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爱汉德桑》桐生凛

1、月下的贤者 幼

　　幼时，曾经茫然地、漫无目的地仰望夜空。

　　草地轻抚过手指的触感，与白天不同的、即便洒在身上、被照耀着也察觉不到丝毫热意的清丽白光。

　　不是向往，也没有什么热烈的感情。

　　只是单纯地。

　　感叹着。

　　遮蔽了苍穹的黑幕，雨点般落下的闪耀繁星。以及，洁白的、幽静的、高高悬挂着的——

　　今晚的月亮，是多么美丽啊。

　　……

　　“醒醒，阁下，请醒一醒。”

　　被侍从骑士小心翼翼地叫醒时，康拉德还处于半梦半醒的迷蒙状态。他已赶了数月的路，基本上没怎么合过眼，即使是以剑圣级别的身体素质，也难免身心俱疲。

　　这次小睡大约有个……十来分钟吧，他本也不在乎这些。常年的军旅生活让他养成了得空就打一阵子盹儿、有事就立刻警醒起来的习惯，起床对他来说，实在不是件难事。

　　没有多作留恋，他一下子直起身体，接过了侍从手中浸湿的亚麻布，简单擦了擦脸。

　　“说吧，怎么了？”

　　他们在黑森林中已前进了五天，按照流传极少的书籍记载与墨索里昂那个老神棍的说法，该进入Castle的防御禁制范围了。

　　接下来是一段比之前所有加起来都要困难的路程。

　　亡灵与厄难的庇护者，一身化作无穷的践行人，黑暗与夜晚的主人，黑之贤者艾露塔维亚，古往今来，整个大陆上仅仅出现过四名的强者之一。她的强大毋庸置疑，邪恶秉性更是经历了“重重考验”。

　　然而，这样的她却突然离奇暴毙、一命呜呼。对于生命无限漫长的法师贤者而言，这是匪夷所思且不可想象的。

　　更可怕的是，据墨索里昂的推演，黑之贤者的死亡、背后有人为的推动力。也就是说，她是被某个存在杀死的。

　　这样的情况，不可能不引人注意。

　　可以说，全大陆的上流社会都沸腾了。他们期待着投入池中的新的石头，期待着千年来未曾发生过的大变局。

　　而康拉德就是被派来开启这个神秘魔术箱的倒霉鬼。

　　“哼，这就叫大势所趋吗——辛苦陛下了，竟然还想得起把他的花瓶骑士从仓库里取出来。”

　　他面色轻松地、开玩笑似地随口抱怨道。这下子倒把年轻的侍从吓得够呛，紧张得连肩膀都缩了起来。

　　“没事、小老鼠，别忘了这里都是骑士团的人。”

　　这当然是真话，但骑士团的人同时也是皇帝的人、从来都是。康拉德只不过是知道“那位”没有无聊到给每个编排他的人治罪而已——否则格罗旦瓦那的监狱起码得扩建三倍。但这种说辞用来蒙蒙愣头青倒是正好。

　　果然，年轻人尤带着些许稚嫩的面庞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安心之色，他不容许自己再失态，拍了拍胸脯，肃然道：

　　“骑士侍从斯诺布兰登向您报告，骑士长阁下，我们已经到了。”

　　到了？

　　康拉德一时摸不清他的意思。顺利地踩到陷阱了？被结界弹回黑森林外了？还是干脆被哪个传送法阵弄到鸟不拉屎的异族领去了？

　　金发碧眼的骑士长抬起眼来，右手已经扣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坦白来说，他不能确定眼前的到底还是不是那个一路陪伴着他的诚实肯干的小年轻。

　　幻境、亡灵魔法、还有无处不在的变形术，有太多太多的方法能让一个人变得不再是自己。

　　“不、不，大家也不能确信，才特地把您叫起来定夺的。”

　　斯诺瞬间绷紧了身体，忙不迭地一把掀起了车帘。寒凉的晚风侵入了车厢，映入翠色眼眸中的、是屹立在目视可及之处的、一座占去了一整块小山丘土地的、苍银色的花园。

　　他目瞪口呆地凝视着此行目的地。

　　“纯度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秘银搭建成的法师塔……这、这就是Castle。我们确实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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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拉德脚踩在地上时，总有种轻飘飘的不真实感。这就像吟游诗人口中、第二纪元时期的屠龙传说，英雄们纠集队伍、翻山越岭，跨过无数阻碍，最后发现那条龙吃牛排时不小心噎死了一样。

