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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谢泠舟这次 ...


  •   也是前两日,祖母谢老太太令人整理自己后院小库房,不觉好生意外,竟将娘家压箱底的那副《傲雪寒梅图》给重翻了出来。
      这副名画,对谢太太简直如获至宝,遂让儿孙们又娶一大桌赏雪博古,围炉饮酒。
      谢老太太日常颇俱风雅。边赏画,又让底下儿孙媳妇饮酒斗诗。
      玩的正是时下大多贵族世家常爱玩的合席令,每人依次说一个词牌名,再说一个骨牌名,再用一句《诗经》或《汉乐府》名句收尾。

      谢老太太最先说,词牌是《忆江南》,骨牌《折足雁》,诗句是汉乐府《江南》名章:“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谢老太太笑道:“忆江南而见折足雁,水阔云沉,一翎残雪。遥望着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接下来是妻子星河,词牌名《醉花阴》,骨牌名《一枝花》,她反应机敏,俏皮活泼,像是故意惹谢老太太开心,“醉花荫下一枝花,探头探脑,笑我是呆瓜。君不见,鲜花插满头,归去来兮。”

      众人哄然。谢老太太也笑得前仰后仰险些闭不上嘴,一激动,指着星河笑骂:“这猴儿,分明就是故意的!明明也算饱读诗书,见多识广,偏偏就喜欢做这种市井粗鄙不堪的句子。”

      接着是大哥谢泠舟,竟翻到的是和星河一样骨牌词牌,都是《醉花阴》、《一枝花》。
      大哥谢泠舟道:“醉花荫里一枝花,半垂露眼,似待人怜。恰是那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寞。”

      谢云舟只觉当时大哥说这酒令时,俊眸有些微醉意,显是喝多了。
      那双眼骤然变惺忪朦胧,其中流露情绪,半真半假,半清晰半糊涂——
      他边念着。眼神却往星河小脸盯。

      星河似不经意与他眼神交接擦过,顿时一怔,俏脸微红,暗有恼意。

      谢云舟但愿那短暂如流星、于人群中一刹,只是幻觉,是他多心。

      很快,轮到他行令了,翻的骨牌名是《临江仙》,词牌名《落花红满地》,他正欲说,“临江仙而见落花红满地,扫也不是,看也不是。由它蒿里谁家地,聚敛,聚敛……”
      他绞尽脑汁,骤然想不起后面那句《汉乐府》了。平时书读太少,又愚钝忘性大。
      众人自然罚他喝酒。
      那天,轮理该罚十数小盏。
      星河怜惜他,向众人求情。“我相公这身子骨还没好踏实呢!不能喝那么多酒。要不,我代他喝几杯……”
      他自是不会答应。

      星河道:“要不,这盘虾你帮我们大家都剥了吧……”

      众人点头边笑,自然是同意的。

      偏偏大哥冷道:“我看,他也就这点子本事了!”

      还轻声说:“恐怕这辈子,除了擅长围着女人转,还算有些能耐,要其他,也就那样了。”

      #

      谢云舟后来做了个决定。
      这决定,他大哥谢泠舟自然是主因。
      其他人,如魏姨娘,甚至星河,乃至妹妹谢音慈。
      未见得对这决定没有丝毫推波助澜作用。

      到次日,恰逢大哥谢泠舟休沐在假。

      表妹曹雪依和谢音慈在曹夫人瑞安轩那里穿珠弄串,做钗环发簪玩。
      谢音慈做得极其认真,她日常便喜擅这等如调制胭脂、手编花篮、缀珠之艺等等。
      曹雪衣何尝不知姑母曹氏和她疏离隔阂,她自小也算家里娇生惯养的掌上明珠。
      从没学过去怎么讨好人。
      她并非真心喜欢和孝敬姑母,更并非真心喜欢和谢音慈这样的表妹玩——
      不过一切忍气吞声,寄人篱下,委曲求全,全都是因为大表哥,谢泠舟。

      譬如这会儿,好容易攒了半匣子珍珠玛瑙,还有金片碎玉这些,为着讨表妹谢音慈欢心,便主动把东西“奉送”出来。

      “来,妹妹,你教我怎么做钗环发簪吧?你做的我一般很喜欢!”

