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二章 桃花村 行经林木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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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经林木蓊郁处过万寿界碑，在前方约半里处，隐约可见村舍炊烟。至长着老树的缓坡前约五十步，安昜与拾壹双双下马牵绳走过村门，进了村子。
二人步履从容，并无生客寻路的迟疑，也未在村口那间飘着煎茶香气的铺子前驻足，只沿着被踩得光亮的土路向里行去。道旁鸡雏闲啄，黄犬蜷卧，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枝桠，在他们素净的衣袍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影。
茶铺外，一个系着灰布围腰的年轻伙计眼尖，瞥见生面孔牵马而来，衣着气度不凡，不似寻常行商，便下意识想迎上招呼。他脚步刚动，旁边正仰头牛饮一碗白水解渴的汉子忙伸出一只粗壮手臂，将他衣袖一把扯住。‘咕咚’几声，汉子将碗中茶水灌尽，长舒一口气，这才压低声音，对那面露不解的伙计急道：“那两位是苏先生的贵客。你新来村里不识得，不怪你。下次再见，可莫要凑上去打扰”
“啊？”伙计被扯得一晃，手里茶壶险些脱手，稳住身形后，半是茫然半是不服：“既是苏先生的贵客，我上前恭敬招呼，奉为座上宾，岂非正好？苏先生对咱村有大恩，我虽才来，但亦能感知苏先生对大家的拳拳爱护之心，如今苏先生的贵客上门，我敬谨招待，有何不妥？”
汉子闻言，淡淡瞥了伙计一眼，摇了摇头，反倒端起几分过来人的架势，将手中的粗陶碗往伙计面前又抬了抬。伙计见状，叹了口气，无奈地执起茶壶，又给他斟了半碗，小声道：“要讲便快些讲，若让张阿嫂瞧见你又在此蹭茶闲话，仔细她再将你轰出去”
汉子嘿嘿一笑，抹了把嘴：“张娘子惯是刀子嘴，豆腐心，菩萨心肠，哪会真同我这等粗汉计较，”话音未落，却见伙计冲他身后挤了挤眼，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笑。
还不待汉子回头，一个清亮中带着几分泼辣的女声便自身后传来：“哟，原来我张梅在你苏铁肩心里，竟有菩萨娘娘那般的好心肠啊？”唤作张梅的女子，正是这间小小茶肆的主家。她荆钗布裙，收拾得干净爽利，眉眼间带着商贾人家特有的精明。自称新寡，娘家无人，便带着些积蓄来此落脚，开了这爿铺子。铺面不大，但她煎茶手艺独到，每逢茶汤滚沸，那股清馥异香便逸出铺外，萦绕街衢，引得过往行商凡有些余钱的，都愿意进来坐坐，饮上一盏。价钱公道，滋味却好，时日久了，这茶铺在附近几条道上，也算有了些名气。苏铁肩平日里靠给往来商队装卸货物挣些辛苦钱，有客时能蹭几口好茶，无客时便常来逗弄这新来的小伙计，讨半碗粗茶叶子，虽不及煎茶香美，但也寥解他腹中茶虫的瘾。张娘子平日睁只眼闭只眼，今日倒是凑巧，听见了苏铁肩的‘奉承’，索性顺着话头打趣，实则她心里也对那‘苏先生的贵客’好奇得紧。
“今儿我既担了你夸的菩萨名头，你便细细分说分说，”张梅倚在门框边，手里拈着块抹布，笑吟吟地看向苏铁肩，“这两位贵人，究竟什么来头？莫不是身份忒也贵重，苏先生怕我们这些乡野粗人，唐突了人家？”
“自然不是为这个。”苏铁肩脸上那嬉笑神色霎时收了几分，难得正经起来，“苏先生何等人物，岂会因身份之别便看轻了乡亲？只是……”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两抹已行至村子深处、即将拐入一条岔道的背影，压低声音道，“张娘子，你瞧见没？那两位进村，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分明是熟门熟路，直奔苏先生那处去的。这光景，定是有紧要事相商。咱们若是不识趣地凑上去招呼拉扯，岂不是平白给苏先生他们添乱？”他见张梅与小伙计脸上仍有些不甚相信的模样，转身一跨，大剌剌地在条凳上坐下，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做派，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过来人的深意，“你们来村里年头短，有些事，自然瞧不真切”