　　帝国特地派个剑圣过来探索，不光是为了给足疑似新贤者的面子，更是出于安全与收集情报的考虑。虽然剑圣面对法师贤者几无抵抗之力，但交涉妥当的话、起码能一个人逃出来——帝国对康拉德的期待，只有这一点而已。

　　这并不是在小觑他、或者侮辱他。相反地，正是因为他是首席骑士长，那位血皇帝对他的能力抱有信任，才被予以这项重要的任务。

　　信任吗？

　　骑士长随即就被自己的用词逗笑了。这笑更多的是在嘲讽自己。这么多年了，原来他还抱有希望，依恋着虚无缥缈的骨肉亲情。

　　不成熟也要有个限度，难怪总是被利用。

　　“有点奇怪，”康拉德摇摇头，摒去了多余的杂念，“你们留在原地看守礼物，我进去看看。”

　　他口中的进去，自然就是要亲自一探传说中魔女的城堡了。

　　“……骑士长大人！”

　　斯诺立刻横眉立目地高叫起来。在大众看来，康拉德的这一行为约等于自杀。

　　法师塔一向都是令人敬而远之的存在，除了它的所有人、某个特定的法师之外，基本没有人能够进入。更不用提贤者构筑的复合型法师塔了，这连绵百里的黑森林，原本是绝不可侵犯的禁区。

　　虽然艾露塔维亚已经去世，但她的一切财产都会被杀死她的新贤者继承。对方大可以直接接管法师塔的控制权，为何放着现成的完备工事不用呢？

　　不过，这也只是旁人基于一般逻辑产生的疑问。天杀的墨索里昂、邦联的帕特罗修斯和窝在异族领的那个比魔女艾露塔维亚更阴沉孤僻的白之贤者……目前的四名贤者，可是一个赛一个的“有个性”。没准这个也有什么怪癖。

　　“所以我一个人去。有你们在只会扯后腿。”

　　勉强接受了这个伤人理由的斯诺不吭声了，在跑走向车队发布通知时，还是深深地弯腰低头，右手有力地锤在胸前的铠甲上，行了个骑士礼。

　　予以回礼后，康拉德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佩剑，大踏步走进了花园。

　　越是接近，越是感到不可思议。他自己就是武人，最清楚秘银作为材料的价值，加入金属之中、以特殊的方法混合铸造后，便能成为顶尖的兵器了。

　　现在握在手里的剑，便是由第二纪元的神匠铸造、一直妥善保存至今的东西。以往，即使是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也不允许轻易动用。

　　脚上踩的是如绸缎般柔软平滑的“土地”，走过时、微微下陷的感觉很明显，但回过头观察，却发现地上根本没有脚印。将法师塔包围在中间的，是丝毫不逊色于皇家花园的园林。

　　生长在不同季节、温度、湿度下的珍奇花卉簇拥在一起径相开放。完全由精纯秘银打造成的栅栏将它们与外界隔离。

　　这是魔女的居所，绝不容许人类靠近——每走一步，都更深地了解到这个事实。但康拉德强迫自己不要后退。

　　打从十几年前，他就用实力证明了，他康拉德不只是个脸蛋漂亮的贵族小子。

　　他走得很慢，如同宴会后悠闲散步、谈笑风生的客人们似地、左右顾盼，警惕着可能出现的袭击。

　　配合上迪瓦尔皇室特有的砂金色发丝与庆典时才穿的、刻意凸显出华丽的全身铠，有着年轻俊美面容的骑士简直就像是从幻想小说中走出来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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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狭窄的羊肠小道终于到了尽头，与花园连接着的，是城堡前的一片空地，装饰着巨大的喷水池。

　　池子前方三十米左右，就是城堡的正门。

　　“竟然真的没有……”

　　康拉德诧异地沉思起来。

　　别说是陷阱了，连最起码的自动警示来人的魔法禁制都消失无踪。失去了主人的Castle，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活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黑森林不是索耶玛拉，没有生活在首都的以万计数的法师注入魔力，只是靠艾露塔维亚一人维持。如同只有一条腿的桌子，支撑点断掉了就会立刻崩塌。

　　那么，答案似乎偏向了一个不太可能的方向——墨索里昂出错了，那个老家伙犯了他过长的一生中唯一一个错误，并没有什么新贤者、比起随便从哪儿冒出来一个隐世强者，黑之贤者害人终害己更合理一些。

　　但墨索里昂的口吻是那么郑重其事，而且，虽然不愿承认，康拉德也本能地拒绝着那位星之贤者犯糊涂的可能性。

　　来都来了，不进到城堡内部看一下是不行的。

　　如果说世界上有谁对四贤者的法师塔不感兴趣的话，一定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葩。不幸的是，康拉德正是为数不多的奇葩之一。