      谢音慈纯澈娇憨,开开心心当了真。
      她开始教表姐如何选材,如何掐绕丝线,如何固定盘花……
      开始,曹雪依还算认真学,学着学着,谢音慈告诉说哪哪儿又错了。
      并附随口一笑,“表姐,你真是太笨了!”
      “教你这么多遍也不会!还不如我那二嫂呢!她以前也跟着我学,是一点就通了!”

      曹雪依面皮红胀,极为不受用。堵气道:“好了!我不跟你学就是了!反正我笨。”

      谢音慈见对方是真生气了。当即愣怔须臾。也不哄。
      随即冷笑:“不学就不学!哼,这些东西,我全还给你就是!”
      又心道:“你心理打什么算盘九九,我又不是不知道。”

      果不其然,稍后就听丫鬟红情打了帘子,“夫人,小姐,表小姐,大公子来了。”

      “……”

      曹雪依忙不迭地起身整鬓扶钗,生怕今日这衣着打扮不够吸表哥眼睛。
      诚然,一番忸怩,故作矜端,遂抛下表妹谢音慈,借口找表哥谢泠舟说话去了。

      谢音慈努个嘴,翻个白眼。“哼!重色轻友!我就知道我没猜错!”
      一时不知堵气还是真生气。
      再加她最近对大哥看着特别恐惧,特别碍眼,躲闪嗫嚅,又是嫌,又是怕,各种腹诽,正觉无味无聊。

      谢云舟和司星河夫妻恰好也来这瑞安轩,给曹夫人送一道星河曾在江南听说过的药膳方。

      谢音慈这下才算眉欢眼笑,整个高兴起来。

      分别手指桌上的那些胭脂膏,钗环,发钗,珠子,热情告诉大嫂司星河,最近都做了那些,让她瞅。

      #

      却说今日午后外面天光暗沉,蟹壳青的颜色,纷飞又下起零星小雪。

      因前些日,曹夫人问起一道药膳方,司星河本来打算和丫头青檀一块儿来这瑞安轩。
      不意瞥见相公云舟最近时常精神萎靡,闷闷不乐。
      顺道让一起走路消消食,也过来看望曹夫人。
      谢云舟打听大哥今日休假,或恐正在嫡母那里。
      本推辞不去。

      司星河像是他肚里蛔虫。冷笑道:“你现在还真怕他了不成?”
      “没关系!要是他再敢对你满嘴喷粪,我帮你怼回去——”
      “保证不带一个脏字,怼得他哑巴吃黄连!怼得他肠穿肚烂!还开不口!”
      “……”

      谢云舟爱怜摸摸星河头发。嘴含苦笑。
      倒也不好拂妻子好意,便也一道去了。

      这一去,两人身上都还沾着盐粒大小雪沫子。
      谢云舟因念妻子小手会冻着,不觉双手给她温柔搓着。
      夫妇很是亲昵。

      当然,这才进暖阁一刹那,他如此关怀体贴妻子的动作自然又被大哥谢泠舟捕尽眼底。

      谢云舟本欲赶紧松手,因又想起对方之前那一句句——“废物”、“你除了围着女人转,还有什么出息。”

      谢云舟正要松,不意低头撞见司星河黑曜石般眼睛,简直比星星还明亮。

      透着一种难言、令人心折的光。

      谢云舟也不知是不是有意和大哥作对,或反抗报复,不仅不松手,反而将星河两只手猛握至胸前,越发关怀道:“娘子,你看你手还是这么冰凉,我怎么都捂不热。”

      #

      谢泠舟这次是又真被气到了。

      些许,只有留心看,才觉他额头两边太阳穴青筋正毕隐毕现。

      倏然想起母亲曹夫人那日提醒——
      尤其,微侧过脸,正巧又撞上曹夫人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
      仿佛在一直观察他、研究他、监视他。

      谢泠舟暗自从喉间生生吞咽口气,努力压制调节自己的情绪。

      又不知是不是为了报复,还是泄恨——

      “雪依表妹。”

      他向曹雪依微微笑了笑,表情柔和,眸光温存。“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吵闹么?正巧了,我也喜欢安静。”

      “咱俩一块儿去外面走走?赏赏雪?聊聊诗词歌赋?”

