重新运作起来。宝璐在夫家行事,也不似从前那般处处受气,心中底气足了,身材日渐圆润。弟弟承荫改了英文名,和富商家的小女儿一道去美国念书。而殊蕴自年初起,便被众人瞒着退了学,锁在促狭如舟的房间里。她父亲和后母日日以忠孝节义的音波推搡着她,一声响似一声,越说越乱。种种状似教养实则只是为了一己私欲的说辞,虚伪至极。她也试过斗争、逃走,然而所有的反抗都以她的跌倒告终。到最后连舅舅、舅母也打电话来劝她服从,她是彻底没了希望。背靠着镜子,空洞的凉,像两具尸首捆绑在一起,要和这腐烂而美丽世界,一同沉沦下去。但只要想到她将和那个没生气的连说话也吃力的人,相看两厌到老,她浑身每寸骨头就还是会冷颤不已。
那不可理喻的文明,简直比贪婪猥亵的野蛮还要可怖、可恨。痛苦鞭笞、暴戾捶打,一次次浇熄生命的光与热。她静坐在雾浓月薄的银蓝色的夜里,悬着颈,看洋台的风铃摇摇晃晃,却听不到任何声响。无限长的磨难,无限深的人生,世界处处都有人在流泪。有醉酒的路人在高歌,她这一袭单薄的衣,注定承不了时代的一滩乱墨。千年后的末法时代,杀生也被唤作救赎。望穿此身的迷雾,似乎见到,那纷乱的刀光剑影里,是暴雨淋漓,黑云滚滚,地狱魔火燎原不熄,而苍天轻薄如纸,破穿无数窟窿。她三魂七魄皆列阵其间,提线傀儡般摇晃着、旋转着,纷纷引颈自刎。炸白烈光兜头,猩红色喉血恣意飞洒,如朱明太阴同时临照。他们狗哭、鸦号、佯狂、癫笑。溃烂伤口浮出虚白的肿肉,渗下一行行浑黄腥臭的脓水,又痛苦、恶心得扭曲了身段与面目,却依然念着:错错错,莫莫莫!
看这满面眉脂腻粉,看这满裳碧水金山,却浮在一个她素未谋面的自己身上。今夕何夕,漫山遍野流淌的,是她眼泪脏污了的胭脂河。这就是她无知时,曾希冀的美丽模样吗。为何如此低劣、卑微、丑陋。如同岁末除夕摊头前的泥塑娃娃,翻过来,可以看到被掏空的内在,一片促狭阒黑;摔下去,遍地粗白轻薄、伤痕累累的碎片,却只有一声钝响。她是笑也像哭,哭也似笑。存活于世,竟然全凭他人捏着后颈,提笔在脸上随意涂抹、描绘。骨气全无,尊严全无,好生恐怖。她知道,她逃不掉了。这即是她此生的死期。母亲的悲歌,最终还是成了她的墓铭。她是千千万万苦难人中的一个,亦有千斤万斤重的苦难挤在她心里,山海一般将她碾碎,是太重也太乱了。旧时代其实从未远走,她也从未真正摆脱过那个金丝雀笼。后来年月里,她也歪斜在矮塌上,垂着头漠然点烟。床那边躺着的死气沉沉的腻滞的□□,是她名义上的丈夫。眼下他又在含混不清地呓语了,面目痴呆,双眼茫然看着翠竹平金纱幔。然而从没有人在意他。他和她一般悲惨,可是她的怜悯,也只够施舍给自己不久的余生。徐徐吐出一口烂烂颓颓的烟云,乌浓的双眼,似笑非笑望向珠帘外火树银花堆满的暮天。一阵温风扑到她脸上,心底苍白想着,这世界的尘埃真是越来越深重了,看什么东西都像是看到了结局——不过是天地的一炉劫灰。错了时遗老的钟又开始打点,灯晕下成群飞蚊为了趋避黑暗,团团绕着如云如雾。色坏形空,万事万物不死不休。然而佛家又说一句涅槃。不休,是真的无尽。这乱世里庸俗且垢熏的人间,到底是过了太长、太久,久到使人分不清,谁是谁的奴隶,谁又对谁谦卑。真是奈何天、奈何景,所有故事中最怅惘的那一幕,是此刻,人比千古月色更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