　　“还不如让斯诺那小子来……他肯定会爱上这种探险的感觉。”

　　他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不情愿地迈动双腿。唉，可是，哪有自己稳坐后方、安心看着部下送死的长官呢？

　　空地上铺了平整的地砖，肉眼看不到有任何接缝，足铠敲击地面的声音格外响亮。喷水池位于空地的中间，根据来的路程估算，大约也是花园乃至整个黑森林的中心。

　　不难想象出这东西运作起来的绚丽，但此刻它只是如静态画一般、与其他景观一起沉睡着。

　　其中的水流依然干净清澈，他皱起眉来，右手在池沿抹了一把，甲片亮闪闪的、打过蜡般光滑。

　　康拉德脖颈上的汗毛立时竖了起来，浑身过电般向后跳去，眼珠近乎惶恐地四处扫视着。

　　黑森林所处的地域偏远得过分，魔导列车只能帮助探索队缩短一半的路程，剩下的部分只能乘马车。即使日夜兼程、路上几乎不作停留，也花了数月时间。

　　对的，不可能没有灰尘。

　　水与喷水池本身、都干净得过分了。

　　他的喉咙缩紧，下意识用力抿着唇，吞下分泌的唾液，将周身的感知力提升到了极限，剑士职业对魔法元素的亲和力同样也很高，尤其是他这样的圣阶，已经可以算作半个魔导师了。

　　然而，还没等他启动完整的感应术式，他就发现了“异常”、靠自己的双眼——池子正中繁复的装饰柱挡住了绝大部分视野，但定睛去看的话，透过石料的缝隙、露出了一小块、明显是布料的东西。

　　“……”

　　有人在。就在喷水池的另一侧。不知是不是上天的捉弄，由康拉德来的方向、只在这个方向，不明人物的身影会被喷水池柱完全挡住。

　　而他一路来都神经紧绷，到达了目的地后，难免松懈下来，连这种事都没能注意到。

　　但若是贤者、这个与自己直线距离不到两米的人物是贤者的话，自己发现不了对方才是正常的。

　　他屏息凝神、仿佛走钢丝一般，紧紧目视着柱后人的动向，缓缓后退着。

　　直到退无可退，后背挨到了树丛才停下，而后，艰难地与求生欲望斗争了十几分钟，在数次压抑住掉头逃窜的冲动后，沉闷地呼出一口气，带着赴死的意志闭上了双眼，顺着最大的外圈，绕到了能与对方面对面的位置。

　　透过眼皮传达到双眼的，是柔和的白与红。今夜的月光不合时宜地明亮，也罢，死在这样的一个夜晚，不失为一件体面事。

　　康拉德就这样闭目等了一会儿，迟迟没有疼痛感传来。但要说新贤者是友好的人物，总该有些反应吧，打个招呼啊问问来历之类的，可对方也没有开口。

　　又是一阵漫长的死亡般的沉寂。

　　骑士终于受不了了。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总比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地死等要好——这样想着，毫不犹豫地睁开了眼睛。

　　“——”

　　……幼时，曾经茫然地、漫无目的地仰望夜空。

　　——遮蔽着天空的乌云早早褪去，夜空如同用宝石精心装饰的纯黑幕布。

　　草地轻抚过手指的触感，与白天不同的、即便洒在身上、被照耀着也察觉不到丝毫热意的清丽白光。

　　——静静俯视着箱庭的弯月，如同要守护置身其中的宝物一般，伸出双臂，温柔地照耀着小小的庭院。

　　不是向往，也没有什么热烈的感情。

　　——侧身倚靠在身后的水池上、低垂的头颅略微向旁边歪着，犹如稚童依恋着母亲，犹如卧在参天巨木边的小鹿。

　　只是单纯地。

　　——安静地、像是死去了一样沉睡着。微合的眼帘，被日光般近乎透明的淡金发丝遮去了半边。被写传赞颂过的，迪瓦尔皇室代代相传的金发，相较起来只是乱糟糟的杂草。

　　感叹着。

　　——用于取悦他人的、经一代代巧手匠人调教出的、美丽的奇花异草，与高贵华美的、等值于等重黄金的整块石雕水池，宛若生来只是要为了衬托着这个人一般陪伴着他。

　　遮蔽了苍穹的黑幕，雨点般落下的闪耀繁星。以及，洁白的、幽静的、高高悬挂着的——

　　今晚的月亮，是多么美丽啊。

　　——啊啊、可是为何、连如此的月光、都仿佛失去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