      “……”

      不消说,司星河也是气到了。
      愠而不发!
      从进屋子,表妹谢音慈就叽叽喳喳,拉着她说这说那。
      她表面随口笑附和着,眼角余光一直朝谢泠舟和曹雪依两人身上暗瞟。

      而她现在,确实不该、也不能这样!
      她罪业深重。光是一念,都能致她万劫不复。
      然而,偏偏控制不住。

      她承认,她不见得还有多在意那谢泠舟。实则余情易断,自尊难了。
      无论他此刻怎么和曹雪依说话、款款温语样子,和她谈笑风生,再双双离开众人视线,一并肩并肩走出去——
      那是对她自尊心的一种强烈围剿。

      谢泠舟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的确确,就是不喜欢“她”这种。

      那种被比较、被审视、被否定的创伤,恰是对她此生最大的伤痛与耻辱。

      #

      不过,好在星河这性格向来大气,生气也罢,耻辱难受也好,不过一瞬。
      很快霁颜即释,丢开了。最主要觉得不值得。不是不气了,是不屑于这种气吧。
      何况,小姑谢音慈一直拉她说话,吵吵闹闹,没完没了。

      对谢音慈,她这瘟神阎罗大哥一出了暖阁,便赶紧“阿弥陀佛!”
      也向二哥云舟告状,说最近大哥如何对她严苛管教,对她各种施压与不近人情,好像个变态。
      谢云舟开始也就听听,淡然笑了笑,温和安抚小妹两句。

      谢音慈因又想起最近新调制的胭脂膏,还有新串的一支支珠钗步摇,“对了,二嫂,我给你重新梳个头发样式,再戴戴我刚做的钗,怎么样?”
      音慈有时对星河这二嫂的喜爱,真有种说不出感觉。
      抛却星河本人的个性,她又同样着迷对方那张脸——真是太美了。
      美人儿嘛,就是要好好给她捯饬收拾打扮。
      谢音慈最擅长、也最喜欢干这些事。
      不光打扮自己,也打扮身边丫头,当然,尤其嫂嫂。

      星河倒是依她,随即炕沿边坐下,任由谢音慈站她身侧背后,双手十指灵活翻飞,一会儿,卸了她的那些钗环步摇,一会儿又拆了她的整个发髻,让丫鬟红香赶紧去拿梳子和香露。
      须臾功夫,星河那头如瀑布丝缎光滑的黑发,由她细细梳理整齐,再将乌油油编好的发盘挽成个朝天高髻,正髻由一支镂空的雕花梳篦做主饰,右边侧髻再插一支她亲手制作的垂坠珍珠步摇。
      忽观察两眼,摇头又觉还不够,又让丫头找一根软红的长丝带系住后脑髻底,打成蓬松好看蝴蝶结。

      霎时,两段长长红绸带飘逸垂在脊背,既显仕女图上的雅致端庄,又不失她本人的俏皮灵动洒脱。

      谢音慈赶忙招呼道:“二哥,二哥,你快看看我这嫂嫂,我给她打扮得美不美?肯定迷死你了吧?”

      “……”

      她又主动拿镜子给星河揽照,忙上忙下,鸽子似的,屋子里一阵欢快笑闹。

      谢云舟看着眼前妻子,自然是美的。
      事实上,无论怎么打扮,什么发型穿着,自然都美。
      正要掀唇、饱含爱意欣赏似笑笑。

      谢音慈忽叹道:“哎!二哥,我告诉你好了。我就是个闺阁中小女子,日常喜欢捣鼓的,也是这些小女子干的事儿。”
      “没事儿做做胭脂,调调香粉,弹弹琴,画几张画,串串珠子,再像打扮嫂嫂一样研究各种好看发髻式样。”
      “可大哥倒好,最近常给我施压,说什么,我不能一天天这样混日子,将来的谢家,还需要我这样一个小女子来背负承担。”
      “嘁!我承担不了那么多。二哥,你说大哥为什么要逼我这样?他怎么不去逼你呢?”
      “难道,咱们谢家的未来,不是该由你们这些谢家男丁来承担吗?”

      “……”

      谢云舟刚掀起的一缕笑,瞬间凝滞嘴角。

      是啊,不得不令他匪夷所思、怪得离谱,大哥谢泠舟宁愿让妹妹音慈这样一个闺阁弱小女子,来背负承担延续家族的使命——

      可却从不给他说这样话。

      究竟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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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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