他端起那半碗粗茶，慢悠悠呷了一口，目光投向村中那条蜿蜒向上的青石小径，安昜与拾壹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绿树掩映的屋舍之后。“咱们村啊，看着跟别的村子没啥两样，春种秋收，娶妻生子，闲时唠嗑，忙时流汗，”苏铁肩的声音沉缓下来，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悠远，“可骨子里头，又不太一样。就像村东头教娃娃们念书、偶尔露两手拳脚的谢夫子；河边总闷声钓鱼、却次次不空手的慕老汉；还有西头铁匠铺里，苏老哥打出来的家什农具，是不是格外趁手耐用，经年不坏？”
张梅与伙计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这些都是他们日常接触的乡邻，各有各的本事，也各有各的……不寻常。
“这些人啊，包括我，”苏铁肩指了指自己鼻子，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难言的东西，“早年……都不在这片地上刨食儿。走过天南地北，干过些……不大能见光的营生。手里不干净，心里也搁着事，”他顿了顿，似在拣选词句，“后来，遇着了苏先生，还有……算是我们以前的‘头儿’吧。他们给指了条道，让我们这些手上沾了灰、心里却还想着能不能洗洗、换个活法的人聚到一处。这桃花村，起初便是这么来的。地，是苏先生他们选的；屋，是大家一砖一瓦垒的；田，是一锄一锄开的”
“那时节，村里多是咱们这样的，再加上些本地无依的老人妇孺，彼此帮衬着过。苏先生他们不单给安身之处，还寻人教咱们如何像个寻常百姓般过日子——怎么伺弄庄稼，怎么应付生计，怎么和左邻右舍打交道，”苏铁肩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感激，“慢慢地，外头的风风雨雨远了，提心吊胆的日子也淡了。手里拿起锄头、犁耙，虽然一开始笨手笨脚，可心里踏实，夜里能睡个囫囵安稳觉”
“再后来，就像你们看到的，”他指了指张梅和伙计，“村子日子安稳了，名声也不知怎么传出去了。像你们这般，因各种缘故从外地来的清白人家，也渐渐在此落户。如今的桃花村，既有我们这些‘洗过手’的老伙计，也有你们这般清清白白的‘新乡亲’。大家一道种田、做买卖、教书、打铁……各安其分，日子倒也平顺”
他喝干了碗底最后一口茶，将粗碗轻轻放回桌上：“所以啊，那两位贵客与苏先生如此相熟，必然不是寻常交情。他们的事，咱们不懂，也插不上手。不凑前打扰，便是本分，也是让这村子能继续安稳过活的道理”
张梅听罢，静默片刻，目光再次投向村落深处那掩映在几丛翠竹后的一角青灰色屋檐，眼底多了几分了然。回头，对还有些发愣的伙计轻声吩咐：“去，把新焙的那罐‘雪顶含翠’找出来温着。若是……若是苏先生那边有需要，即刻送去”
伙计连忙应声去了。苏铁肩嘿嘿一笑，冲着张梅竖起个大拇指：“张娘子，通透！”
村巷渐深，人声渐悄。走到巷底，继续向前，两旁的白墙土院被葱茏的竹篱与菜畦替代，安昜与拾壹才驻足于一片简朴的篱笆小院前。栅格木门虚掩，竹编的门楣下悬着一串古旧的青铜风铃，秋风吹过，泠泠清响，恍若无声的迎迓。将马匹拴于门外老槐树下，二人刚踏上两级青石台阶，那扇竹扉便自内无声拉开。
门内人一身寻常的靛青布衣，年近三旬，面容清矍，唯有一双眼沉静通透，似能敛尽世间波澜。此人便是苏先生，苏暮雨。他见二人，并无客套寒暄，只侧身让路，语气淡如秋水：“进吧，茶刚沸”
安昜颔首，与拾壹先后步入小院。石桌上一套素白瓷壶盏齐备，壶口白气袅袅，茶香清远沁人，与村口茶肆那股浓烈扑鼻的煎茶香气迥然不同。三人默然落座，苏暮雨执壶，三道琥珀色的茶汤平稳注入盏中，水声潺湲。他抬眼，问道：“一路可还顺遂？”
“顺。”拾壹接盏，简略答道，“我与娘子沿南麓小径行来，避过了几处可能的耳目。白王仪仗入雪月城时，我们恰好自侧门出城，无人留意”
苏暮雨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安昜：“雪月城近日，很是热闹”
“司空千落比武招亲，萧崇又恰好此时抵达，”安昜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风云际会，是热闹，也是漩涡”
“你既已抽身，漩涡便暂与你无关，”苏暮雨语气平静，“只是，六皇子那边……”
“疗程已定，方剂周全。有苘麻在旁悉心照看，更有司空长风亲自看顾，无碍。”安昜打断他的话，语气是陈述事实的平淡，亦是一种界限分明的表态，“诊治之诺，如今我已尽责。后续诸事，非医者所能左右，亦非我应涉足之地”
苏暮雨看着她，沉默片刻，不再多言于此，只转而言道：“如此便好。此次归程，我已安排人手，会暗中相随护卫，直至庐陵地界。沿途若有异动，他们会处置”
“有劳。”安昜放下茶杯，目光落向院角一株叶缘已悄然转红的枫树，“首乌已随孟四前往龟陵，暂离是非之地。苘麻留守雪月城，既可兼顾萧瑟后续调理，亦可留意城中消息传递。待我们回返庐陵后，一切……照旧便是。”
“照旧……”苏暮雨轻轻重复这两个字，清矍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忧虑，“树欲静而风不止。庐陵虽偏安一隅，未必能长久隔绝外界风雨。”
安昜收回目光，对上苏暮雨那双沉静的眼，“既然是望不见源头的暗河，便莫要在风雨欲来时，试图搅动波涛。”话毕，她低头从腰间解下一只素青色佩囊，轻轻置于石桌之上，抬脸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并无暖意的弧度，“你最好提醒他，如今局面，彼此维系方是共赢之道。若有人铁了心要当那火中取栗的猢狲，小心引火烧身，最终……片瓦无存”
见安昜态度如此明晰冷峭，苏暮雨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似想为挚友辩解一二：“昌河他……只是心有不甘，想让跟随他的那些人，日后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底下，不必再藏身阴影。并非不信你，亦无毁约背诺之意”
“苏先生，”安昜听着他的话，面上那点浅淡的笑意一丝丝敛去，神色转为一种近乎肃然的真挚，“人是会变的。小师叔祖历经波折，如今与你在此重聚，安稳度日，已属不易。你当珍惜才是。”她略一停顿，眼神陡然锐利了几分，直言不讳道，“更何况，良言难劝执意涉险之人。不让他自己碰一碰南墙，他又怎会甘心回头？”
苏暮雨张了张嘴，喉间似有千言，最终却未能吐出有力的辩驳，只化作一句干涩的低语：“我……会再劝劝昌河。只是如今各方棋手皆已入局，风势渐起。当真……不需再为庐陵，多筹谋几分？毕竟风雨难避，早作打算总是好的”
“风雨来时，自有应对之法。”始终沉默旁听的拾壹，此刻伸手将安昜置于桌上的佩囊轻轻推向苏暮雨，接口道，声音沉稳如山，“眼下，归家为先”
短暂的商议至此便算告一段落。安昜与拾壹并未久留，饮尽盏中残茶，便起身告辞。苏暮雨送至竹扉处，不再远送，只望着二人，道了一句：“路上珍重”
安昜于门槛外回首，对他微微颔首，便与拾壹转身，牵起槐树下的马匹，如来时一般，步履从容地离去。他们的身影再次穿过午后宁静的村落，对沿途或好奇打量、或敬畏低语的乡邻目光视若无睹，很快便消失在村口那株老树婆娑的树影之外，沿着通往南方的蜿蜒山道，渐行渐远，最终融入苍茫山色之中。
村头茶铺里，张梅倚着门框望了许久，直到那两抹身影再也望不见，才轻轻吁了口气，转身回到氤氲着茶香的灶间继续忙碌。苏铁肩早已溜得不见踪影，只剩那年轻伙计，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桌子，嘴里低声嘀咕：“真是……来去如风，半点痕迹不留”
日头渐渐西斜，将桃花村的层层屋舍、起伏田垄染成一片温暖而宁静的橘黄。小小的村庄，鸡犬相闻，炊烟再起，依旧是那副忙碌而平和的景象，仿佛从未有过什么特别的过客来访，亦不曾有过一番关乎风雨前程的低声交谈。
只有那竹篱小院中，石桌上的茶盏已彻底凉透。苏暮雨独自坐着，慢慢摩挲着手中已经打开的素青色佩囊，望着天边被夕照染成金红的、聚散无定的云霞，久久不语。那沉静的眼眸深处，似有波澜起伏，又似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
而安昜与拾壹，早已策马扬鞭，将雪月城未散的喧嚣、桃花村短暂的驻足，连同身后逐渐弥漫开来的苍茫暮色，一并抛在清脆渐远的蹄声之后。前方，山道在秋日晴空下蜿蜒延伸，虽偶有崎岖，却目标清晰。
归家的路，就在脚下。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桃花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